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指尖攥得发白,指缝间渗出血珠,混着灰烬,在焦黑的木梁上划出一道刺目痕迹。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钝重的疼。
章泰家……没了。
什么都没了。
“章泰……”
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喉咙里像是堵着滚烫的炭块,一呼一吸都灼得发疼。
裴秋水立在一旁,清冷的眉眼微微蹙起,却没有出声打扰。
她能理解。
换做任何人,看到昔日熟悉之地变成这般模样,都难以保持平静。
陆沉猛地抬手,一掌拍向身旁半截焦黑的柱子。
轰隆——
木屑纷飞,碎石四溅。
可再大的怒火,再强的力量,也换不回一条活生生的命。
“不可能……”
他低声重复,眼神却一点点变得猩红。
“他不可能就这么死了。”
“他答应过我,要好好活着,要等我回来。”
裴秋水轻声开口:“陆沉,冷静点。”
“冷静?”
陆沉猛地回头,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师姐,章泰是我在这花水县,唯一真心待我的兄弟。”
“我答应过他,要带他离开,要让他过上好日子。”
“现在你让我冷静?”
裴秋水没有生气,只是淡淡道:“冲动,救不活任何人。”
“你仔细看。”
陆沉一怔。
顺着裴秋水示意的方向望去,那片焦黑废墟的角落,一块倾斜的石板下,隐隐露出半片衣角。
颜色……是章泰常穿的那件粗布短衫。
陆沉瞳孔骤然一缩。
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头顶。
“章泰!”
他几乎是扑了过去,双手疯狂扒开碎石与灰烬。
掌心被尖锐的石块割得血肉模糊,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裴秋水身形一动,指尖轻弹,几道柔和真气将厚重石板缓缓推开。
尘土落下。
一道蜷缩的身影,静静躺在角落。
衣衫破烂,浑身染血,气息微弱得近乎于无。
正是章泰。
“章泰!”
陆沉喉咙一紧,声音瞬间哽咽。
他小心翼翼将人抱起,指尖探向对方鼻息。
微弱……却还在。
还活着!
一瞬间,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几乎让他站不稳。
没死。
他的兄弟,没死!
“还活着……师姐,他还活着!”
陆沉声音都在发颤,那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庆幸。
裴秋水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命硬得很。”
她从怀中又取出一枚疗伤丹,不由分说送入章泰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精纯药力迅速散开,护住他的心脉。
章泰眉头轻轻一蹙,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陆……陆沉哥?”
他艰难睁开眼,视线模糊,却依稀认出了眼前之人。
“我在。”
陆沉连忙应声,声音放得极轻,“我来了,我来救你了。”
“你……你真的回来了……”
章泰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眼泪却不受控制滑落。
“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城里……好多人都死了……”
陆沉心头发酸,紧紧抱住他。
“我回来了,以后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谁伤你,谁害这满城百姓,我都会一一清算。”
话音刚落。
远处,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与嚣张的笑骂声迅速逼近。
“哈哈哈,这边还有口气!”
“抓起来,抓起来玩玩!”
“反正都是贱命,杀了也不心疼!”
三名身穿破烂甲胄、面带凶光的乞活军士兵,手持钢刀,正朝着这边走来。
目光扫过满地尸体,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戏谑与残忍。
裴秋水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陆沉抱着章泰,缓缓站起身。
背对着那几名乞活军。
周身气息,一点点沉下。
刚才的庆幸与温柔,如同冰雪遇火,瞬间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
“师姐。”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冷冽。
“麻烦你,先护住章泰。”
裴秋水淡淡点头:“速去速回。”
她接过章泰,身形退到一旁,一道淡青色真气屏障悄然展开。
陆沉缓缓转过身。
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三名乞活军士兵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
“哪里来的毛头小子,也敢挡爷爷的路?”
“看这模样,也是来找死人的?正好,一起送你上路!”
“小子,识相点滚蛋,不然把你扒皮抽筋!”
陆沉没有说话。
他一步步向前走去。
每一步落下,地面仿佛都微微一颤。
真气在经脉中奔腾,压抑许久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家破人亡的黎曼。
满目疮痍的城池。
横尸遍野的街道。
奄奄一息的兄弟。
所有的痛,所有的恨,所有的怒,全部凝聚在这一瞬。
“你们,该死。”
三字出口,如同寒冰落地。
领头那名乞活军脸色一沉:“找死!”
他挥刀直劈,刀风凌厉,直取陆沉头颅。
在他看来,陆沉不过是个普通少年,一刀便可斩杀。
可下一刻。
陆沉抬手。
简简单单一抓。
啪——
钢刀被他硬生生攥在手中,纹丝不动。
乞活军士兵瞳孔骤缩,满脸不敢置信。
“你——”
陆沉手腕一拧。
咔嚓!
钢刀扭曲断裂。
不等对方反应,陆沉一拳轰出。
砰!
真气炸开。
那名士兵如同被重锤砸中,胸口瞬间凹陷,整个人倒飞出去,落地便没了气息。
一招秒杀。
剩下两名乞活军吓得魂飞魄散。
“妖、妖怪啊!”
“快跑!”
两人转身就逃,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陆沉眼神冰冷,脚步一踏。
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
出现在一人身后。
手刀落下。
咔嚓一声脆响。
又是一具尸体倒地。
最后一人吓得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地,不停磕头。
“饶命……大人饶命啊!”
“我也是被逼的,我不想杀人……”
“求你放我一条生路,我再也不敢了!”
陆沉垂眸看着他,眼神没有半分波澜。
“被逼的?”
“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他们又被逼着去死吗?”
“老人、孩子、妇人……他们何错之有?”
每一句,都如同重锤,砸在对方心上。
乞活军士兵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沉不再多言。
抬手,一掌落下。
结束了这罪恶的性命。
短短片刻。
三名乞活军,尽数毙命。
干净利落。
裴秋水看着那道立在血泊之中的身影,眸中异色微闪。
此子心性坚韧,杀伐果断,日后必成大器。
陆沉收回目光,身上杀意缓缓收敛。
他快步回到裴秋水身边,看向依旧虚弱的章泰。
“章泰,能走吗?”
章泰咬着牙,点了点头:“能……能走。”
“好。”
陆沉弯腰,直接将他背起。
“我们先离开这里,去找黎曼,然后一起出城。”
章泰趴在陆沉背上,眼眶通红。
“陆爷,谢谢你……”
陆沉轻声道:
“我们是兄弟。”
兄弟二字,重逾千斤。
裴秋水不再多言,身形一掠,在前开路。
陆沉背着章泰,紧随其后。
三人身影,迅速消失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