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涂鸦者的游戏

那平板、劣质的广播声在档案室回荡,像一层冰冷的油污覆盖在空气里。

“返回……座位?”尹星栀牙齿打架,环顾四周,除了倾倒的柜子和满地废纸,哪里有什么“座位”?

“它在骗我们。”贺雾知压低声音,握紧桌腿,目光锐利地刺向声音来源的黑暗深处。“笔记本说了,‘涂鸦者’会模仿规则发出诱导信息。让我们停下别动,或者去什么‘座位’,肯定是陷阱。”

裴悠禾心脏狂跳,但强迫自己冷静分析。那声音虽然模仿“系统”广播,但和之前在走廊听到的电子女声略有不同,更……干涩,更机械,缺乏那种穿透性的冰冷权威感,反而有种虚张声势的意味。而且,只是重复喊话,并没有其他动作。

“‘纠察员’……”喻桑挽小声重复这个词,脸色发白,“是之前那个‘老师’?还是……更糟的东西?”

“不管是什么,肯定不好。”谢莫离也紧张起来,手里的碎玻璃片几乎要嵌进掌心。“我们现在怎么办?它让我们停下,我们偏要走?”

“走,但要小心。”裴悠禾做出决定,“别弄出太大声音,别碰深处那些看起来很整齐、或者标着什么‘核心’、‘归档’的柜子。我们沿原路退回门口附近,那里相对开阔,如果有什么东西出来,也有反应空间。”

众人点头,尽量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朝着来时的门口方向缓慢移动。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纸堆上,沙沙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但总好过奔跑的声响。

那平板的声音停顿了几秒,似乎“察觉”到她们没有听从指令。

“违规行为持续。”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语速快了一点,但依旧干涩,“根据《紧急事态处理条例》第七条,将对未授权访问区域进行……‘净化’。”

“净化”两个字,被它用一种古怪的、类似卡带的音调念出来,带着不祥的意味。

紧接着,档案室深处,传来一阵“喀啦啦……咔哒哒……”的、像是生锈齿轮转动、又像是许多金属薄片互相摩擦的声响。声音由远及近,在柜子之间的通道里回荡,越来越清晰。

“它……它要过来了?”尹星栀几乎要瘫软,被喻桑挽死死架住。

“别慌!听声音不快!”贺雾知努力分辨,“像是在……拖拽什么东西?”

裴悠禾已经退到了门口附近相对空旷的区域,背靠着冰冷的铁门。她迅速观察四周,这里除了散落的文件,只有几个翻倒的空纸箱和几张锈蚀的金属折叠椅——勉强可以当作障碍物或者简陋武器。

“把椅子搬过来!挡在身前!”她低喝。

贺雾知和谢莫离立刻动手,将两张还算完整的金属折叠椅拖过来,椅面朝外,挡在众人前方。余若涟则默默捡起地上几本厚重的硬壳档案册,递给尹星栀和喻桑挽:“拿稳。”

虽然未必有用,但手里有点东西,总比空着强。

那“喀啦啦”的摩擦声已经到了最近一排档案柜的拐角处。

微弱的光线下,一个难以名状的轮廓,缓缓从阴影里“挪”了出来。

那不是人形,也不是任何已知的生物形态。

它像是由无数散落的、写着字的纸张、断裂的档案夹金属扣、干涸的墨水瓶、生锈的订书针以及大量黏稠的、半凝固的黑色物质(和涂黑笔记本的物质很像)胡乱粘合、堆砌而成的“东西”。大致有个躯干的轮廓,但边缘不断有纸片剥落、又仿佛有新的纸片被无形的力量吸附上去。它没有头,躯干上方飘浮着一团不断扭曲变幻的、由更多碎纸片和黑色物质组成的混沌团块,那平板的声音似乎就是从这团块内部发出的。

它的“移动”方式,是靠着底部大量纸张如同百足虫般缓慢地蠕动、摩擦地面,拖拽着整个身躯前进。那些断裂的金属扣和订书针在移动中发出“咔哒哒”的碰撞声。

这景象比狰狞的怪物更让人感到一种荒诞的恶心。它仿佛是这所“学校”所有被废弃、被涂黑、被归档的失败信息和扭曲规则,具象化成的实体。

“……‘涂鸦者’。”喻桑挽喃喃道,笔记本的描述跃然眼前。

那团混沌的头部(如果那算头)转向她们的方向,虽然没有眼睛,却给人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未授权访问者,代号:临时生成中……”平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模仿“系统”处理流程的拙劣感,“检测到……认知波动……‘怀疑’指数超标……不符合‘合格学生’模板……”

它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纸张摩擦和金属碰撞的杂音。

“启动……‘认知矫正’程序……”

随着它的话音,那团混沌头部突然剧烈翻涌,几片写着潦草字迹的碎纸片被“吐”了出来,飘散在空中,然后像被磁铁吸引一般,快速射向裴悠禾她们!

纸上写着的,不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破碎的、极具诱导性的词句:

“相信老师!”

“遵守就能安全!”

“放弃思考!”

“成绩就是一切!”

“反抗是错的!”

这些纸片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试图贴在她们身上、脸上。

“别让纸片碰到!”裴悠禾立刻反应过来,这恐怕是精神层面的攻击,诱导她们放弃“怀疑”,接受“系统”规则!她挥舞手臂,试图拍开飞向自己的纸片。纸片轻飘飘的,但触碰到皮肤时,会带来一阵细微的、仿佛电流穿过般的麻痹感,同时那些字句像小虫子一样往脑子里钻。

贺雾知用金属椅面去挡,纸片撞在椅面上,粘了一下,又滑落,上面的字迹似乎黯淡了一些。

尹星栀和喻桑挽惊慌失措地用档案册拍打,纸片被打飞,但更多的从“涂鸦者”身上剥落,源源不断地飞来。

“这样不行!它在消耗我们!”谢莫离一边躲闪一边喊,她发现这些纸片似乎对物理攻击有一定抵抗,但并非完全无效。

余若涟一直没怎么动,她紧盯着那不断蠕动的“涂鸦者”,尤其是它躯干上那些尚未被黑色物质完全覆盖的、隐约可见的字迹碎片。忽然,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问:

“林晚是谁?”

“涂鸦者”蠕动的动作,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虽然几乎难以察觉,但裴悠禾敏锐地捕捉到了。

有效?它在乎这个问题?还是说……“林晚”这个名字,对它有什么特殊意义?

贺雾知立刻会意,一边用椅子挡住纸片,一边也喊道:“你说我们‘怀疑指数超标’?那林晚的‘怀疑指数’是多少?她合格了吗?”

“涂鸦者”头部混沌团块翻涌得更快了,吐出的纸片也更多、更凌乱,上面的字迹开始出现错乱和矛盾:

“林晚……归档……失败……”

“合格……不合格……数据冲突……”

“怀疑……危险……必须清除……”

“遵循……规则……规则……”

它的声音也变得断续、尖锐,甚至夹杂着类似纸张撕裂的噪音,模仿的“系统”语调开始崩解。

“它逻辑混乱了!”裴悠禾看出端倪,“它本身可能就是由无数矛盾、失败的信息组成的!用问题干扰它!问它矛盾的东西!”

“档案室为什么封存?”谢莫离立刻接上。

“什么才是真正的‘合格’?”喻桑挽也鼓起勇气喊道。

“晚自习结束铃到底什么时候响?!”尹星栀闭着眼睛大喊。

一个个问题抛向“涂鸦者”。它蠕动的速度明显变慢了,发出的纸片不再那么有针对性,而是开始胡乱飞舞,上面的字迹更加破碎矛盾,甚至开始出现毫无意义的乱码和涂鸦。它那平板的声音里,开始混杂进一些不同音调、不同情绪的碎片化低语,有绝望的哭泣,有愤怒的质问,有麻木的背诵……仿佛无数个被困于此的意识在它体内挣扎、尖叫。

“机会!”贺雾知看准它动作迟滞的瞬间,猛地将手中的金属折叠椅朝着它那团混沌的头部砸了过去!

椅子穿过飞舞的碎纸片,狠狠砸进了那团扭曲的物质中。

“噗嗤——”

一声沉闷的、仿佛湿纸浆被搅动的声音响起。

“涂鸦者”整个躯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一种高频的、仿佛无数纸张同时被撕碎的刺耳噪音!它身上大量的碎纸片和黑色物质开始剥落、飞溅,那团混沌头部更是剧烈扭曲、膨胀,然后——

“砰!”

一声并不响亮、却令人极度不适的闷响。

“涂鸦者”的整个“躯体”,如同一个被戳破的、装满腐烂纸浆的气球,猛地爆散开来!

没有血肉横飞,只有漫天飞舞的、燃烧着黑色火焰边缘的碎纸片,和溅得到处都是的、黏稠的黑色物质。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纸张焦糊混合着劣质墨水和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

爆炸的冲击力不大,但那些燃烧的纸片和黑色物质沾到身上、档案柜上、地面上,立刻发出“滋滋”的轻响,冒出呛人的青烟,留下焦黑的痕迹。

六个人狼狈地躲避着,拍打身上溅到的零星黑点。

当最后一片燃烧的纸屑飘落地面,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后,档案室深处恢复了寂静。

那个由失败信息和扭曲规则堆砌而成的“涂鸦者”,消失了。只在原地留下一滩缓缓流动、冒着细烟的黑色粘稠物,以及周围一片狼藉的、被熏黑的废纸。

“结……结束了?”尹星栀惊魂未定,看着那滩恶心的残留物。

“暂时吧。”裴悠禾喘着气,检查了一下手臂上被一片燃烧纸屑擦过的地方,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红痕,但没有大碍。“笔记本说它形态不稳定,看来是真的。”

“我们用问题……把它‘问’崩了?”谢莫离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但又隐隐兴奋。

“它本身的‘存在’就是矛盾的集合体。”余若涟看着那滩黑色物质,平静地说,“‘怀疑’是它的弱点,也是……构成它的一部分。”她想起了刻在柜子侧面的字——“林晚是对的。标识……是‘怀疑’。”

或许,“涂鸦者”就是无数个像林晚一样,因为“怀疑”而被“系统”判定为不合格、试图“归档”却又失败了的意识残留?最终混成了这么一团扭曲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众人不寒而栗。

“此地不宜久留,”贺雾知打断沉默,“虽然解决了‘涂鸦者’,但刚才动静不小。而且笔记本也提醒这里有其他风险。我们得想办法离开B1层。”

离开?怎么离开?原路返回要经过校史馆和那个滴血的倒吊者,还有可能撞上守在外面的“老师”。

“找找看有没有别的出口,”裴悠禾再次打量档案室,“比如通风管道,或者……连接车库的通道?”平面图上,档案室紧邻废弃车库。

她们不敢再往深处探索,就在门口附近和相对安全的区域仔细寻找。这次,喻桑挽在一排倾倒的档案柜后面,发现了一扇隐蔽的、漆成和墙壁同色的金属小门,门边有滑轨,像是一个老式的货物升降机或者检修通道入口。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插销,但插销锈死了,和门框几乎焊在一起。

“试试这个!”贺雾知又找到了“趁手”的工具——一根从损坏档案柜上拆下来的、一端尖锐的厚重金属撑杆。

她和谢莫离合力,将金属杆尖锐的一端插入锈死的插销缝隙,然后利用杠杆原理,用力撬动!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变形声持续了十几秒。

“咔!”

一声脆响,锈死的插销终于被硬生生撬断!

两人喘着粗气,合力将沉重的金属小门沿着滑轨向一侧拉开。

门后,不是房间,而是一条垂直的、锈迹斑斑的金属梯,向上延伸,没入上方更深的黑暗。梯子旁边的墙壁上,隐约能看到一些粗大的管道和电线。一股更难闻的、混合着机油、尘土和淡淡废气的味道涌了出来。

“这梯子……通到哪里?”喻桑挽抬头望向上方无尽的黑暗,有些害怕。

“不知道,但总比留在这里强。”裴悠禾深吸一口气,“我先上。”

她抓住冰冷粗糙的金属横杆,开始向上攀爬。梯子很陡,锈蚀严重,有些地方一踩上去就嘎吱作响,不断有铁锈碎屑落下。下面的人紧张地看着。

爬了大约两层楼的高度,上方出现了一个平台,旁边有一扇类似井盖的圆形厚重铁板,从下面用插销固定着。

裴悠禾小心地爬上平台,检查那扇铁板。插销同样锈蚀,但用力还是能扳动。她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将插销拨开。

然后,用肩膀顶住冰冷的铁板,向上用力!

“嘎——轰隆!”

铁板被顶开,翻到一边,发出沉闷的巨响。

新鲜(相对而言)的空气涌了进来,还带着一丝……空旷的回音。

裴悠禾探出头。

外面,似乎是一个极其空旷、高大的黑暗空间。远处有零星几盏昏暗的、悬挂得很高的安全指示灯,发出惨绿色的光,勉强照亮地面——是大片开裂、积满灰尘和油污的水泥地,以及一些模糊的、废弃车辆的轮廓。

这里,是平面图上标注的——废弃车库。

她爬了出去,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环顾四周。车库空旷得令人心悸,一眼望不到边,只有那些绿幽幽的安全指示灯像鬼火般悬浮在远处。空气冰冷,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废旧金属的味道。

下面的人也陆续爬了上来。

“这就是……车库?”尹星栀抱着胳膊,冷得发抖,声音在空旷中产生轻微的回音,“好大……好冷……”

“宿舍区在另一边的主楼。”贺雾知拿出地图,借着远处惨绿的光线查看,“我们穿过这个车库,应该能从另一边上去,可能接近主楼一楼或者二楼……前提是地图方向没骗我们,而且这里的‘镜像规则’……”

她话没说完。

“嗒。”

一声轻响,从她们身后不远处传来。

像是小石子掉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六个人瞬间僵住,缓缓转过身。

在距离她们大约十几米外,一辆锈蚀得只剩下框架的废弃公交车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不,不能完全确定是“人”。

他穿着类似学校保安的深灰色制服,但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材不高,有些佝偻,手里没有拿任何明显的武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着她们的方向。

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

但就在她们看过去的瞬间,那个“保安”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手。

不是攻击的姿势。

而是……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了应该是嘴唇的位置。

一个标准的——“嘘。”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