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血港迷踪2:警局里的不速之客

维多利亚风格的西区警署像个固执的老绅士,哪怕周遭的香港已经沾染了东方市井的喧嚣,它依旧保持着那份英伦的矜持——如果忽略墙皮上剥落的红砖和门前那对石狮子嘴里叼着的烟头的话。

建筑两层高,砖石结构,外墙在煤气灯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像是凝固了百年的血痂。门口挂着块牌子,左边英文“Royal Hong Kong Police, Western Division”,右边中文“皇家香港警察——西区分署”,油漆有些斑驳,“分”字的一撇掉了一半,看着像“西区鸟署”。

门轴发出垂死挣扎般的呻吟。

白黎推门进去时,值夜班的华裔警员正以教科书级别的偷懒姿势打瞌睡——屁股只坐半边椅子,脑袋一点一点像在啄米,口水拉出晶莹的丝线,距离登记簿只剩不到一寸。桌上散落着花生壳和半瓶米酒,角落里还扔着几张画满乌龟的草纸。

“砰!”

手提箱砸在桌上的动静,活像在太平间放鞭炮。

警员吓得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刮擦声。他手忙脚乱去摸腰间的警棍,摸了个空——那棍子正躺在桌脚边睡觉呢。

“谁、谁?!夜闯警署,想吃牢饭是不是?!”他操着一口带着潮汕腔的粤语,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已经摆出了架势。

白黎把证件拍在他面前。

牛皮封面上烫金的鹰徽在昏黄的煤气灯下闪闪发亮,那只鹰的眼神凶得像要啄人眼珠子。底下两行字:一行英文“Global Emergency Response Directorate”,一行中文“全球紧急事态响应总局”。

警员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弯腰凑近看。他的目光从证件移到白黎脸上,再往下移——

瞬间清醒了。

脸“唰”地涨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喉咙里发出被口水呛到的声音。

“小、小姐,您这身打扮……”他结结巴巴地说,眼睛却诚实地黏在她身上,像是被蜜糖粘住的苍蝇。

白黎今天穿了件黑色丝质衬衫——如果那能叫衬衫的话。料子薄得能透光,领口开到第三颗扣子,下摆扎进高腰皮质短裙里,裙摆勉强遮住大腿根。脚上是双及膝的漆皮长靴,鞋跟细得像凶器。最要命的是,她外面还披了件猩红色的短风衣,敞着怀,风衣下摆随着动作摆动时,里面那点布料根本遮不住什么。

这哪是来办案的?这是刚从维多利亚的秘密秀场溜达出来吧?

“怎么?”白黎俯身,双臂撑在桌面上。这个动作让衬衫领口垂得更低,雪白的沟壑一览无余,“维多利亚女王的着装规范管到香港来了?还是说——”

她往前凑了凑,近到警员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酒香和某种甜腻香气的味道。

“你想亲自检查一下我有没有藏武器?”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意,像羽毛搔过耳廓。

警员的脸红得快滴血了,连连摆手,眼睛却挪不开:“不不不!绝对没有!我、我就是……那个……”

“哪个?”白黎挑眉。

“就是觉得……小姐您这样穿……容易着凉!”警员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说完自己都想扇自己耳光。

白黎笑了,直起身:“少废话。给我找个房间,要干净的——别拿你们那蟑螂满地爬的拘留室糊弄我。另外,叫你们这里管事的来见我,现在,马上。”

“是、是!”警员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楼,中途还差点被自己绊倒。

白黎目送他狼狈的背影,笑了笑,拎起箱子走到墙边的长椅坐下。她翘起二郎腿,动作幅度大得让裙摆又往上滑了一截——黑色蕾丝边若隐若现。

她从怀里摸出个小镜子——天知道她把这东西藏在哪儿——开始慢条斯理地补口红。唇膏是正红色,抹在饱满的嘴唇上,在煤气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为首的男子三十出头,身材挺拔,穿着剪裁合身的西式警服——深蓝色立领制服,金色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肩章上是三颗银星。典型的华裔面孔,眉眼锐利得像刀子,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走得很快,但步伐很稳,一看就是练家子。

后面跟着两个人。

一个英国警官,四十多岁,红脸膛,金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肩章显示是警司衔。他眉头紧锁,看着白黎的眼神充满了不赞同——大概觉得她这身打扮是对大英帝国警察系统的侮辱。

另一个是洋人医生,穿着白大褂,金丝眼镜后面是双灰蓝色的眼睛。他倒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白黎,眼神里没有轻蔑,反而有种学者观察标本的好奇。

“我是陈广福,西区警探。”华裔男子先开口,粤语带着明显的广府口音,“这位是哈里森警司,这位是考德威尔医生。小姐,您说您是……GERD?”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这个机构,我没听说过。”

白黎站起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响声。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悠悠走到陈广福面前,近到几乎贴到他身上。

她能感觉到这个警探瞬间绷紧了身体——肩胛骨收紧,手臂肌肉微微隆起,是标准的戒备姿态。但他表情还算镇定,只是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没听说过正常。”白黎的声音轻柔,像在说悄悄话,“你们这个级别本来也没权限知道。”

她从胸口——没错,就是胸口,衬衫领口内侧有个隐藏的小口袋——摸出第二份文件,递给陈广福。

羊皮纸,边缘烫金,最底下盖着总督府的印章,鲜红的印泥在灯光下像血。

“总督府特批的,盖了印的。”她往前凑了凑,嘴唇几乎碰到陈广福的耳朵,“要我读给你听吗?还是说——”

她故意停顿,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廓上。

“你想亲自检查一下印章的真伪?”

陈广福的脸终于红了。

不是警员那种慌张的红,而是一种混合着恼怒和尴尬的红。他往后撤了半步,动作幅度很小,但很坚决。

“不、不必了。”他的声音有些紧,“警司?”

哈里森警司接过文件,从怀里掏出单片眼镜戴上,仔细看了起来。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几分钟后,他抬头看白黎,眼神复杂。

“GERD……”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伦敦东区口音,“我在苏格兰场受训时,听高级长官提起过。据说是个只处理‘常规手段无法解决的危机’的机构。保密级别很高,连内阁大臣都需要特殊授权才能调阅档案。”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白黎,眼神在她过分暴露的衣着上停留了几秒。

“但没想到会派一位……女士来。”他的语气里明显带着不赞同。

白黎挑眉。

“女士怎么了?”她的声音陡然转冷,方才那股轻浮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看不起女人?”

她往前踏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信不信老娘现在就能把你按在地上,让你哭着叫妈妈?”她说这话时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冰原,“你们英国佬不是最讲究绅士风度吗?要不要试试看,是我这双鞋跟先戳穿你的制服,还是你的警棍先碰到我?”

哈里森警司脸色一僵,手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警棍。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有趣。”

考德威尔医生忽然笑了起来,打破了僵局。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饶有兴趣地看着白黎。

“这位小姐,我是托马斯·考德威尔,政府首席医官。能否请教,GERD对西区最近的事件了解多少?”

白黎的目光从哈里森警司脸上移开,转向医生。她脸上又浮起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变脸比翻书还快。

“十七起离奇死亡。”她语速很快,像在背诵,“死亡时间从去年十二月到现在,平均每月两到三例。死者年龄跨度从六岁到六十五岁,性别不限,职业各异。共同点是:失血过多而死,颈部或手腕有双孔穿刺伤,伤口间距恒定三点五厘米,边缘平滑,有轻微灼烧痕迹。”

她顿了顿,环视三个男人。

“最初三例被你们归为吸毒过量——鸦片鬼死在烟馆里,多方便的解释啊。但现在呢?连妇女儿童都遇害了。上个月死的那个菜贩,一辈子滴酒不沾,更别说鸦片。你们怎么解释?”

陈广福的脸色沉了下来。

“目击者声称看到‘面色惨白、双眼发红的人影’夜间活动。”白黎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嘲弄,“西区华人社区流传着西洋吸血鬼和本土僵尸结合的传说——我今早在茶楼吃虾饺时,隔壁桌的老伯说得绘声绘色,说那玩意儿白天睡棺材,晚上出来吸血,还能变成蝙蝠飞。”

她往前走了几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

“哦,还有。”她停在陈广福面前,抬头看他——这家伙个子很高,她得仰头,“超过三分之一的受害者尸体在埋葬后失踪。最早的一具是两个月前下葬的码头工人,棺材从里面被刨开,尸体不见了。最新的一具是三天前,富商家自杀的儿子,停灵期间棺材破裂,尸体蒸发。”

她歪了歪头,笑容灿烂。

“我说得对吗,陈探长?”

陈广福瞳孔微缩。

“你怎么知道尸体失踪的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惕,“这个细节我们没有对外公布,连警局内部也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白黎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像多年老友,但陈广福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因为我是专业的。”她说,手指在他肩上停留了几秒,才收回去,“你们这种地方警署,档案管理松散得像筛子。昨晚我睡不着,去你们档案室逛了一圈——锁是英国产的‘丘吉尔’牌,型号老旧,我用根发卡就捅开了。里面的文件整理得乱七八糟,该归档的没归档,该加密的没加密。我看了半小时,连你们陈探长去年圣诞节喝醉酒在警局门口撒尿被记过的事都知道了。”

陈广福的脸“唰”地红了。

“你——”

“别紧张。”白黎摆摆手,“我对你的泌尿系统健康状况没兴趣。现在,给我个房间,明天早上我跟你们详细聊。我赶了三天船,浑身都是海腥味,现在累得能睡死过去。”

她说着,故意扭了扭腰,风衣下摆扬起,露出裹在皮裙里的臀部曲线。

“你们警局有热水吧?”她看向哈里森警司,眨了眨眼,“没有的话,冷水也行,我不介意——反正身材好,不怕看。”

三个男人同时别过脸。

陈广福咳嗽了一声:“二楼……有个储物室,清理一下可以住人。”

“带路。”白黎拎起箱子。

储物室在二楼走廊尽头,原本是放档案和杂物的,面积不大,约莫十平米。陈广福让人临时搬了张行军床进来,床上铺了条还算干净的毯子,角落里有个脸盆架,上面放着搪瓷盆和毛巾。窗户对着后院,能看见晾衣绳上挂着的警服——有些洗得发白,有些还带着可疑的污渍。

白黎扫了一眼,点点头:“还行,比我想象中干净。至少没看见老鼠屎。”

陈广福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怎么了?”白黎把箱子放在床上,回头看他,“想留下来陪我?也行,床虽然小了点,挤挤还能睡。”

“白小姐!”陈广福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脸又红了——这人脸皮怎么这么薄?“请注意您的言辞!这里是警署!”

“知道是警署。”白黎耸耸肩,“所以呢?警署不能调情?英国法律规定的?”

陈广福深吸一口气,显然在努力克制怒火。

“浴室在走廊尽头,男女共用,现在没人。”他生硬地转移话题,“需要我派人守在外面吗?”

“守什么?”白黎笑了,开始解风衣扣子,“防贼还是防色狼?真要有不长眼的进来——”

她脱下风衣,随手扔在床上。衬衫在灯光下几乎透明。

“倒霉的是他,不是我。”

陈广福的喉结又滑动了一下。他猛地转身,几乎是逃跑般地离开了房间,关门时动作重得像在泄愤。

门关上后,白黎听见他在走廊里压低声音训人:“看什么看?!都滚回去做事!”

然后是慌乱的脚步声。

白黎笑了笑,哼着歌开始整理行李。她哼的是首法语小调,旋律轻快,与这栋压抑的老建筑格格不入。

手臂上的纹身微微发烫。

那是条盘绕在她左臂上的黄色蟒蛇纹身——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头,鳞片细致入微,眼睛是猩红色的,栩栩如生到有些诡异。此刻,那些鳞片正散发出微弱的热度,像在传递某种信息。

白黎抬起手臂,盯着纹身看了几秒。

“找到了?”她低声问。

纹身更烫了。

“五个……逃进了太平山深处的洞穴系统?”她走到窗边,看向远处笼罩在夜色中的山脉轮廓,“不止他们?还有几十个类似的信号?”

她闭上眼睛,似乎在感知什么。

几分钟后,她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

“有意思……”她喃喃自语,“看来这趟不会无聊了。”

夜深了。

白黎提着个小布袋走向浴室。布袋是丝绸的,上面绣着牡丹花——与她那身西洋打扮格格不入,倒像是从哪个姨太太房里顺来的。

走廊的煤气灯忽明忽暗,灯罩上积了厚厚的灰,光线昏黄得像得了黄疸病。墙壁上爬满了霉斑,在摇曳的光影里扭曲变形,像一张张痛苦的人脸。

她能感觉到暗处有视线——不止一道。至少有四五个警员躲在拐角、楼梯口、门缝后面偷看。呼吸声压抑而粗重,偶尔能听见吞咽口水的声音。

白黎也不在意,继续哼着歌往前走。高跟鞋踩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咔、咔”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响。

她推开浴室门。

浴室很简陋,面积不大,铺着黑白相间的马赛克地砖,有些砖已经碎裂了。正中央放着个白瓷浴缸,边缘有黄色水垢。墙上装着两个黄铜水龙头,一个标着“C”(冷水),一个标着“H”(热水)。镜子挂在洗脸池上方,水银已经剥落,照出来的人影模糊得像鬼。

白黎试了试水温——热水龙头出的是温水,冷水龙头出的是凉水。她拧开热水,又掺了点冷水,浴缸里渐渐升起白色的水汽。

她开始脱衣服。

动作慢得像在表演。

先解风衣扣子——其实早就解开了,但她还是慢条斯理地重复这个动作,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解开并不存在的扣子。然后是衬衫,从最上面那颗开始,一颗、两颗、三颗……

雪白的肩膀露出来了。

精致的锁骨露出来了。

黑色的蕾丝内衣边缘若隐若现。

她没有继续脱完,而是忽然转头,看向门缝。

门外有压抑的吸气声。

“看够了吗?”她扬声说,声音在浴室里回荡,“要不要进来一起洗?老娘不介意多个搓背的。”

门外传来慌乱的脚步声——有人摔倒了,咚的一声闷响,然后是压抑的笑声和低低的咒骂。

白黎耸耸肩,这才把衣服全部脱掉,踏入浴缸。

热水漫过身体时,她舒服地叹了口气,靠在浴缸边缘,闭上眼睛。水汽在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混入浴缸里。

手臂上的大黄纹身又开始发烫,比刚才更明显。鳞片下的皮肤微微发红,像是有血液在快速流动。

白黎抬起手臂,盯着纹身。

纹身动了。

不是真的动,而是那些鳞片在灯光下产生了视觉错觉,仿佛在缓缓蠕动。猩红的蛇眼似乎眨了眨。

“洞穴系统很复杂?”白黎低声问,像是在自言自语,“有地下河?温度比外面低很多?”

纹身更烫了。

“他们在里面筑巢了。”白黎睁开眼睛,眼神变得锐利,“数量……至少三十个?还在增加?”

她沉默了几秒。

“行,知道了。明天去山里转转。你先睡吧。”

纹身的热度渐渐退去,恢复了正常。

白黎在浴缸里泡了约莫半小时,直到手指皮肤都起皱。她站起来,水珠顺着身体曲线滑落,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她擦干身体,没有穿衣服,只裹了条浴巾——浴巾是警局提供的,粗糙的棉布,带着霉味和肥皂味。

湿漉漉的黑发披在肩头,发梢还在滴水。水珠沿着锁骨滑落,消失在浴巾边缘。她没有穿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出浴室。

走廊里的视线更多了。

她能感觉到至少七八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有人呼吸急促,有人吞咽口水,还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被同伴捂住了嘴。

白黎忽然停下脚步。

她转向阴影最浓的一处——那是楼梯拐角,堆着几个旧木箱。

“好看吗?”她问,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要不要老娘转个圈,让你们看个全面?”

阴影里一阵骚动。

有东西被碰倒了,哐当一声。

然后是死寂。

白黎等了几秒,笑了。

“没胆。”她轻哼一声,裹紧浴巾,踩着慵懒的步伐走回房间。

这一夜,西区警署没人睡好。

二楼的警员宿舍里,几个年轻警员挤在窗户边,看着白黎房间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就是忍不住要看。

“喂,阿强,你说那洋婆子什么来头?”一个瘦高个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

“我哪知道?”叫阿强的警员眼睛还盯着窗外,“反正来头不小。你看见陈sir那个表情没?跟见了鬼似的。”

“鬼哪有她好看……”另一个圆脸警员喃喃道,“那腿,那腰……妈的,我今晚睡不着了。”

“你小声点!”瘦高个捂住他的嘴,“被陈sir听见,罚你扫一个月厕所!”

“我说真的嘛……”圆脸警员压低声音,“你们说,她真是来办案的?穿成那样,办案?”

“说不定人家就喜欢那样穿。”阿强说,“我在码头见过一些洋女人,穿得比她还少呢,就在甲板上晒太阳,胸脯白花花的……”

“闭嘴吧你!”瘦高个踹了他一脚,“赶紧睡觉!明天还得巡街呢!”

话虽这么说,但几个人都没动,继续趴在窗台上,直到白黎房间的灯熄灭。

楼下,陈广福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档案,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白黎那张脸——她笑的样子,她挑眉的样子,她凑近时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气。

“GERD……”他喃喃自语,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厚重的笔记本。

笔记本是牛皮封面的,边缘已经磨损。他翻到某一页,上面用钢笔画着一只鹰的简笔画——和白黎证件上的一模一样。

旁边用英文写着几行字:

“Global Emergency Response Directorate. Highest clearance. Handle‘anomalous incidents’. Report directly to Crown. Do not question, do not interfere. Provide full assistance.”

(全球紧急事态响应总局。最高保密级别。处理‘异常事件’。直接向皇室汇报。勿询问,勿干涉。提供全面协助。)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

“若遇GERD探员,满足一切要求,勿多问。切记。”

陈广福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太阳穴。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子时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向太平山的方向。夜色中的山脉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而危险。

“吸血鬼……僵尸……”他低声说,“这世上真有这种东西?”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夜风吹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

第二天清晨,白黎是被争吵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轻声细语的争论,而是拍桌子摔板凳、唾沫横飞的争吵。声音从楼下会议室传来,穿透老旧的楼板,直接钻进她耳朵里。

“我他妈的再说一遍!这不是什么狗屁集体癔症!”

一个年轻的声音吼道,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

“那你怎么解释伤口?!怎么解释失血?!啊?!”另一个声音,英语,带着学者特有的那种高高在上的腔调,“科学!要讲科学!”

“科学你个死人头!我爷爷的坟都被刨了!尸体不见了!这也是科学?!”

“那可能是盗墓!尸体买卖!你们华人不是有配阴婚的习俗吗?!”

“配你老母!我爷爷七十八了!谁他妈配阴婚要七十八的老头子?!配去阴间搓麻将吗?!”

白黎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霉斑看了三秒,然后叹了口气。

她坐起来,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衬衫和短裙——洗过澡但没换衣服,因为行李箱里没带几件。她打了个哈欠,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赤脚走到脸盆架前,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她对着镜子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

“早安,香港。”她说。

然后她开始穿鞋——还是那双及膝长靴,鞋跟细得像能杀人。她慢条斯理地拉上拉链,动作慵懒得像刚睡醒的猫。

楼下又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人拍了桌子。

“够了!”一个沉稳的声音喝道,是陈广福,“都闭嘴!”

争吵声小了,但还能听见压抑的嘟囔。

白黎推开门,走下楼梯。

高跟鞋敲击木质楼梯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在打拍子。她今天换了件红色衬衣——真丝的,薄如蝉翼,领口开到第四颗扣子,能看见黑色蕾丝内衣的边缘。下面还是那条黑色皮裙,但长度比昨天的还短,勉强遮住大腿根。最要命的是,她腿上穿了双黑色丝袜——在这个年代的香港,这简直是公开的、赤裸裸的挑逗。

会议室的门开着。

里面坐满了人。长桌主位坐着哈里森警司,左边是陈广福和几个华裔警员,右边是考德威尔医生和两个洋人警官。所有人都脸色铁青,桌上散乱地摊着文件、照片、茶杯——还有一个被打翻的墨水瓶,墨水正顺着桌沿往下滴。

白黎走进来的时候,所有声音瞬间停止。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是那个年轻华裔警员,昨天在会议上拍桌子的那个。

白黎拉开一张空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丝袜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可闻。

“吵什么呢?”她懒洋洋地问,从怀里摸出个苹果——天知道她把这东西藏在哪儿——咬了一口,“大早上就听你们在这儿鸡飞狗跳的。继续啊,我听着呢。”

苹果很脆,咬下去发出清脆的响声。

哈里森警司咳嗽了一声,脸色有些尴尬:“白小姐,我们在讨论案件。您……要不要先去吃早餐?”

“不用。”白黎又咬了一口苹果,咀嚼得很慢,“我看着你们就饱了。”

她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有人脸红了——那个年轻华裔警员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考德威尔医生。”白黎把咬了一半的苹果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咚”声,“你刚才说集体癔症?”

考德威尔推了推金丝眼镜,清了清嗓子:“是的。从医学角度来说,当一群人暴露在同样的心理压力下,可能会产生相似的幻觉和症状。西区最近治安恶化,鸦片泛滥,加上一些……嗯……民间迷信传言的传播,完全有可能导致集体性癔症爆发。”

他面前摊着一叠解剖报告,上面用钢笔写着密密麻麻的英文注释。

“所有死者都有不同程度的贫血症状——这在营养不良的底层民众中很常见。穿刺伤口很可能是死后被老鼠或其他动物咬的!香港的老鼠个头很大,门齿锋利,完全可以造成类似伤口。至于尸体失血过多——”

他拿起一张照片,指着上面一具干瘪的尸体:“在高温高湿环境下,尸体腐败会产生大量液体,组织萎缩,看起来就像失血过多。这是法医学常识!”

“常识你个死人头!”年轻华裔警员又拍桌子了,这次拍得更响,“那怎么解释尸体失踪?三十四具尸体,至少十一具在埋葬后不见了!总不会是集体爬出来散步吧?!”

“盗墓!尸体买卖!”考德威尔也提高了音量,学者风度荡然无存,“你们华人不是有配阴婚的习俗吗?还有医学院需要解剖标本——我听说香港大学医学院经常买不到尸体!”

“放屁!”

年轻警员直接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我爷爷上个月刚下葬,第三天坟就被刨了!棺材从里面破开,土是往外翻的!你家盗墓贼从里面往外挖?!还有,我家穷得叮当响,坟里连件像样的陪葬品都没有,盗墓贼刨他干什么?!配阴婚?我爷爷七十八了!满脸褶子,一口牙掉光了,谁他妈配阴婚要七十八的老头子?!配去阴间搓麻将吗?!”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复杂。

年轻警员喘着粗气,眼睛红了。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阿雄,坐下。”陈广福沉声说。

叫阿雄的年轻警员咬了咬牙,重重坐回椅子上,别过脸,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白黎把最后一口苹果吃完,把果核放在桌上。

“说完了?”她问,声音平静。

所有人都看向她。

“考德威尔医生。”白黎用纸巾擦了擦手,动作优雅得像在擦银餐具,“你刚才说,伤口可能是老鼠咬的?”

“从医学角度,完全有可能。”考德威尔语气坚定。

“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白黎从桌上的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桌子中央,“为什么所有死者的伤口都是标准的双孔,间距恒定三点五厘米?分毫不差?”

照片是特写,一个死者的颈部,两个小孔清晰可见,周围皮肤有轻微的焦黑痕迹。

“老鼠的牙距这么标准?”白黎歪了歪头,“还是说,香港的老鼠都受过军事训练,咬人之前还得拿尺子量一下?”

考德威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或者——”白黎又抽出几张照片,一张张摊开,“这个六岁小女孩手腕上的伤口,间距也是三点五厘米。老鼠咬小孩手腕,还特意保持标准间距?这老鼠是德国来的吧?这么严谨?”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考德威尔盯着照片,脸色渐渐变了。他拿起放大镜,凑近仔细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这不可能……”他喃喃道,“我验尸的时候……明明……”

“明明什么?”白黎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明明看见伤口间距有差异?明明觉得不对劲,但还是说服自己这只是巧合?因为承认伤口间距恒定,就等于承认这不是动物咬的,而是某种……有智力的东西干的?”

考德威尔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里有震惊,也有恐惧。

“你怎么知道……”他声音干涩。

“因为我有眼睛。”白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而且我敢看——敢看那些你们不敢看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考德威尔身边,俯身看那些照片。这个姿势让她的领口垂得更低,考德威尔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气,脸微微红了,下意识往后仰。

但白黎没在意,她的注意力全在照片上。

“看这里。”她指着一张照片上死者颈部的特写,“伤口边缘平滑,没有撕裂伤,说明穿刺物非常锋利,而且是一击贯穿——如果是老鼠咬的,会有撕扯痕迹。再看这里,伤口周围有轻微的灼烧痕迹,虽然被腐败掩盖了,但还是能看出来。”

她抬头看考德威尔:“医生,你验尸时没发现吗?”

考德威尔脸色苍白。他重新拿起放大镜,仔细看那些照片,手在微微发抖。

几分钟后,他放下放大镜,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脸。

“我……”他的声音很轻,“我以为那是腐败造成的……皮肤组织在腐败过程中有时会产生焦黑色……”

“有时会。”白黎直起身,“但不会每个死者都有,而且位置这么精确,只在伤口周围。”

她环视会议室里所有人。

“现在,谁给我介绍一下吸血鬼传说?正经的那种,不是小说里瞎编的。”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低着头,像是在逃避什么。

最后还是考德威尔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疲惫:“我在爱丁堡大学读书时,研究过东欧的民间传说。我的导师是约翰·威廉姆斯教授,他是超自然现象研究领域的权威——虽然主流医学界不承认这个领域。”

他喝了口水,继续说。

“根据喀尔巴阡山脉地区的记载,真正的‘吸血鬼’——如果他们存在的话——应该具有以下特征:畏光,尤其是阳光,暴露在阳光下会燃烧;需要饮用鲜血维持生命,通常选择颈动脉或手腕;被吸血者有一定概率也会变成吸血鬼,这个概率与被吸血次数、吸血鬼的‘年龄’有关;惧怕银器、圣水、十字架等宗教象征物;心脏是要害,必须用木桩刺穿才能彻底杀死……”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自己都摇了摇头:“但这些都只是传说,没有任何科学依据。十九世纪了,我们应该相信科学,而不是这些……迷信。”

“那僵尸呢?”白黎转向陈广福,“陈探长,你是本地人,应该听过不少吧?”

陈广福沉默了几秒。

他点了根烟——是那种廉价的纸烟,烟味很冲。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才开口。

“华南一带,特别是我们广府和潮汕地区,自古就有僵尸传说。”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追忆的味道,“我小时候,我阿嬷——我奶奶——经常讲这些故事吓唬我,让我晚上不要乱跑。”

他又吸了口烟。

“跟西洋吸血鬼不同,我们的僵尸通常是死者尸体因怨气不散、或者风水问题而‘起尸’。它们跳跃前进,因为关节僵硬不能弯曲;力大无穷,能徒手撕裂木板;刀枪不入,普通兵器伤不了它们。制服方法也不同,要用桃木剑、墨斗线、符咒,或者用糯米、黑狗血、鸡血之类的秽物破它们的‘尸气’。”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

“还有一些说法……说僵尸也分等级。最低等的是‘行尸’,刚死不久,还能看出人样;然后是‘跳尸’,开始长白毛,跳跃力强;再往上是‘飞尸’,能低空飞行;最高等的是‘魃’,已经成了精,能呼风唤雨……”

“听起来比吸血鬼厉害啊。”白黎笑了,“至少吸血鬼不会飞。”

“都是民间传说。”陈广福掐灭烟头,“当不得真。”

“是吗?”白黎走到窗边,背对众人。晨光透过玻璃洒在她身上,那身红衣红得像血,“那如果——”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如果有一种东西,结合了西洋吸血鬼的吸血特性和畏光特征,又具备本土僵尸的肉体强度和尸气,还能通过吸血制造同类……”她顿了顿,“你们觉得,这玩意儿该怎么称呼?”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她,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

几秒后,阿雄——那个年轻警员——脱口而出:“杂交种。”

说完他就意识到失言,捂住了嘴,脸涨得通红。

但白黎却笑了。

“这个词用得好。”她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众人,“就是杂交种。西洋的吸血鬼传说随着殖民者来到东方,本土的僵尸民俗在这里扎根上百年。两种‘怪物’在民间想象中碰撞、融合……然后,在某些特殊条件下,可能真的催生出了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

“好了,神话课到此结束。现在说正事。”

她从怀里——天知道她怎么能在这么紧的衣服里藏这么多东西——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摊在桌上。

是西区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十几个地点。

“这些是案发地点。”她指着那些红圈,“从分布来看,以太平山为中心,呈放射状扩散。最早的案子在山脚,最新的已经蔓延到西区边缘。也就是说,那东西的老巢在太平山,它们正在往外扩张。”

她又用蓝笔圈了几个地方。

“这些是尸体失踪的地点。同样以太平山为中心,但更集中——全部在山腰以上。为什么?因为山腰以下人多眼杂,尸体爬起来容易被发现。山腰以上人烟稀少,适合它们活动。”

她抬起头,看向陈广福。

“陈探长,太平山深处是不是有很多天然洞穴?有些是当年开矿留下的矿洞?”

陈广福点头:“对。太平山以前有锡矿,后来矿脉枯竭,矿洞就废弃了。那些洞穴很深,四通八达,有些连本地人都搞不清到底有多少个出口。”

“那就对了。”白黎收起地图,“考德威尔医生,你相信吸血鬼真实存在吗?”

考德威尔张了张嘴,想说“不”,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我不知道。作为一个医生,我应该相信科学。但作为一个亲眼见过那些尸体的人……我无法解释。”

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

“那些伤口……太规整了。我验尸三十年,从没见过这么规整的动物咬痕。还有失血量……就算把所有血管都切开,也不可能流得那么干净……就像……就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

“那就够了。”白黎说,语气难得地温和了一些,“至少你没像某些蠢货一样,一口咬定‘不可能’。在GERD,我们有个原则:当所有不可能都被排除后,剩下的无论多么不可思议,都必须是真相。”

她收起地图,看向陈广福。

“陈探长,带我去看看那些失踪尸体的案发现场。考德威尔医生,你跟我一起——我需要一个懂医学的人在旁边。”

她顿了顿,补充道:“哦对了,听说圣方济各医院有个修女,最早系统记录了伤口特征?安排一下,我下午去见她。”

“是玛丽·霍普金斯修女。”陈广福说,“她在医院工作二十年了,是个很……虔诚的人。可能不太容易接受您这样的……”

“我这样的什么?”白黎挑眉,“荡妇?”

陈广福脸又红了。

“放心。”白黎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对付修女有一套。当年在罗马,我还跟一个枢机主教……”

她眨了眨眼,没说完。

但那个眼神,那个语气,足够让人浮想联翩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上午十点,白黎跟着陈广福去了西区边缘的一处坟场。

说是坟场,其实就是片乱葬岗,位于太平山脚下一处偏僻的山坳里。荒草丛生,高的能没过膝盖,墓碑东倒西歪,有些已经碎裂,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味和某种若有若无的腐臭。

“这里埋的大多是穷人。”陈广福走在前面,用一根木棍拨开草丛,“没钱买好棺材,就用草席一卷,挖个浅坑埋了。连墓碑都买不起的,就插块木牌,写个名字。”

他指着一个被刨开的坟坑。

坟坑很浅,约莫半米深,里面的泥土翻了出来,散在周围。棺材——如果那能叫棺材的话——就是几块薄木板钉成的,已经碎裂,露出里面空荡荡的底部。

“你看。”陈广福蹲下身,指着坑壁,“土是从里面被翻开的,说明不是盗墓贼从外面挖进去,而是……里面的东西自己出来了。”

白黎也蹲下身,抓起一把坟土。

土是黑色的,湿漉漉的,带着潮气。她凑到鼻尖闻了闻——有尸臭,但还有一种更奇怪的味道。像是铁锈混合着某种甜腻的腐败气息,有点像放坏了的糖浆,又有点像变质了的血。

她手臂上的大黄纹身微微发烫。

“不止一具。”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至少有三具尸体是从这里爬出来的。时间……大概五天前。”

陈广福震惊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经验。”白黎没多解释,继续往前走,“看土的湿度、颜色,还有腐败物的残留。具体原理说了你也不懂——你就当我鼻子特别灵吧。”

陈广福将信将疑,但还是跟了上去。

他们一连跑了四个失踪案现场,都是类似的简陋坟地或义庄。每到一处,白黎都会抓起土闻一闻,有时还会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听一会儿。陈广福看得莫名其妙,想问又不敢问。

第三个现场是个义庄,其实就是个破庙,里面停着几口薄棺。其中一口棺材破了,碎木板散了一地,里面空空如也。

“这家是卖菜的,姓李。”陈广福翻着笔记本,“老李头六十五岁,上个月中风死的。家里穷,买不起墓地,就暂时停在这里,想攒够钱再下葬。结果三天前的晚上,守夜人听见里面有动静,像是……像是有人在挠棺材板。”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守夜人胆子小,没敢进去看。第二天早上,就发现棺材破了,尸体不见了。地上有拖行的痕迹,一路延伸到后山。”

白黎蹲在棺材旁,仔细检查那些碎木板。

木板是从内部被打破的,断裂面朝外,上面有深色的污渍——可能是尸液,也可能是别的东西。她用手指刮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又是那股甜腻的铁锈味。

“尸体爬出来的时候,已经发生尸变了。”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肌肉僵直,关节不能弯曲,所以它是用蛮力硬撞出来的。看这木板的厚度……力气不小。”

陈广福脸色发白:“你是说……真的是僵尸?”

“僵尸可不会吸血。”白黎站起来,看向窗外——窗户纸破了几个洞,能看见外面茂密的山林,“带我去最后一个现场。最近的。”

最后一个现场在半山腰,是一处富商家的私人坟地。

坟墓修得很气派,大理石墓碑,水泥封顶,周围还用青砖砌了圈矮墙,像个小型院落。但此刻,水泥封顶被从内部震裂了,裂缝有手臂粗,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棺材盖碎成几块,散落在墓穴里,里面空空如也。

“这家的儿子,姓赵,二十五岁。”陈广福翻着笔记本,声音有些沉重,“做丝绸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上吊自杀的。死了才七天,按习俗要停灵七七四十九天才能下葬,所以先暂厝在这里。赵家请了两个人守夜,结果三天前的晚上,两个守夜人都说听见里面有动静——”

他顿了顿。

“不是挠棺材板的声音。是……敲击声。很有节奏,咚、咚、咚,像有人在里面敲门。他们吓坏了,跑去叫人。等叫来人,声音已经停了。第二天早上打开墓穴,就发现棺材破了,尸体不见了。”

白黎绕着坟墓转了一圈。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仔细看着地面。墓穴周围是平整的泥土地,上面有些杂乱的脚印——应该是守夜人和后来查看的人留下的。但在这些脚印之外,她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一些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痕迹。

像是……赤脚踩出来的。

脚印很浅,说明踩上去的人体重很轻——或者,根本没什么重量。

她蹲下身,从裂缝边缘抠下一点黑色的东西。

那东西质地像蜡,黑乎乎的,黏在手指上有点恶心。她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微变。

“怎么了?”陈广福问。

“尸蜡。”白黎把那东西递给他看,“尸体在特定条件下腐败形成的。通常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时间,在潮湿、密闭的环境里,脂肪皂化形成的。但这具尸体才死了七天,按理说不可能形成尸蜡——”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除非它‘活动’起来了。”

“活动?”陈广福的声音有些发紧。

“尸体活动会产生热量,加速腐败过程。”白黎站起来,看向太平山深处,“就像……发酵。温度升高,腐败加速,脂肪快速皂化,形成尸蜡。而且你看——”

她指着裂缝边缘那些黑色的痕迹。

“这些尸蜡是在棺材破裂后才形成的,说明尸体爬出来的时候,已经处于高度腐败状态。但赵家儿子才死了七天,正常情况不可能腐败得这么快。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东西加速了这个过程。”白黎转身,目光落在陈广福脸上,“比如,被吸血后,身体发生了某种变化。”

陈广福吞了口口水。

山风吹过,周围的树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

“陈探长。”白黎忽然问,“你们最近是不是抓到过一个葡萄牙水手?叫……里卡多·门德斯?”

陈广福瞪大眼睛,像是见了鬼。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那是机密!连警局内部都没几个人知道!”

“因为我看了你们警局的档案。”白黎耸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昨晚睡不着,去档案室逛了逛。你们那锁太旧了,我用了三十秒就打开了。档案整理得乱七八糟,我翻了两个小时,把最近三个月的案子都看了一遍。”

她歪了歪头:“里卡多·门德斯,葡萄牙籍,二十七岁,远洋货轮‘圣玛丽亚’号的水手。一个月前在码头酒吧斗殴被捕,关进看守所后出现严重贫血和精神错乱症状,目前转移到监狱医院。医生说他活不过这个月——我说得对吗?”

陈广福死死盯着她,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也有一丝恐惧。

“你……你怎么敢……”

“我怎么敢什么?偷看机密档案?”白黎笑了,“陈探长,我的权限比你们总督都高。别说看档案,我就是现在一把火烧了警署,你们也得立正站好说‘烧得好’。所以——”

她收起笑容。

“门德斯现在在哪?带我去见他。现在。”

陈广福沉默了很久。

山风吹动他的头发,几缕发丝贴在额头上。他盯着白黎,像是在衡量什么。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

“跟我来。”

下午两点,白黎在圣方济各医院的小礼拜堂见到了玛丽·霍普金斯修女。

礼拜堂很小,约莫能容纳三十人。长椅是深色的木头,已经磨损得发亮。正前方是简单的祭坛,上面立着十字架,两侧点着蜡烛,空气中弥漫着蜡油和旧木头的味道。

修女四十多岁,面容严肃,颧骨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穿着浆洗得笔挺的黑色修女服,领口和袖口雪白,胸前挂着银十字架,手里拿着一串玫瑰念珠。看见白黎时,她的眉头明显皱了一下——从额头到眉心的皱纹能夹死苍蝇。

显然,她对白黎这身打扮很不以为然。

白黎今天换了件衣服——还是红色,但是件高领的旗袍,剪裁合身,开衩到大腿,外面披了件黑色针织开衫。头发盘在脑后,插了根玉簪子。看着比昨天那身稍微“端庄”一点,但也只是稍微。

“霍普金斯修女,我是GERD探员白黎。”白黎主动伸出手。

修女犹豫了一下,还是跟她握了手,但一触即分,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白小姐。”她的英语带着浓重的爱尔兰口音,“陈探长说你想了解那些……伤口的情况。”

“是的。”白黎在长椅上坐下,故意坐得很开,旗袍开衩处露出的大腿在烛光下白得晃眼,“我听说你是最早系统记录的人。能详细说说吗?”

修女别过脸,看向十字架,但声音还算平稳:“第一个病例是去年十二月,一个鸦片烟馆的常客。华人,男性,约莫四十岁。我发现他时,尸体已经僵硬了,躺在巷子里,像条被丢弃的野狗。”

她顿了顿,手指捻动念珠。

“他颈部有两个小孔,间距很标准,像被什么仪器刺的。我当时以为是注射鸦片用的针头——有些烟鬼会用自制的注射器。但伤口周围有轻微的灼烧痕迹……我当时以为是腐败造成的,但现在想来……”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后来病例越来越多。妇女、儿童……伤口位置也变了,有时在颈部,有时在手腕,甚至大腿内侧。有一个……有一个妓女,死在自己房间里,大腿内侧有两个孔……那个位置……”

她说不下去了,闭上眼睛,嘴唇微微颤抖。

白黎安静地等着。

几秒后,修女睁开眼睛,继续往下说,声音更轻了:“最可怕的是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她叫阿玲,住在太平山街,父母是摆摊卖云吞的。她被发现死在自家床上,手腕上有两个孔……那么小的手腕,伤口却那么深……”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念珠,指节发白。

“父母就在隔壁房间,什么声音都没听到。第二天早上叫女儿起床,才发现……才发现她浑身冰凉,已经死了很久了。”

烛光摇曳,在修女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她的眼角有泪光闪烁。

白黎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修女,你信上帝吗?”

“当然。”修女毫不犹豫,声音坚定,“我信。我十六岁就进了修道院,把一生都奉献给了主。我信祂的仁慈,信祂的公正,信祂会指引迷途的羔羊。”

“那你觉得,这是上帝降下的惩罚吗?”白黎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还是……别的什么?”

修女抬起头,第一次正视白黎。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恐惧,有困惑,有悲伤,但也有某种坚定的东西,像深海里的灯塔。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惩罚。”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但我知道,这绝不是上帝所为。上帝爱人,祂不会用这种方式折磨人,不会让无辜的孩子在睡梦中死去,不会让母亲抱着冰冷的尸体哭泣……”

她深吸一口气。

“这是……邪恶。纯粹的邪恶。我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我知道,它必须被消灭。”

白黎看着修女,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容里第一次没了轻浮,多了些敬意。

“说得对。”她站起来,微微鞠躬——这个动作很郑重,与她那身打扮格格不入,“所以,我要去铲除这个邪恶。修女,你能帮我祈祷吗?”

“我会为你祈祷的,孩子。”修女说,忽然又补充了一句,“虽然你可能不需要——你不是普通人,对吗?我能感觉到,你身上有光。不是圣光,但……是光。”

白黎怔住了。

几秒后,她轻声说:“谢谢。”

她转身离开礼拜堂。走到门口时,修女忽然叫住她。

“白小姐。”

白黎回头。

烛光从后面照亮修女的轮廓,她整个人像是笼罩在一层光晕里。

“小心周永发。”修女低声说,声音几乎被蜡烛的噼啪声淹没,“太平山街的庙祝。他……不简单。”

“周永发?”白黎重复这个名字。

“他是个道士——至少自称是道士。”修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在太平山街开了间小庙,帮人看风水、驱邪、算命。但有人说……他懂一些不该懂的东西。那些尸体失踪的案子……有几个家属去找过他。”

白黎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提醒。”

她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刺眼。

下午四点,白黎在监狱医院见到了里卡多·门德斯。

监狱医院在西区边缘,是栋三层高的红砖楼,窗户上装着铁栅栏。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排泄物的混合味道,走廊阴暗潮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砖石。

门德斯的病房在二楼尽头,是单人间——与其说是病房,不如说是牢房。窗户焊着铁条,门是厚重的铁门,上面有个小观察窗。床是铁架床,用螺栓固定在地上。床边放着个便桶,散发着臭味。

门德斯躺在床上,盖着薄薄的毯子。那是个骨瘦如柴的男人,看起来像具包着皮的骷髅。皮肤苍白得像纸,紧贴着骨头,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血管。嘴唇干裂,布满血痂,眼睛深深凹陷,眼珠浑浊,几乎没了神采。他手腕上戴着镣铐,但以他现在的状态,那镣铐就像装饰品——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门德斯先生。”白黎在床边坐下,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能听见我说话吗?”

门德斯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盯着她。他的眼珠转动得很慢,像生锈的机器。几秒后,他忽然咧嘴笑了,露出萎缩的牙龈和几颗残牙。

“血……”他喃喃道,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美丽的血……红色的……给我血……一点点就好……”

他的目光落在白黎的脖子上,那里皮肤白皙,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白黎没有动,只是看着他:“谁教你的?喝血能治病,是谁告诉你的?”

“她……美丽的她……”门德斯的眼神忽然变得迷离,像陷入了某种回忆,“红色的衣服……红色的嘴唇……她说……喝了血,就不疼了……就能活……”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她是谁?”白黎的声音更轻了,像在催眠。

“红色的……像血一样红……”门德斯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梦呓,“在山里……洞穴……很多……很多人……都在那里……排队……等着……”

“等着什么?”

“等着……变漂亮……”门德斯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变年轻……永远不死……她说……只要喝血……就能永远漂亮……”

白黎盯着他,眼睛微微眯起。

“她长什么样?”

“漂亮……很漂亮……”门德斯的声音几不可闻,“头发……黑色的……眼睛……红色的……像血……”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像片风中的枯叶。咳出的不是痰,是黑色的血块,粘在嘴唇上,像干涸的沥青。

护士连忙推门进来——是个五十多岁的华裔妇女,脸色冷漠。她给门德斯注射了一针镇静剂,动作粗暴得像在对待牲口。

门德斯渐渐平静下来,眼睛闭上,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白黎站起来,对站在门口的陈广福说:“他活不过今晚了。”

陈广福脸色沉重:“医生也是这么说的。器官衰竭,造血功能完全丧失……但奇怪的是,他身体里还有血液,只是……很稀薄,像水一样。”

“被稀释了。”白黎说,“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吸走了他血液里的精华,留下了残渣。所以他看起来还活着,但其实已经死了,只是身体还没反应过来。”

她走到窗边,看向窗外。从这里能看到太平山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但至少,他给我们指了个方向。”她转过身,“山里,洞穴,很多人。还有那个‘红色的她’。”

“太平山深处确实有很多天然洞穴,有些是当年的矿洞。”陈广福说,“但范围太大了,我们不可能全部搜查。而且那些洞穴很危险,有些深不见底,有些有地下河,还有些……”

他顿了顿。

“还有些闹鬼的传说。本地人都不敢靠近。”

“不需要全部搜查。”白黎说,嘴角勾起一抹笑,“有人会带我们去的。”

“谁?”

白黎没回答,只是笑了笑,笑容里有种危险的意味。

她走到门德斯床边,俯身看着他。

这个曾经的水手,如今只剩下一具空壳。他的生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白黎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上。

她的手很凉,门德斯似乎感觉到了,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睡吧。”她轻声说,“痛苦很快就会结束了。”

然后她直起身,对陈广福说:“安排一下,明天早上进山。我需要五个可靠的人,要胆子大、手脚利索的。装备我会准备。”

“你要进山?”陈广福皱眉,“太危险了。而且没有许可——”

“许可?”白黎打断他,从怀里掏出那份盖着总督府印章的文件,拍在他胸口,“这就是许可。最高的那种。明天早上六点,警署门口集合。迟到的人,我会让他后悔生出来。”

她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

陈广福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文件,最后看向床上的门德斯。

门德斯忽然睁开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红光。

很快,快得像错觉。

然后他闭上眼睛,再也不动了。

陈广福站在病房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太阳正在西沉,把太平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只匍匐的巨兽,张开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