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你师父那条腿……不是在车间里出的事。”

老钱把茶缸子里的最后一口茶喝干，用袖子抹了抹嘴。

林国栋手里的半个烧饼，瞬间变得像石头一样沉。

老钱没再往下说，午休的哨声已经响了，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拎着茶缸子慢悠悠地回了自己的工作台。

整个下午，林国栋都魂不守舍。

他站在自己的工作台前，手里拿着凿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那个佝偻的背影上。

刘爱国依旧在忙活，刨子在他手里，卷起一层层薄如蝉翼的刨花。

那条不方便的腿，让他整个人的重心都偏向一侧，以前林国栋只觉得，那是常年劳损和旧伤留下的痕迹。

可现在那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

车间里的噪音仿佛被隔绝开来，林国栋的脑子里，只剩下老钱那句没说完的话。

不是在车间出的事，那是在哪儿？

他心里像是百爪挠心一样，他必须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终于熬到了下班，林国栋不紧不慢地，收拾着自己的工具，眼睛却一直瞟着老钱的动向。

老钱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把工具收拾好，这才背着手，踱着步子往外走。

林国栋赶紧跟了上去，在厂门口追上了他。

“钱叔，我送您回去。”

老钱回头看了他一眼，林国栋快走几步，与他并肩而行。

老钱家离厂不远，就在家属区后面的另一片平房区，走路也就十来分钟。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说话。

春天的傍晚，风还带着凉意，路边的杨树刚冒出米粒大小的嫩芽，一切都显得安静而萧索。

“小子，好奇心太重不是好事。”

快到家门口时，老钱突然停下脚步。

“钱叔，我不是好奇。”

林国栋站得笔直，看着老钱的眼睛，语气里满是诚恳。

“我师父把吃饭的家伙都传给我了，那就是认了我这个徒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师父心里有疙瘩，自己却跟个睁眼瞎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你师父那个人……命苦，也怪他年轻的时候太要强，手艺太好。”

也许是林国栋的真心，打动了老钱，也打开了他的话匣子。

手艺太好也是错？

那都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刘爱国才二十出头，是厂里技术最好的木匠，没有之一。

厂长都点名让他做办公室的家具。

那会儿的他，跟现在可不一样，走到哪儿都昂着头。

那年，厂里一个领导的亲戚要嫁闺女，想打一套气派的嫁妆。

可那时候啥都凭票，好木料根本搞不到。

那家人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批好木料，据说是从南方运来的花梨木，找到了刘爱国，想让他接这个私活儿。

而且工钱给得很高，差不多是在厂里大半年的工资。

刘爱国当时正准备结婚，手头也不宽裕，一咬牙就答应了。

他怕人说闲话没在厂里干，就把活儿带回了家。

整整一个月，他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一宿一宿地熬着干活。

那套家具做出来，轰动了整个林场。

雕花的大床，带镜子的衣柜，还有八仙桌、太师椅……谁看了不眼红？

当时车间里有个副主任，别看手艺不行，心眼却比针尖还小。

他也想揽这个活儿，结果人家没看上他，他就怀恨在心，天天盯着刘爱国。

家具交活儿没几天，那个副主任就去举报了，说他偷厂里的木料干私活，大搞挖墙脚的小动作。

这几个字在那个年代分量太重了，轻则丢了工作，要是往重了说，搞不好小命儿就没了。

后来厂里派人来查，刘爱国虽然拿出人家给的料子钱，还有剩下没用完的木料，证明自己的清白。

可那个副主任一口咬定，说那些木料就是从厂里仓库偷出去的，还找了两个平时跟他穿一条裤子的人做假证。

那两个人，为了巴结副主任，昧着良心说亲眼看见，刘爱国晚上从仓库往外偷木头。

这一下人证物证俱全，后来就在车间里开的批斗会，是副主任带头，让刘爱国跪在刨花堆上认罪。

那时候的刘爱国是什么脾气？梗着脖子就是不认。

那帮人就冲上去打他，也不知道是谁，一脚踹倒了旁边码着的一堆厚木板。

等把木板抬开，他那条左腿，就已经被压折了。

后来事情查清楚了，是那家人出来作证，证明木料是自己的，跟厂里没关系。

那两个做假证的，也被开除了。

可那个副主任，只是挨了个处分，调到别的车间去了。

刘爱国是腿废了，婚事黄了，人也彻底废了。

从那以后，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再也不接任何私活儿，见了当官的就躲，一辈子就这么窝窝囊囊地过下来了。

老钱的故事讲完，天也彻底黑了。

林国栋站在原地，晚风吹在身上，凉到了骨子里，他终于明白了个中缘由。

“嫁妆”两个字，就像一把盐，狠狠地撒在了他的伤口上。

“小子，这事儿烂在肚子里，别再提了。”

老钱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师父这辈子，就这样了。”

林国栋对着老钱深深地鞠了一躬，回家的路上，他的脚步异常沉重。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个故事，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那个被打断腿的木匠，最后都和眼前这个沉默寡言、一瘸一拐的师父，重叠在了一起。

等回到家，母亲正在灯下缝着衣服。

“国栋，吃饭没？锅里给你留着呢。”

“妈，我吃过了。”

他走进自己的小屋，把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拿了出来，将里面的工具一件一件地摆在床上。

每一件工具都活了过来，像是在质问他：你就打算这么算了？

就让一个有本事的手艺人，被前尘往事压得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他上辈子窝囊够了，他不想再看到自己身边的人，也活得这么窝囊。

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得用心药医。

林国栋在床边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要从根儿上，把他师父这个“病”给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