一行人抵达林家附近时,已是三天后的黄昏。
远远望去,林家那座占地数十亩的大宅院依旧巍峨,门前两座石狮威严依旧。但林忘忧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往日的这个时候,门前总会有弟子练武,仆从进出。但现在,大门紧闭,四周静得出奇,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不对劲。”林忘忧停下脚步,示意大家隐蔽。
青璇也感觉到了:“太安静了。就算你父亲下令封锁消息,也不该安静到这个程度。”
黑旋风靠在一棵树上喘气——他的伤虽然稳住了,但长途跋涉还是消耗很大:“林大夫,要不要我先带人去探探路?”
“不,你们先留在这里休息。”林忘忧想了想,“我和青璇先进去。如果半个时辰后我们没出来,你们就立刻离开,不要管我们。”
“这怎么行...”毒娘子想要反对。
“听我的。”林忘忧语气坚决,“你们现在都带伤,需要休养。而且如果林家真的出了事,你们进去也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拖累我们。”
众人虽然不甘,但也知道他说得有道理。
林忘忧和青璇绕到林家后墙。这里有一处隐蔽的小门,是当年林忘忧小时候偷溜出去玩时发现的,连他父亲都不知道。
小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两人闪身进去,里面是林家的后花园,平时种些花草药材,这时候应该会有园丁打理,但现在空无一人。
“真的出事了。”林忘忧心头一沉。
两人小心翼翼穿过花园,往主院方向走。越往里走,气氛越诡异。沿途看到了几个倒在地上的仆从,林忘忧上前检查,发现他们只是被点了穴道,昏睡过去,并无生命危险。
“不是杀人,只是制住...这是警告,还是...”林忘忧皱眉。
突然,前方传来打斗声。两人对视一眼,连忙赶去。
声音是从练武场传来的。等他们赶到时,看到的景象让林忘忧目瞪口呆。
练武场上,林破军正和一个白衣人对峙。那白衣人看起来四十来岁,面容清癯,手持一柄细剑,剑身泛着淡淡的青色光芒——和青璇的剑一模一样!
“青云剑派的人?”林忘忧看向青璇。
青璇脸色大变:“是...是我师父!青云派长老,清虚子!”
清虚子怎么会来林家?而且看样子,是和父亲动手了?
场中两人显然已经交手多时,林破军胸口有一道剑伤,鲜血染红了衣襟。清虚子也好不到哪去,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流不止。
但两人的眼神都异常凌厉,谁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清虚子,我再问一遍,我儿子在哪?”林破军的声音冰冷如刀。
“我也再说一遍,我不知道。”清虚子同样语气不善,“我只知道你林家抓了我徒弟青璇,今日若不交人,休怪我剑下无情!”
林忘忧和青璇对视一眼,都明白了——这是误会!
两人正要现身解释,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父亲,清虚子长老,请住手!”
是大哥林断魂!
他从侧门冲入场中,挡在两人中间:“父亲,长老,你们打错了!三弟没有绑架青璇姑娘,青璇姑娘也没有被林家所抓!”
“什么意思?”林破军和清虚子同时问道。
林断魂喘了口气,快速解释:“三个月前,三弟去黑风寨谈判,青璇姑娘自愿跟随相助。昨日我收到三弟传信,说他们已经成功救出村民,正在返回途中。最晚今天傍晚就能到家。”
清虚子一愣:“那璇儿她...”
“我在这儿,师父!”
青璇终于忍不住,从藏身处走了出来。林忘忧也跟着现身。
看到两人完好无损地出现,场中众人都松了口气。
“璇儿!”清虚子连忙上前,上下打量徒弟,“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师父,我没事。”青璇眼中含泪,“是林大夫救了我两次,还帮我解毒疗伤。”
林破军则走到林忘忧面前,仔细打量儿子。三个月不见,林忘忧明显瘦了,也黑了,但眼神更加坚定,气质沉稳了许多。
“回来就好。”林破军难得地没有训斥,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事情办得如何?”
“村民已经全部救出,黑风寨...”林忘忧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已经解散了。大当家黑旋风和他的一些兄弟,愿意改过自新,现在就在外面。”
“什么?”林破军眉头一皱,“你把山贼头子带回来了?”
“父亲,黑旋风也是被逼无奈...”林忘忧连忙解释,将黑旋风的遭遇和暗影楼的事说了一遍。
听完后,林破军和清虚子都沉默了。
良久,清虚子长叹一声:“暗影楼...这个组织果然死灰复燃了。”
“长老知道暗影楼?”林忘忧惊讶地问。
“三十年前,暗影楼曾经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清虚子面色凝重,“他们网罗天下邪功,搜罗各种秘术,为了练成‘血魔大法’,不知害了多少无辜性命。后来正道各派联合围剿,才将其重创,销声匿迹。没想到三十年过去,他们又卷土重来了。”
林破军补充道:“而且这次,他们的目标似乎更加明确——天医传承和特定生辰之人的心头血。忘忧,你已经成为他们的目标了。”
“我知道。”林忘忧点头,“所以我才带黑旋风他们回来。我们需要力量,需要盟友。”
“盟友?”清虚子看了黑旋风等人一眼,显然不看好这些“前山贼”。
“长老,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林忘忧认真地说,“黑旋风和他的兄弟们也是被逼无奈,如今愿意改过自新,对抗暗影楼。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
清虚子沉吟片刻:“你说得对。大敌当前,确实不宜计较过往。只是...”他看向林破军,“林家主,这件事你怎么看?”
林破军难得地笑了笑:“我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主见。而且他说得对,暗影楼是所有人的敌人。黑旋风他们既然愿意改邪归正,我林家愿意接纳。”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以林破军往日的作风,不杀了黑旋风等人就算仁慈了,怎么可能接纳他们?
但林忘忧知道,父亲这是给了他极大的信任和支持。
“谢谢父亲!”
“先别急着谢。”林破军摆摆手,“既然人都来了,就请进来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在林家,就要守林家的规矩。若有违反,我决不轻饶!”
林断魂连忙出去接黑旋风等人。清虚子也让青璇去帮忙安排。
等人都散去,林破军才看向儿子,眼神复杂:“你这次出去,收获不小啊。连清虚子这样的人物都为你说话。”
“只是侥幸...”
“不是侥幸。”林破军打断他,“你能从黑风寨全身而退,还能收服黑旋风,这是本事。不过...”他话锋一转,“你暴露了天医传人的身份,这很危险。”
“父亲,您早就知道天医遗刻的事?”林忘忧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林破军沉默片刻,点点头:“当年那个游方郎中,其实就是天医门最后一位传人。他救你母亲时,就看出你天生适合学医,所以临终前将遗刻的位置告诉了我,让我在你长大后引导你去发现。”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传给我?”
“因为天医门有一条规矩:传承不能强求,必须由传承者自己发现,自己选择。”林破军缓缓道,“而且...天医门当年之所以覆灭,就是因为内部出了叛徒,与暗影楼勾结。那位郎中临终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清理门户。”
林忘忧心头一震:“所以暗影楼一直在找天医传人,不只是为了血魔大法,还为了...”
“斩草除根。”林破军语气沉重,“他们不会允许天医传承继续存在的。所以你现在很危险,非常危险。”
“那我该怎么办?”
“变强。”林破军直视儿子的眼睛,“医术要强,武功也要强。天医门当年之所以能威震江湖,就是因为他们的传人既能救人于生死,也能杀人于无形。你要走这条路,就必须两者兼备。”
林忘忧沉默了。他一直想做一个纯粹的大夫,只救人,不杀人。但现实一次次告诉他,没有自保的能力,连救人都做不到。
“父亲,我明白了。”他终于点头,“我会学,学医术,也学武艺。但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这就够了。”林破军欣慰地拍拍儿子的肩膀,“去吧,去安顿你的朋友。明天开始,我会亲自教你林家的刀法。”
“可是父亲,您的伤...”
“小伤而已。”林破军不在意地摆手,“倒是你,这三个月进步不小,连清虚子都夸你。好好干,别给我林家丢脸。”
林忘忧重重点头,转身离开。
看着儿子的背影,林破军眼中闪过一丝忧色。他知道,林忘忧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天医传人的身份一旦暴露,将面对无穷无尽的追杀。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
夜深了,林家大宅渐渐安静下来。
黑旋风等人被安排在西厢房,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对于这些常年住在山寨的人来说,已经算是很好的待遇了。
毒娘子因为有伤,被单独安排了一个小院,方便林忘忧每日为她治疗。青璇则和师父清虚子住在一起,师徒俩久别重逢,有很多话要说。
林忘忧回到自己房间,却没有睡意。他取出天医遗刻,翻开第五卷。这一卷主要记载各种疑难杂症的治法,其中就有关于蛊毒的详细论述。
他仔细研究噬心蛊的解法,想找出更安全、更有效的方法。毕竟接下来可能还要为更多人解蛊,不能每次都那么冒险。
正看得入神,突然听到窗外有动静。
林忘忧警惕地收起书卷,走到窗边。月光下,一个人影站在院子里,正是清虚子。
“长老?”林忘忧推门出去。
“林小友还没睡?”清虚子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显得格外严肃。
“在看医书。长老找我有事?”
清虚子点点头:“关于暗影楼的事,我想和你详细谈谈。”
两人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清虚子开门见山:“暗影楼这次重现江湖,目标明确,准备充分。他们不仅抓特定生辰之人,还在各门各派安插内应。我青云派,恐怕已经被渗透了。”
“长老是说...青璇的师兄?”
“不止他一个。”清虚子叹气,“我这次下山,就是因为发现派中不止一人与暗影楼有勾结。但我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我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对璇儿下手。”
“那长老打算怎么办?”
“清理门户。”清虚子眼中寒光一闪,“但需要帮手。我这次来林家,一是找璇儿,二是想联合林家,共同对付暗影楼。”
“父亲他...”
“你父亲已经答应了。”清虚子说,“但他说,这件事要以你为主。”
“我?”林忘忧一愣。
“你是天医传人,又是这次事件的中心人物。而且...”清虚子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能收服黑旋风那样的人物,说明你有领袖之才。这场对抗,需要你这样的人。”
林忘忧苦笑:“长老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往往就是最难做的事。”清虚子起身,“好好准备吧,年轻人。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
送走清虚子,林忘忧回到房间,却更加睡不着了。
他推开窗户,看着窗外的明月,心中思绪万千。三个月前,他还是个只想治病救人的林家三少爷。三个月后,他成了天医传人,卷入了江湖最大的阴谋之中。
命运就是这么奇妙,推着你往前走,不管你是否愿意。
“在想什么?”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
林忘忧转头,看到青璇不知何时站在门外。
“没什么,只是觉得...一切都变得太快了。”
青璇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是啊,三个月前,我还是青云派无忧无虑的小师妹。三个月后,师父告诉我,派中出了叛徒,我们可能要面对一场内战。”
“你害怕吗?”
“害怕。”青璇诚实地说,“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青云派落入魔教之手。”
两人相视一笑,都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林忘忧,谢谢你。”青璇突然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青璇认真地说,“以前在青云派,我以为江湖就是正邪对立,非黑即白。但你让我明白,有些人作恶是被逼无奈,有些人行善也有私心。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
林忘忧感慨:“我也是这三个月才明白的。以前总觉得,医者只需治病救人就好。但现在知道,有时候治病救人也需要刀剑相助。”
“那你后悔吗?后悔走上这条路?”
林忘忧想了想,摇头:“不后悔。虽然难,但值得。”
“那就好。”青璇笑了,“既然选择了,就一起走下去吧。我师父说了,青云派和林家已经结盟。我们...也是盟友了。”
“不只是盟友。”林忘忧也笑了,“是朋友。”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夜风吹过,带来淡淡的花香。
这一刻的宁静,仿佛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安宁。
而在林家大宅的另一个角落,林破军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林破军和清虚子相对而坐,中间摆着一盘棋,但两人心思都不在棋上。
“清虚子,你真觉得我儿子能担此大任?”林破军落下一子,问道。
“不是我觉得,是命运选择了他。”清虚子也落下一子,“天医传承选择了他,暗影楼也盯上了他。有些事,不是他想不想,而是他必须做。”
“他还太年轻。”
“年轻才好。”清虚子意味深长地说,“年轻人有冲劲,有热血,敢想敢做。我们这些老家伙,反而顾虑太多,束手束脚。”
林破军沉默片刻:“那你打算怎么帮他?”
“首先,要提升他的实力。”清虚子说,“医术他已有天医遗刻,但武功还差得远。从明天开始,我亲自教他青云剑法。你教他林家刀法。天医门当年之所以厉害,就是因为医武双修。”
“医武双修...”林破军沉吟,“天医门有一套‘医武合流’的心法,据说能将医术融入武功,威力倍增。如果忘忧能练成...”
“那就更好了。”清虚子眼睛一亮,“不过这事急不得,要循序渐进。当务之急,是先解决青云派的内乱。我需要回山一趟,清理门户。”
“需要帮手吗?”
“暂时不用。”清虚子摇头,“这是青云派内部的事,外人插手反而不好。倒是你们,要小心暗影楼的报复。他们这次损失不小,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林破军眼中寒光一闪,“林家在江湖立足三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暗影楼若敢来,我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两人又谈了很久,直到东方泛白才散去。
第二天一早,林家的生活恢复了正常。但细心的人会发现,林家的戒备明显加强了,弟子练武的时间也更长了。
林忘忧开始了紧张的学习。上午跟父亲学刀法,下午跟清虚子学剑法,晚上研读天医遗刻,每天只睡三个时辰。
累,但充实。
黑旋风等人也没闲着。他们在林断魂的指导下,开始学习正规的武学。虽然年纪大了些,但经验丰富,进步很快。
毒娘子的伤渐渐好转,也开始帮忙。她精通毒术,林忘忧就和她一起研究各种解毒之法,为可能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是一个月。
这一个月很平静,仿佛暗影楼真的销声匿迹了。但林忘忧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一个月后的某天,一个不速之客来到了林家。
那是个穿着华丽的中年人,自称是“万宝阁”的掌柜,带来了一封信,指名要交给林忘忧。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子时,黑风寨旧址,以天医遗刻换黑旋风之女。”
落款是一个眼睛符号——暗影楼的标志。
林忘忧看着这封信,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这是个陷阱,但又不能不去。
黑旋风的女儿,那个被掳走十年的女孩,现在是救出她的唯一机会。
而他手中的天医遗刻,是暗影楼最想要的东西。
这场交易,注定不会简单。
但有些路,必须走。有些人,必须救。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要闯一闯。
这就是他选择的路,也是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