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的话语声音不大,却宛若丢进池塘里的石头一样,砸在杂耍班众人的心田上。
让劫后余生才松了口气的众人,顿觉沉闷。
身为班主的李老鬼被陆沉一句话扎的跳脚了。
“阿沉,你癔症了不成?”
他不敢相信,平日来埋头演出,从不多说一句废话的陆沉,竟冷不丁给自己憋了一个大的。
陆沉知道李老鬼舍不得放自己这个‘摇钱树’离开,但他必须要走。
不入武道,终为蝼蚁。
陆沉目光坚定,沉声道:
“班主,我不想演一辈子杂耍,你放我走!”
值得一提的是,陆沉之所以看起来似哀求般开口。
主要是就是为了从李老鬼手里拿到之前提到的照身引。
照身引。
陆沉在此方世界的身份证明。
若是没有照身引,出门在外,那就是黑户、是流民……若是被官府逮住,轻则服徭役,重则被关入大牢,准备替人顶罪。
陆沉即便要离开,也不可能以流民的身份贸然离开。
他,必须拿到照身引。
陆沉静静地盯着李老鬼,等待后者开言。
李老鬼还没开口,其余的伙计们倒是窃窃私语起来。
“沉子走了,咱们怎么办?”
“是啊!他这……有点儿自私了。”
“他拿三成的赏钱,我们都没说什么,他反倒要走了?”
……
终于!
沉默了小半会的李老鬼有所动作了。
他尽管心里憋着气,脸上却摆出一副慈祥模样,笑着走到陆沉跟前,拍了拍后者肩头,关切问道:
“阿沉,是不是太累了?”
“我准你几天休,缓一缓可好?”
李老鬼假意安抚,心里则是分析陆沉的动机。
这小子,嫌分的少了?
李老鬼先入为主的认为是分成问题。
他拿起手中的旱烟锅子,猛地吧嗒了两下。
吐出一大口带着腥臭的白烟后,他咬了咬牙,作出艰难决定。
“阿沉,可是对分润不满意?”
“没关系!俺也不说四成的话了,往后咱们班子的赏钱,你独得五成。”
天星杂耍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细细数来,也是一十六人。
一半赏钱……李老鬼此举,真是舍了本钱。
至于舍了多大,看看伙计们的反应就知道了。
他们纷纷看向陆沉,且目光复杂。
有羡慕、有嫉妒、有困惑……
众目睽睽之下,陆沉却是神色不变,波澜不惊道:
“李叔,无关于银钱,我想试试别的路子。”
他并没有说自己想要去寻求练武之机,以免引来不必要麻烦。
事以密成!
李老鬼闻听此言,扣住烟杆子的干枯手指,紧了又紧。
常年跑江湖,他知道一个简单道理。
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反之,钱都不能解决……那真就是问题了。
看来,面前的陆沉,是铁了心要走。
“阿沉,再干一年如何?一年之后,俺也该回家养老了,到时候杂耍班交给你,是去是留,全屏你自己。”
李老鬼再次劝说,抛出一张巨无霸大饼。
他并没有朝着陆沉索要那些绝活的法门。
方才吴晶近乎刀架在脖子上,陆沉都没有松口,李老鬼不觉着自己有这个本事。
眼下,把陆沉这棵摇钱树稳住,徐徐图之,方为正道。
说罢,李老鬼朝着杂耍班的几个心腹使了个眼色。
见状,这几人纷纷起身开腔。
“沉哥儿,带弟兄们干下去!”
“是啊!大伙儿都信你,再说离了你也不行。”
其中一个瘦猴似的人精更是扑通一声给陆沉跪下。
“陆爷,您就赏大伙儿一饭碗吃,成不?”
李老鬼暗自点点头,对这一幕很是满意。
陆沉,既然银钱不能打动你。
那咱就用人情把你架上去,抬高高,看你怎么应对?
只可惜!
李老鬼低估了陆沉要离开的决心,也低估了陆沉对这方残酷世界的认识。
一年?
苟留在杂耍班,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兴许是明天,或是未来的某一天。
抛开吴晶不说,恐怕也会再来一个李晶、张晶的,陆沉的脑袋说不得就会搬家。
所以,他必须去寻求踏上武道之路的机会。
一年太久,陆沉一刻也等不了。
他面对这道德绑架的场面,毫不动容,冷声道:
“我必须要走,强留我也不会再演。”
李老鬼的态度,让陆沉不得不强硬起来。
此言一出!
伙计堆里,一个手提狼牙棒的胖子,步步重踏而出,来到陆沉面前。
“说话之前,想想清楚!”
胖子瓮声瓮气,扬了扬手中狼牙棒。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陆沉没有惊慌,往后退了一步,反手将表演用的钢刀握住,眸光锐利,毫不畏惧对上了胖子的眼神。
胖子平日里被称作二壮,是李老鬼的亲外甥,一身肥肉三百多斤,在杂耍团里充当他娘舅的打手。
陆沉从原主记忆得知,曾经有一个偷了李老鬼钱财的人,逃跑未果,被二壮手持狼牙棒一下子敲死。
“班主,难道……咱班子的大伙儿,就没有选择拿回照身引归家的权利吗?”
此言一出,好几个伙计的脸色瞬间一僵。
今日他人之苦,明日自身之果。
哪怕他们没有陆沉台柱子的身份,但也不能遏制他们易地而处,联想己身未来要离开的境况。
只此一言,让李老鬼得意神色不复存焉。
他看着众人反应,脸色阴沉下来。
“咳咳——”
他轻咳了两声,一把将二壮拽开。
“冲你沉哥作甚?一边儿去,没眼色、没良心的东西,俺真是白养你了。”
对于李老鬼的指桑骂槐,陆沉全然不理。
口舌之利,不能解决问题。
他死死盯着李老鬼,目下只关心后者的回答。
李老鬼眼眶里的两个眼珠子,活像俩算盘子转了两转,突然笑道:
“阿沉,既然你真要走,那俺也不拦你了,强扭的瓜不甜。”
“不过,俺们大伙儿准备些酒菜,一道吃一顿,全当给你送行。”
说完,他人畜无害,乐呵呵看向陆沉,补充道:
“这面子你必须得给吧?”
突如其来的善意,却是让陆沉不由眉头一皱,眼底浮现狐疑之色。
李老鬼是个人精,浑身上下都是心眼。
这老小子真好心好意,要给自己摆酒,送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