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黄浦异潮4:妖异晨会
- 迪迦奥特曼:世纪守望者1900
- 喜欢修墙的小兵
- 12210字
- 2026-01-28 05:00:09
清晨七点半,黄浦江上的雾气还没散尽,日本领事馆二楼的彩色玻璃窗已经被朝阳染成了斑斓的调色盘。
那扇窗是典型的哥特式风格,据说是上任领事从法国教堂拆来装上的——日本人在这方面有种奇怪的执念,喜欢把别人的好东西搬到自家屋里,仿佛这样就能显得自己也很“文明开化”。玻璃上绘着浮世绘风格的富士山和樱花,可阳光一照,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却歪歪扭扭,倒像条盘踞的毒蛇。
会客室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
咖啡是巴西的,茶是西湖龙井,草药是徐阿四带来的艾草和雄黄——这老摆渡人坚持说能驱邪,进门就在墙角点了一堆,熏得整个房间烟雾缭绕。但所有这些味道,都压不住那股子淡淡的、甜腻的血腥气。
那味道来自沙发上的白黎。
这女人正以一种极其嚣张的姿势窝在法式绒面沙发里,整个人陷进去大半,像只慵懒的猫。她身上只裹了条深紫色丝绸薄毯——也不知从哪个领事卧室顺来的,毯子松垮地搭在左肩,右半边肩膀和胸口全露在外面,绷带缠得乱七八糟,一看就是自己胡乱包扎的。
绷带下,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下,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绿色。伤口显然还没愈合,时不时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混着血丝,在晨光下亮晶晶的。
她小腿上的伤更触目惊心:从脚踝到膝盖,整条小腿外侧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像是被什么带倒刺的东西狠狠刮过,皮开肉绽不说,伤口深处还能看见森白的骨茬。可她就那么赤着脚,脚踝上那串银铃随着她晃腿的动作叮铃作响,完全没把自己当伤员。
“喂,那个穿粉和服的——”
白黎忽然抬起没受伤的右手,用食指懒洋洋地指了指门口。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日本侍女正端着茶盘,闻言浑身一颤,手里的瓷器叮当作响。
“对,就是你。”白黎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再给我来块蛋糕,要奶油最多的那种——上面最好再来点草莓,没有草莓的话樱桃也行,实在不行蜜饯也凑合。”
侍女听不懂中文,求助地看向主位。
山本宗助闭着眼,额角青筋在跳。他今天穿了全套海军中佐制服,熨烫得笔挺,胸前勋章擦得锃亮,可这会儿太阳穴突突直跳,感觉自己这身行头简直像个笑话。
“给她。”山本用日语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侍女如蒙大赦,红着脸小跑出去,木屐在走廊上踩出一串慌乱的哒哒声。
“山本老哥,你家侍女挺水灵啊。”白黎把毯子往上拽了拽——这个动作让左边胸口又露出更多,绷带边缘那点暗红色的血迹在白皙肌肤上格外刺眼,“就是胆子小了点,看我一眼就脸红。你说她是不是暗恋我?”
山本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试图维持帝国军官的体面:“白桑,现在是晨会时间,请您……稍微庄重些。”
“我还不庄重?”白黎瞪大眼睛,一脸无辜,“我连衣服都没穿就来开会了,这诚意还不够?”
“……”
山本决定放弃沟通。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扫过房间里另外几个人。
他左手边第一位,陈墨卿。
这四十二岁的中国书生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青长衫,领口磨得起了毛边,袖口还打着补丁。他整个人像根被抽干了水分的竹子,背佝偻着,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一副随时要昏过去的模样。可他手里那串紫檀佛珠捻得飞快,嘎吱嘎吱响,仿佛要把珠子捏碎。
陈墨卿身边空着个位置。
那是给他儿子陈启明留的——山本三天前派人去陈家送请柬时,陈墨卿坚持要在儿子座位前放一杯茶,说“启明爱喝龙井”。可那孩子如今正泡在吴淞口的水里,肿胀得亲爹都认不出来。
山本移开视线。
陈墨卿旁边,玛格丽特·考德威尔正襟危坐。
这位二十八岁的英国女医生今天依然是一丝不苟的维多利亚淑女打扮:浅金色长发盘成严谨的发髻,一根碎发都没散出来;金丝眼镜擦得一尘不染,镜片后的蓝色眼睛冷静得像手术刀;高领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黑色长裙垂到脚踝,连坐姿都严格按照“背部挺直、膝盖并拢、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的礼仪标准。
但她膝盖上放着的不是女士手袋,而是一个棕褐色皮质医疗箱。箱子边缘磨得发白,铜扣上满是划痕,箱盖正中央用黄铜钉钉着红十字徽章——不是装饰,是真的在医院用过很多年那种,十字的一横还沾着点洗不掉的黑褐色污渍,看起来像是干涸的血。
山本注意到,玛格丽特的左手食指一直在轻轻敲击箱盖,频率稳定,每秒钟三次。这是典型的焦虑表现——英国人在试图用理性对抗某些超越理解的事物时,常会露出这种无意识的小动作。
他目光右移。
徐阿四蹲在椅子上。
没错,蹲着。这五十一岁的浦东摆渡人完全没打算坐,就那么两脚踩在椅面,膝盖分开,手肘撑在膝头,整个人蹲得像只老水鸟。他皮肤黝黑得像是被江风吹了五十年,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摇橹而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塞满洗不掉的黑泥。
他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褂,敞着怀,露出精瘦的胸膛。身上那股味儿——浓重的鱼腥、水草腐烂的酸臭、廉价香火燃烧后的烟熏气——混合在一起,在这个充满咖啡和茶香的房间里横冲直撞,霸道得很。
徐阿四手里拿着根黄铜烟杆,烟锅里的烟丝已经烧成白灰,可他还在一口接一口地抽,吧嗒吧嗒,每吸一口,那对眯缝眼就更小一点,像是在用烟雾给自己打掩护,好悄悄打量房间里的每个人。
山本的目光最后落在自己右手边的空椅子上。
那是给白黎留的位置。上好的红木靠背椅,铺着绣金线的绸缎坐垫,扶手雕刻着精致的菊花纹——日本皇室的象征。
可白黎看都没看,一进门就直奔沙发,整个人瘫上去,还指挥侍女给她拿蛋糕。
“所以。”
山本清了清嗓子,用中文开口——在场只有玛格丽特听不懂,但她身后站着个戴瓜皮帽的中国少年翻译,约莫十五六岁,正紧张地绞着手指。
“人都到齐了。”山本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白桑,请您先说说昨晚的发现?江底那东西,到底……”
“急个屁。”
白黎正把一整块奶油蛋糕塞进嘴里。那蛋糕足有巴掌大,顶上堆着三寸厚的鲜奶油,还淋了蜂蜜,她一口下去,腮帮子鼓得像只偷食的仓鼠,奶油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含糊不清地说:“等老娘吃完……唔,这奶油不错,甜而不腻,你们日本厨子哪儿请的?开个价,我挖去给我当私人厨子。”
山本太阳穴又开始跳。他深吸一口气,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白、桑。现在是战时,每一分钟都——”
“行行行,说正事儿,说正事儿。”白黎翻了个白眼,用没受伤的右手抓起餐巾胡乱擦了擦嘴,然后舔掉手指上沾的奶油——这个动作她做得很慢,粉色的舌尖在指尖绕了一圈,眼神却瞟向山本,带着明显的戏谑。
山本别开视线。
“昨晚嘛,我下江了。”白黎裹着毯子坐直了点,这个动作让丝绸顺着身体滑落,绷带下那半边胸脯几乎全露出来,可她完全不在意,“江底有条怪鱼,十五米长,长得跟被门夹过的人脸似的——不,说错了,应该说是被人脸夹过的门。总之丑得要命,浑身流脓,还会控制死鱼。我花了一个时辰,把它撕了,然后用净化光线清了污染。但是——”
她顿了顿,环视众人,表情忽然认真起来。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徐阿四吧嗒吧嗒的抽烟声。
“但是鱼下面还有东西。”白黎一字一顿地说,“一块青铜板,大的能盖住整个篮球场——哦你们不知道篮球,反正就是很大,非常大。上面刻着甲骨文,商周时期的东西。板子压着个地脉节点,现在被‘件’的污染当钥匙捅松了。”
“……”
死一般的寂静。
陈墨卿手里的佛珠停了。那串紫檀珠子悬在半空,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商……商周青铜?黄浦江底?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徐阿四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他没看陈墨卿,眼睛依旧眯成缝,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仿佛能从灯罩花纹里看出什么玄机。
“老辈人传下来的。”他敲敲烟杆,烟灰簌簌落下,“陆家嘴以前不叫陆家嘴,叫‘镇龙口’。康熙年间修《上海县志》的时候,主笔的徐老爷特意记了一笔,说江心有‘禹王锁蛟’的铜柱,高九丈九,粗三丈三,上面刻着蝌蚪文。道光年间发大水,还有人见过铜柱顶露出江面,在月光下泛青光。”
他吸了口早已熄灭的烟,继续说:“后来嘛,洋人的火轮船来了。咸丰十年,英国人的‘复仇女神号’炮舰在江上试炮,一炮打在江心,水柱冲起三丈高。从那以后,铜柱就再没人见过了。”
玛格丽特通过翻译听完这段话,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她推了推眼镜,用英语快速说道:“这完全是民间传说,没有任何科学依据。青铜器在江底浸泡数千年,早就腐蚀殆尽了。更何况长江入海口泥沙沉积严重,就算真有铜柱,也早就被埋——”
“可它就是还在。”
白黎打断她,用的是流利的英语,带着点伦敦东区的口音——这是她在英国厮混那两年学的。玛格丽特愣住了,显然没想到这个裹着毯子、满嘴奶油的中国女人会说英语,还说得这么地道。
“医生,我知道你不信。”白黎咧嘴笑,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但有些东西,科学解释不了,不代表不存在。就像你箱子里的那个——”
她突然伸手,速度极快,玛格丽特还没反应过来,膝盖上的医疗箱已经到了白黎手里。
“诶你——”
“别紧张,就看看。”白黎单手打开箱盖——这箱子玛格丽特用双手都费力,她却像开个饼干盒一样轻松。她在里面翻翻捡捡,最后摸出个玻璃片盒,对着阳光举起来。
玻璃片里夹着一小块组织样本,指甲盖大小,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绿色荧光,像是活物在呼吸。
“这是我从一个重症患者血液里分离出来的。”玛格丽特抢回玻璃盒,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单细胞生物,有类似神经突触的结构,能传递电信号——这或许能解释所谓的‘预言感染’,那些病人临死前说的胡话,可能是这种生物干扰了他们的神经系统。”
“有意思。”白黎凑过去,毯子随着动作滑到腰际,上半身几乎全裸,绷带和肌肤在阳光下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她盯着那点绿光,眼神专注得像在看情人,“这东西确实有意思。不过玛格丽特医生,你解释解释,为什么它专挑战争时期出来活动?嗯?”
玛格丽特脸红了——一半是羞恼,一半是别的什么。她往后缩了缩,试图避开白黎过于近的距离:“可能是环境因素。战争导致卫生条件恶化,水源污染,这种生物——”
“那为什么明末清初出来一次,鸦片战争出来一次,现在八国联军来了又出来?”白黎直起身,把玻璃盒丢还给她,动作随意得像扔个石子,“医生,我在伦敦混的时候,见过皇家学会那帮老头子。他们最喜欢说什么‘巧合’、‘小概率事件’。可你知道吗?在咱们这行,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了,那叫规律,亲爱的。”
陈墨卿突然站了起来。
他动作太猛,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这个憔悴的书生此刻眼睛发亮,手抖得像筛糠,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手抄本——那本子用麻线装订,封面是牛皮纸,边缘磨得起了毛,纸页黄得像是随时会碎。
“白……白姑娘说得对。”他声音也在抖,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压抑已久的激动,“这是我花了二十年整理的《松江府异闻录》,从嘉靖年到光绪年,所有‘人面鱼’、‘鬼火潮’、‘江底铜柱’的记载,全在这里。”
他翻开一页,纸页脆得几乎裂开。
“你们看。”陈墨卿的手指颤抖着划过一行行竖排的毛笔小楷,“嘉靖三十五年,倭寇犯上海,焚掠月余,黄浦江现赤潮,鱼虾皆死,江面浮人面鱼尸,口吐人言,曰‘兵祸三载,十室九空’——那年松江府确实闹了三年倭患,死伤无数。”
他又翻一页。
“顺治二年,清军破南京,五月,江面夜有绿光,渔民见巨鱼浮水,鱼首类人,作哭泣声。是年七月,清军下剃发令,嘉定三屠,江水为之赤。”
再翻。
“道光二十二年,英军攻吴淞口,江防提督陈化成战死。六月十七,江底夜有金光冲霄,翌日,英舰破吴淞,陷上海。”
陈墨卿抬起头,眼眶通红:“每次都是外敌入侵、兵祸连年的时候。嘉靖倭乱、清兵入关、鸦片战争——现在八国联军来了,它又出来了。这绝不是巧合!”
房间里鸦雀无声。
窗外传来黄浦江上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像某种巨兽的哀鸣。
山本宗助沉默了很久。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拆炸弹。油纸包展开,里面是几页残缺的和纸,边缘焦黑卷曲,像是从火场里抢出来的,纸上的墨迹斑驳,有些字已经晕开,难以辨认。
“这是《件之记》的抄本残页。”山本的声音很轻,他指着其中一段勉强能看清的文字,“‘件之裔,遇兵戈血海则醒,附鳞族而行,化水为媒,播谶言于世’。我们的研究认为,‘件’这种生物——如果它能算生物的话——以人类的负面情绪为食。战争、死亡、恐惧、绝望,是它最好的养料。”
他抬起头,看向白黎,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刀:“白桑,您说青铜板压着地脉节点。这和‘件’的苏醒有什么关系?请说得具体些。”
白黎盯着那几页残纸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山本老哥,你们日本人对‘件’的研究挺深啊。”她裹紧毯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脚踝铃铛叮铃作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连它吃什么都知道。那你们知不知道,这玩意儿吃饱了会干嘛?”
山本没说话。
“算了,问你也白问。”白黎摆摆手,趿拉着步子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黄浦江的晨景。江面上,英国炮舰的烟囱正冒着黑烟,几艘日本商船正在卸货,苦力的号子声隐约传来。
她背对着众人,缓缓开口,声音难得地不带戏谑:
“你们听说过‘龙脉’吗?”
徐阿四的烟杆一顿。
陈墨卿手里的佛珠又捻起来了,越捻越快。
“中华大地,山川河流,都有地气运行。昆仑为祖,分三大干龙,北龙走黄河,中龙走长江,南龙走珠江。”白黎伸出手,指尖在蒙着水汽的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线条,“上海地处长江入海口,是水龙聚首之处,百川归海,地气最盛。正常情况下,地气平和,滋养万物,所以上海这地方,哪怕兵荒马乱,也能成个富贵窝。”
她顿了顿,转回身,晨光从她背后涌进来,给她赤裸的身体镀了层金边,伤口的血珠在光下亮得像红宝石。
“但是战争,尤其是外敌入侵的战争,会搅乱地气。”白黎的声音冷下来,“血、火、怨气、恐惧——成千上万人的死亡,会转化成最污浊的负面能量,渗入大地,污染龙脉。龙脉一乱,镇压在地脉节点上的封印就会松动。”
她指了指江的方向,动作幅度太大,毯子又往下滑了几分。
“那块青铜板,就是封印。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我不知道。但肯定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商周时期,甚至更早。下面镇着什么我也不知道,但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肯定不是好东西。现在——”
白黎走回沙发,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这个姿势让毯子缝隙敞开,露出大腿上还未愈合的伤口,深可见骨,边缘泛着和胸口同样的暗绿色。
“现在八国联军在北方杀人放火,从天津到北京,死的人能把黄河染红。整个中国的龙脉都在哀嚎,‘件’的污染顺着长江倒灌进来,像脓一样堵在黄浦江这个‘穴位’上——”她做了个掐住喉咙的手势,“所以封印松动了。所以人脸鳗能长到十五米。所以那些被感染的鱼,临死前能说出预言。”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陈墨卿的呼吸急促,玛格丽特的呼吸压抑,徐阿四的呼吸带着痰音,山本的呼吸则平稳得近乎刻意。
良久,陈墨卿低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所以江底会有商周青铜……那是大禹治水时留下的镇物?可大禹治水,最远不过扬州,怎么会到上海……”
“大禹治没治到上海我不知道。”白黎耸耸肩,这个动作牵动伤口,她咧了咧嘴,但笑容没变,“但肯定是上古时期的高人留下的。那时候的人,懂的东西比现在多——不是科学,是别的什么。天地道理,阴阳五行,他们看得比我们清楚。”
她抓起茶几上果盘里的苹果,咔嚓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也不擦,就那么嚼着,含混地说:
“现在问题来了。第一,‘件’的污染已经扩散,通过水产感染人类,传播预言,制造怪物——昨晚那条人脸鳗,就是被污染深度侵蚀的产物,再过几天,它可能会长出第二条尾巴,或者第三只眼睛,谁知道呢。”
“第二,地脉节点松动,下面那玩意儿随时可能彻底醒来。到时候会怎么样?江水倒灌?地震?还是冒出什么上古的妖魔鬼怪?我不敢想。”
“第三——”
她看向山本宗助,嘴里还在嚼苹果,腮帮子一鼓一鼓,可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直直刺过去。
“你们日本那艘‘丸荣丸’,是偶然把污染带来的,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嗡。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山本宗助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完成,可此刻手指却僵在那里,镜框边缘压在鼻梁上,压出一道苍白的痕迹。
半晌,他缓缓放下手,声音平静得可怕:“白桑,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太巧了。”白黎把苹果核随手一扔,精准地丢进三米外的垃圾桶,然后掰着手指开始数,“1898年春天,‘丸荣丸’从长崎出发,经台湾,到上海。船上运的是什么?生丝、茶叶、瓷器——表面上是这样。可船到吴淞口当天,就有船员发病,症状和现在的‘预言病’一模一样。船在码头停了三天,卸货,然后开走了。可污染留下了。”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1899年,义和团在山东起事,‘扶清灭洋’喊得震天响。北边乱了,上海这边呢?租界加强戒备,各国军舰在黄浦江上巡逻,可水里的污染,悄咪咪地扩散。”
第三根手指。
“1900年,就是今年。五月,八国联军在天津登陆。六月,北京打起来了。七月——也就是现在,黄浦江里的人脸鳗长到了十五米,江底的青铜板开始发光。时间线掐得正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白黎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毯子彻底滑落肩头,绷带下的伤口完全暴露,渗出的血珠顺着肌肤纹理往下淌,在沙发绒面上洇开暗红色的斑点。
“山本老哥,我是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政治啊、阴谋啊。”她笑得又甜又冷,像淬了毒的蜜糖,“但我懂妖怪。妖怪这种东西,最讲究天时地利。战争是‘天时’,龙脉是‘地利’,那‘人和’呢?总得有人把它带到对的地方吧?”
她盯着山本,一字一顿:
“你们日本海军省,该不会在搞什么‘以夷制夷’的生物武器试验吧?用中国的龙脉,养你们日本的妖怪?等养肥了,放出来,把洋人都吓跑,然后你们日本一家独大——是不是这个算盘?”
“绝无此事!”
山本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
“海军省确实命令我调查‘件’的扩散,但目的是防止它反噬日本本土!”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日语混着中文,情绪罕见地失控,“‘件’是灾祸,是瘟疫!我们怎么可能故意培育它!白桑,你可以质疑我的能力,但不能质疑帝国的荣誉!我们绝没有——”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
白黎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把山本的怒火浇熄了半截。
她靠回沙发,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只是场玩笑。
“不过现在纠结这个没意义。”她抓起毯子一角,胡乱擦了擦胸口的血,“真的,一点意义都没有。就算真是你们日本人搞的鬼,又怎样?去东京把海军省砸了?把天皇揪出来打一顿?省省吧,有那功夫,不如想想怎么收拾烂摊子。”
她环视众人,竖起两根手指:
“当务之急是两件事:第一,控制污染扩散,别让更多人变成说胡话的疯子;第二,加固封印,别让江底那玩意儿彻底醒过来。至于谁的责任、谁的阴谋——等活下来再掰扯。”
玛格丽特终于忍不住了。
这位英国女医生猛地站起来,医疗箱差点从膝盖滑落。她推了推眼镜,用英语快速说道,语速快得连翻译少年都跟不太上:
“等等,你们说的这些‘龙脉’、‘封印’、‘上古镇物’,完全没有科学依据!我们应该做的是隔离患者、净化水源、研究抗毒素!我在伦敦大学医学院的实验室里,见过比这更诡异的病例,最后都找到了科学解释!我们需要的是显微镜,是培养皿,是临床试验,而不是在这里讨论什么神话传说!”
她越说越激动,脸颊泛红,胸口起伏:
“那些所谓的‘预言’,很可能是高烧导致的谵妄!所谓的‘人面鱼’,可能是某种罕见的水生寄生虫感染!所谓的‘江底青铜板’——抱歉,我认为那可能是白小姐在缺氧状态下产生的幻觉!我们需要的是理性!是科学!不是迷信!”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白黎歪着头看她,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玩具。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越笑越大声,最后笑得前仰后合,伤口都崩开了,血把绷带染红了一片。
“哈哈……哈哈哈……医生,你太可爱了。”她擦掉笑出来的眼泪,“真的,我好久没遇到这么可爱的人了。理性,科学——对,你说得对,咱们应该讲科学。”
她忽然止住笑,盯着玛格丽特,眼神锐利如刀。
“那医生,你用你的科学解释解释,为什么那些‘高烧谵妄’的病人,临死前说的话,三天后都会成真?为什么那条‘寄生虫感染’的鱼,能长到十五米,还能控制死鱼攻击我?为什么我在‘缺氧幻觉’里看见的青铜板,上面的甲骨文,和陈先生那本破书里记载的一模一样?”
玛格丽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解释不了,对吧?”白黎耸耸肩,“因为你的科学,解释不了这些东西。不是科学错了,是这个世界,比科学能解释的大那么一点点。”
她从茶几上拿起第二个苹果,在手里抛了抛,没吃。
“传统办法,现代科学,外国情报——单靠哪一个都没用。得一起上。”她看向众人,“你们中国有句老话,叫什么来着?哦对,‘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现在老鼠要翻天了,咱们这几只猫,就别管毛色了,一起上吧。”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徐阿四吧嗒吧嗒的抽烟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汽笛。
良久,陈墨卿低声开口,声音嘶哑:“徐老哥,您家传的‘镇潮祭’,需要准备什么?我记得县志上提过,康熙年间发大水,就是请摆渡人徐家做的法事……”
徐阿四吐出一口烟——其实烟早就灭了,他只是在吐空气。
“三牲祭江,猪牛羊各一头,要活的。”他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石头,“童男童女纸人一对,要朱砂点睛,开光。还要一件‘洋铁器’沉底——康熙那回,沉的是荷兰人的一门红夷大炮。现在……”
他瞥了一眼山本,眯缝眼里闪过什么。
“得沉个更大的。洋人的铁家伙,这些年越来越大了。”
玛格丽特摇头,金丝眼镜后的蓝眼睛里满是固执:“这是愚昧的献祭仪式,不可能有效!把牲畜和纸人扔进江里,就能解决问题?这简直是——”
“有没有效,试试才知道。”
白黎站起来。
毯子彻底滑落,掉在地板上。她也不去捡,就那么赤条条地站在房间中央,伤痕累累的身体在晨光下一览无余——那些伤口狰狞可怖,新伤叠旧伤,有些深可见骨,有些还在渗血。可她的姿态坦荡得像尊古希腊雕塑,毫无羞耻,只有一种近乎野蛮的生命力。
“这样,分工合作。”她竖起一根手指,动作干净利落,“第一,陈先生,你和徐老哥准备镇潮祭。猪牛羊好办,去市场上买,钱我出——山本老哥,你们领事馆报销一下?”
山本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纸人也简单,找个扎纸铺,多给点钱,让师傅连夜赶工。”白黎继续说,“至于洋铁器……”
她看向山本,笑得不怀好意。
“山本老哥,你们领事馆后院那门旧式山炮,我看挺合适。明治十三年制的吧?虽然老了点,但够大,够沉,够‘洋’。”
山本的脸瞬间黑了:“那是帝国财产!是历史文物!怎么可能——”
“财产重要还是命重要?”白黎挑眉,“再说了,炮沉江底,又不会坏。等事儿完了,你再雇人捞上来呗——当然,要是捞不上来,那就当献给河神了,反正你们日本人信这个。”
“……”
“我需要请示上级。”山本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随你,反正最迟明天给我答复。”白黎摆摆手,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玛格丽特医生,你继续研究抗毒素。但别光在实验室里鼓捣瓶瓶罐罐,去江边,去码头,去那些发病的人家里。取最新鲜的污染水样,取刚变异还没死透的鱼——山本老哥,你们日本侨民不是抓了条人面鱼标本吗?借给医生用用。”
玛格丽特犹豫了片刻。她看着白黎,又看看手里的医疗箱,最后点点头,声音很轻:“……好吧。但我需要更多临床病例记录,越详细越好。发病时间、症状变化、临死前的‘预言’内容——这些都需要。”
“陈先生,把你收集的那些病例都给医生。”白黎转向陈墨卿,“还有,通知县衙,贴告示,让百姓最近别吃江鲜河鲜,特别是发光的、长人脸的、死了还会动的一—算了,干脆就说江鲜全部有毒,吃了就死。”
陈墨卿苦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白姑娘,我说了,我已经不是县衙书吏了。去年因为上书反对洋人筑路,被知县大人革了职,如今就是个草民……”
“那就用你‘陈半仙’的名头。”白黎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这书生的肩膀瘦得硌手,她拍得重了点,陈墨卿整个人晃了晃。
“老百姓信这个。”白黎咧嘴笑,“你就说夜观天象,见贪狼星犯江,近日有鱼妖作祟,食之必遭横祸。再说得玄乎点,什么‘江水泣血,鱼腹藏刀’——反正怎么吓人怎么来。再不行,你就说这是洋人下的毒,专害中国人,保准没人敢吃。”
陈墨卿愣了愣,然后缓缓点头,眼里闪过一点光。
第三根手指,指向山本。
“你,动用所有日本情报网,去查两件事。”白黎走到山本面前。她没穿鞋,个子比山本矮半头,可气势却压得这个海军中佐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仰。
“一,‘丸荣丸’当年到底运了什么。船主是谁,船员现在在哪,有没有人还活着。特别是船长和大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哦对了,如果死了,查查怎么死的,死在哪儿,尸体有没有异常。”
“二,日本国内还有没有《件之记》的全本,或者其他相关古籍。你手里这几张破纸不够看,我要完整的记载——‘件’的来历,习性,弱点,有没有人曾经对付过它,怎么对付的。你们日本既然研究过这东西,肯定不止这点资料。”
她盯着山本的眼睛,一字一顿:
“别跟我说找不到。你们日本人在中国的情报网,比蜘蛛网还密。上海有多少日本侨民?两千?三千?开烟馆的、开妓院的、开当铺的、开药房的——三教九流,到处都是你们的眼线。我要情报,全部的情报,一点都不能漏。”
山本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他盯着白黎看了很久,久到陈墨卿都以为他要拔刀了,可最后,这个日本军官只是缓缓点头,声音嘶哑:
“……我会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白黎转身,走回房间中央,晨光在她赤裸的背上跳跃,那些伤疤在光下像一幅狰狞的地图。
“最后。”
她环视所有人,表情罕见地认真起来,戏谑和慵懒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凝重。
“我负责江底那玩意儿。镇潮祭开始前,我会再下一次水,看看能不能临时加固封印。我学过一点封印术,虽然不精,但临时打个补丁应该没问题。”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像在说什么可怕的秘密:
“但是——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窗外,江风忽然大了,吹得彩色玻璃窗嗡嗡作响。阳光被云层遮住,房间暗了一瞬。
“青铜板下面的东西,可能比‘件’麻烦一百倍。”白黎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带着某种不祥的回音,“‘件’只是寄生虫,是瘟疫,是顺着伤口流进来的脓。可下面那玩意儿——如果它真的醒了,我不确定咱们这几个人,够不够它塞牙缝。”
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黄浦江。江面上,那艘英国炮舰正在转向,黑洞洞的炮口缓慢移动,最后指向上海老城厢的方向。
徐阿四看着那艘船,旱烟杆在手里转了一圈,喃喃道:
“洋船炮响,江水就醒……我爹临终前就是这么说的。他说光绪十年,法国人的兵船在江上开炮,那天夜里,江水是红的,鱼全都浮上来,肚皮朝上,眼睛瞪着天。”
白黎没回头,依然看着窗外。
炮舰的汽笛响了,悠长,沉闷,像是巨兽的叹息。
她忽然笑了。
“那就让它们响。”
转过身,晨光恰好冲破云层,从她背后炸开,像给她镀了层神性的光晕。那些伤口在逆光下变成深黑的沟壑,可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是燃着两团火。
“响得越大声,江水醒得越快。”
“醒得越快,那玩意儿出来得越早。”
“出来得越早——”
她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笑容狂野得像头嗜血的兽。
“——老娘越兴奋。”
“汪!汪汪!”
沙发底下突然钻出个黄不拉几的东西。是大黄,这狗东西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的,一直躲在沙发底下打盹,这会儿被吵醒了,冲白黎叫了两声,狗眼里满是“你又开始装逼了”的无奈。
白黎踹了它一脚,没用力。
“滚蛋,去给老娘找件能穿的衣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身子,啧了一声,“这次要结实点的,别再一扯就破。上次那件绸衫,三百两银子呢,就被那破鱼一爪子撕了,心疼死我了。”
大黄翻了个白眼,摇着尾巴跑出去了。
会议到此结束。
陈墨卿抱着他那本破书,哆哆嗦嗦地往外走,嘴里念叨着什么“镇潮祭需用黑狗血……”。
徐阿四从椅子上跳下来——真的是跳,这老摆渡人身手矫健得不像五十岁的人。他蹲太久,腿麻了,落地时晃了晃,用烟杆撑了下地,然后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路过山本时,瞥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玛格丽特收拾好医疗箱,用英语对翻译少年说了句什么,少年点头,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女医生的背影挺得笔直,可脚步有些虚浮,显然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缓过来。
山本宗助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白黎一眼。那女人正弯腰捡地上的毯子,赤裸的背脊弯成一道弓,脊椎骨一节节凸起,像一串念珠。伤口还在渗血,顺着脊沟往下流。
“白桑。”山本忽然开口。
“嗯?”白黎没回头,继续捡毯子。
“您身上的伤……需要医生看看吗?”
“不用。”白黎直起身,把毯子胡乱裹在身上,“小伤,死不了。倒是你——”
她转过身,笑得意味深长。
“山本老哥,抓紧时间查。我有预感,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山本沉默片刻,鞠了一躬——标准的日本式鞠躬,九十度,一丝不苟。
然后他转身离开,皮鞋踏在地板上,咔,咔,咔,声音渐渐远去。
房间里空了。
白黎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黄浦江。江面上,那艘英国炮舰已经转向完毕,炮口稳稳地指着老城厢。更远处,外滩那些洋楼的尖顶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像一排排墓碑。
她伸出手,按在玻璃上。
玻璃冰凉。
可掌心之下,某种震动正从江底传来,微弱,但持续不断,像是巨兽的心跳。
黄浦江底,三十米深处。
那块巨大的青铜板静静地躺在淤泥里。
它太大了,大得像座沉没的宫殿。板面上刻满了甲骨文,字迹深峻,每一笔都入铜三分。有些字已经模糊,被水流冲刷了千年;有些字却依然清晰,在黑暗的江底,泛着微弱的青光。
此刻,那些青光比昨晚亮了一些。
最靠近板面中心的位置,一行小字缓缓浮现。字很小,只有指甲盖大,藏在其他文字的笔画间隙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八个字:
启封者,需以皇血祭之。
青光在字迹上流动,像活物在呼吸。
同一时间,北京,紫禁城。
太和殿里,光绪帝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面前,慈禧太后端坐在龙椅上,帘子垂着,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只戴着鎏金指甲套的手,一下,一下,敲着扶手。
哒。哒。哒。
“皇上。”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平缓,没有起伏,“《辛丑条约》的条款,你都看过了?”
“儿臣……看过了。”光绪的声音在抖。
“看过了,就画押吧。”太后说,“洋人的炮,已经架到东交民巷了。再不画,下次架的就是紫禁城的门。”
光绪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亲爸爸,那可是四亿五千万两……大清十年岁入都不够赔……还有割地,驻军,这、这是要亡国的啊……”
“亡国?”太后笑了,笑声又冷又尖,“不画,现在就得亡。画了,还能苟延残喘几日。皇上,你是要体面地死,还是难看地活?”
光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太监端着托盘上前,托盘里是御笔朱砂。
光绪颤抖着手,拿起笔。笔尖蘸了朱砂,鲜红如血。
他看向殿外。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远处传来隐约的炮声——是洋人在试炮,还是义和团在抵抗?他分不清。
笔尖落下。
在《辛丑条约》的最后,光绪帝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载湉。
那抹朱红,在宣纸上洇开,像一滴血。
黄浦江底的青铜板上,那行小字的青光,又亮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