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银针与砍刀

林忘忧的生活在第二天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清晨,他照例去练武场,却发现大哥林断魂正带着一众弟子练习刀法,见他来了,所有人都停下来,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三弟,父亲有令,从今日起你不用来练武场了。”林断魂收刀入鞘,表情复杂,“你被分配到药庐,负责为家族弟子疗伤。”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在林家,被派去药庐是公认的“发配”——只有天赋最差、在武学上毫无前途的弟子才会去那里。药庐的老陈头是个瘸子,十年前与人比武废了双腿,从此只能在药庐里捣鼓草药。

林忘忧却眼睛一亮:“真的?”

他的反应让林断魂一愣,随即摇头:“三弟,你若向父亲认个错,收回那些学医的荒唐想法...”

“大哥,我觉得这安排很好。”林忘忧真诚地说,“我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学医了。”

林断魂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叹了口气:“随你吧。只是别忘了,你终究是林家子弟,三年后那一战...你好自为之。”

药庐在林家大宅最偏僻的西北角,是一个独立的小院,三间瓦房,院子里晒满了各种草药。老陈头正坐在轮椅上,分拣着簸箕里的当归,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来了就干活,先把那些柴胡切了。”

林忘忧环顾四周,药庐虽然简陋,但各种药材齐全,工具也完备。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药香——这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陈伯,我是林忘忧。”他恭敬地行礼。

老陈头这才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据说他当年也是林家一流高手,后来不知为何成了这副模样。“我知道你是谁,三少爷。不过在这里,没什么少爷不少爷的,只有大夫和病人。”

“我明白。”林忘忧挽起袖子,开始切药。

他的手法娴熟,切出的药片厚薄均匀。老陈头眯起眼睛看了会儿:“你跟谁学的?”

“自己看书学的。”林忘忧老实回答。

“看书?”老陈头嗤笑一声,“医道要是看看书就能学会,天下大夫就满地跑了。”他推动轮椅过来,抓起林忘忧刚切的药片看了看,又嗅了嗅,“火候还行,但柴胡要斜切,药性才出得来。”

林忘忧虚心受教,重新切过。老陈头不再说话,但林忘忧能感觉到,对方一直在暗中观察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林忘忧白天在药庐学习辨认药材、处理伤口、配制基础药方,晚上则回到自己房间研读天医遗刻。他发现,天医门的医术和普通医书大不相同,很多理念甚至完全相反。

比如普通医书说“是药三分毒”,用药要谨慎;天医遗刻却说“毒亦可为药”,关键在剂量和用法。天医门甚至有一套完整的“以毒攻毒”理论,认为某些剧毒之物用好了,比温和的药材效果更佳。

更让林忘忧震惊的是,天医遗刻中记载了许多匪夷所思的疗法:用银针刺激特定穴位,可让濒死之人暂时回光返照;用特殊手法按摩,能改变人的气血运行轨迹;甚至有一种“移穴换脉”之术,据说能从根本上改变一个人的体质。

但每当他看到这些神奇医术时,总会在旁边看到对应的“杀招”。比如那套银针急救之术,反其道而行之,就成了“断魂针”,能在不知不觉中取人性命。

“我只学救人,不学杀人。”林忘忧每次都这样告诉自己,然后跳过那些杀招部分。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药庐来了第一个病人。

是个年轻的林家弟子,叫林虎,在练刀时不慎被自己的刀划伤了手臂,伤口很深,血流不止。他原本不想来药庐——在林家,受伤被视为耻辱——但伤口实在太深,只能硬着头皮来了。

“陈伯,帮我包扎一下。”林虎脸色苍白,却还强撑着。

老陈头瞥了一眼伤口:“伤到筋了,得先缝合。忘忧,你来。”

林虎立刻反对:“让他来?他只是个...”

“他只是个什么?”老陈头冷冷道,“在这里,我说了算。要么让他治,要么你自己回去用布条裹裹。”

林虎咬咬牙,不情愿地坐下。林忘忧深吸一口气,净手后打开药箱。他先清理伤口,然后用自制的羊肠线缝合。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给人缝合伤口,手却异常稳定——天医遗刻中有一套专门训练手稳的方法,他这些天一直在练习。

针尖穿过皮肉,林虎闷哼一声,却惊讶地发现疼痛并不剧烈。林忘忧下针的位置很巧妙,避开了最敏感的部位,而且动作极快,不到一刻钟就缝合完毕,敷上药膏包扎好。

“三天不要沾水,每天来换药。”林忘忧嘱咐道,“还有,最近不要练刀了,让伤口好好愈合。”

林虎看着包扎整齐的手臂,神色复杂:“你...你真的会医术?”

“只会一点。”林忘忧谦虚地说。

林虎离开后,老陈头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手法还行,但缝线时太保守了。伤到筋的伤口,要在深层多缝两针,不然长好了也没力气。”

“我怕他疼...”

“疼一时,总比废了手臂强。”老陈头转动轮椅,“医者要有决断,该狠心时就得狠心。记住,你是在救人,不是在讨好病人。”

林忘忧若有所思。

那天晚上,他在研读天医遗刻时,看到了一段话:“医者如将,用药如用兵。过柔则病不除,过刚则伤本元。当刚柔并济,知进知退。”

他突然明白了老陈头话中的深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忘忧的医术以惊人的速度进步。他本就聪明,又有天医遗刻这样的绝世医典指导,再加上老陈头这个虽然脾气古怪但经验丰富的老师,短短三个月,已经能处理大多数常见伤病。

而林家弟子对他的态度,也在悄然改变。

起初,大家都不愿来药庐,觉得丢人。但有一次,一个弟子在比武中受了内伤,咳嗽带血,找了好几个大夫都没治好,最后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了药庐。林忘忧用天医遗刻中的一套针法配合特殊药方,三天就稳住了伤势,七天后那人就能重新练武了。

消息传开,来找林忘忧看病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家发现,这个三少爷虽然武学天赋一般,但医术确实了得,而且待人温和,从不摆少爷架子。

只有林断魂对此很不满。他几次来找林忘忧,劝他“回归正途”,但每次都被林忘忧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大哥,治病救人也是正道。”

“林家不需要大夫,需要的是高手!”

“那我两者都做,不行吗?”

兄弟俩的对话总是不欢而散。

转眼间,半年过去了。

一个雨夜,林忘忧正在药庐整理药材,突然有人急促敲门。开门一看,是青云派的青璇,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

“林...林大夫...”她话没说完,就软软倒了下去。

林忘忧连忙扶住她,触手滚烫——她在发高烧。再一看,她左肩的伤口竟然又裂开了,而且这次流出的血是黑色的。

“中毒了?”林忘忧心中一紧,将她抱到里间的病床上。

仔细检查后,他发现青璇不仅是旧伤复发,还中了另一种毒——一种很隐蔽的慢性毒,已经侵入经脉。如果不是这次高烧让毒性显现,恐怕再过几天就会毒发身亡。

“是谁下的毒?”林忘忧脑海中闪过几个可能,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救人。

他取出那套金色银针,按照天医遗刻中记载的“金针渡穴”之法,先封住青璇的心脉,防止毒性攻心。然后配制解药——需要用七种药材,其中三种药庐里没有。

“陈伯,我需要紫血藤、鬼面花和龙涎草!”林忘忧冲外间喊道。

老陈头推着轮椅进来,看了一眼青璇,眉头紧皱:“紫血藤和鬼面花地窖里有,但龙涎草...那是稀罕物,药庐没有。”

林忘忧心中一沉。龙涎草是解此毒的关键,缺了它,其他药效大打折扣。

“我知道哪里有。”老陈头突然说,“后山悬崖上有一株,但那里很危险,晚上更是去不得。”

“多危险我也得去。”林忘忧毫不犹豫。

老陈头盯着他看了会儿:“为了一个外人,值得吗?她可是青云派的人,和林家素无交情。”

“医者眼中只有病人,没有敌人。”林忘忧穿上蓑衣,“陈伯,帮我照看她一会儿,我尽快回来。”

雨越下越大,林忘忧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走。后山悬崖他小时候去过几次,知道路险,但没想到雨夜这么难走。

好不容易爬到悬崖边,果然看到一株龙涎草在石缝中摇曳。但位置极其险要,需要悬空才能采到。

林忘忧解下腰带,一端绑在树上,一端系在腰间,小心翼翼地往下爬。雨水让岩石变得湿滑,有两次他差点失足,幸好抓住了突出的树根。

终于够到龙涎草,他小心地连根拔起,放入怀中。正要往上爬时,突然听到上方传来脚步声。

“三弟,这么晚了,在这儿做什么?”

林忘忧心头一跳,抬头看见大哥林断魂站在崖边,手中提着饮血刀,雨水顺着刀刃滴落。

“我...我来采药。”林忘忧稳住心神。

“采药?”林断魂冷笑,“是为了那个青云派的女人吧?父亲已经知道了,他很生气。”

林忘忧沉默。他知道父亲不会允许他救青璇,尤其是用这么危险的方式。

“跟我回去,向父亲认错,这件事我可以帮你瞒下。”林断魂伸出手。

林忘忧看着大哥的手,又摸了摸怀中的龙涎草。青璇还在药庐等着这味药救命...

“对不起,大哥。”他突然松开腰带,整个人往下坠去。

“忘忧!”林断魂大惊,伸手去抓,却只抓住空荡荡的腰带。

林忘忧并没有真的跳崖——他落在下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这是小时候他发现的秘密落脚点。站稳后,他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那里有一条更险峻但更隐蔽的小路回药庐。

林断魂在崖边站了许久,最终收起饮血刀,转身离开。雨幕中,他的表情模糊不清。

林忘忧浑身湿透、满身泥泞地回到药庐时,天已经快亮了。老陈头还在守着青璇,她的情况更糟了,呼吸微弱,嘴唇发紫。

“采到了?”老陈头问。

林忘忧点头,顾不上休息,立刻开始配药。龙涎草需要特殊处理——不能煮,只能研磨成粉,用酒调和后外敷在伤口上。

一个时辰后,药配好了。林忘忧小心地敷在青璇肩头,又喂她服下内服的药汤。做完这一切,他累得几乎站不稳,靠在墙上喘气。

“去休息吧,我看着。”老陈头说。

林忘忧摇摇头:“我等她醒来。”

这一等就到了中午。雨停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青璇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我...还活着?”她声音沙哑。

“暂时没事了。”林忘忧递过一杯温水,“但你中的毒很深,需要连续治疗七天才能根除。”

青璇接过水杯,看着眼前这个满眼血丝、衣服破烂的少年,心中一暖:“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医者本分。”林忘忧简单地说,“不过,是谁给你下的毒?这毒很罕见,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

青璇沉默片刻:“是...是我师兄。”

“什么?”林忘忧一愣。

“青云派内部...出了些问题。”青璇苦笑道,“师父三个月前闭关,大师兄暂代掌门之位。但他最近行为古怪,和魔教的人有往来。我暗中调查,被他发现,就...”

她没有说下去,但林忘忧明白了。江湖中的恩怨情仇,总是这么复杂。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不知道。”青璇摇头,“师兄肯定以为我死了,我暂时是安全的。但师父还有两个月才出关,这两个月...”

“你可以留在这里。”林忘忧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青璇也愣住了:“这里?林家?”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林忘忧迅速找到理由,“而且你身上的毒需要连续治疗,离开这里的话,我不敢保证能根治。”

青璇看着他的眼睛,发现这个少年虽然年纪不大,但眼神清澈坚定,让人不由自主地信任。

“好。”她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林忘忧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要怎么跟父亲解释?青璇的身份肯定瞒不住...

就在这时,药庐的门被推开了。林破军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林断魂。

“父亲...”林忘忧站起身,挡在青璇床前。

林破军扫了一眼屋内的情形,目光在青璇身上停留片刻,然后看向儿子:“听说你昨晚去后山采药,差点掉下悬崖?”

“是...是的。”林忘忧手心出汗。

“为了救她?”林破军指了指青璇。

林忘忧咬牙:“她是我的病人,我不能见死不救。”

林破军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忘忧以为他要大发雷霆。但出乎意料的是,父亲竟然笑了。

“好,很好。”林破军的笑容让林忘忧心里发毛,“既然你这么想救人,我就给你这个机会。这位青云派的姑娘可以留在药庐养伤,但作为交换,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林忘忧警惕地问。

“下个月初八,黑风寨的人会来镇上。”林破军缓缓道,“他们抓了十几个村民,要林家交出祖传刀谱才放人。我要你去谈判。”

林断魂脸色一变:“父亲,这太危险了!黑风寨那群人杀人不眨眼,三弟他...”

“他不是要救人吗?”林破军打断大儿子的话,“这正是救人的机会。忘忧,你不是想证明医术也能行侠仗义吗?那就去把那十几个村民救回来。用你的方式。”

林忘忧心头一沉。他知道黑风寨,那是附近最凶悍的山贼团伙,首领黑旋风据说武功高强,心狠手辣。父亲让他去谈判,无异于送死。

但想到那些被抓的村民...

“我去。”林忘忧挺直脊背。

这一关,他必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