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弹幕已出现

肺部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闷的痛楚,空气艰难地挤过狭窄的气管,发出轻微的、拉风箱般的嘶嘶声。

我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消毒水的气味霸道地钻入鼻腔,提醒着我此刻的处境——我又住院了。

“晚晚,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顾承泽快步走到病床前,脸上写满了焦急。他伸出手,似乎想抚摸我的额头,却又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转而整理了一下我额角有些凌乱的发丝。

他的指尖微凉,触感很轻,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带不起任何涟漪。

我看着他,这个与我结婚两年的男人。他英俊、多金、在外人眼中几乎完美,对我也称得上体贴。如果不是我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我大概会为他此刻的关切而感动。

“好多了,就是有点累。”我轻声回答,顺势闭上了眼睛。我不想看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很快就要为另一个女人流下滚烫的泪水。

仿佛是为了印证我的想法,下一秒,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划破了病房里虚假的温情。

顾承泽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的名字时,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他飞快地瞥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和为难。

是苏薇。

那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我心上。即使我已经知道了所有的“剧本”,当“剧情”真的开始上演时,心脏还是不可避免地抽痛了一下。

他走到病房外去接电话。

我听不见他说什么,但透过虚掩的门,能看到他背对着我,肩膀紧绷,语气急切。几分钟后,他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才转身回来。

“晚晚,”他坐回床边,握住了我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重,“苏薇她……情绪不太稳定,一个人在海边,说不想活了。我得过去看看,她毕竟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我不能放任不管。”

他的手很大,却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和对我的愧疚。

我几乎要为他精湛的演技鼓掌。多么完美的理由,多么正当的借口。去吧,去你的白月光身边,留下我这个工具人妻子,在这冰冷的医院里,等待命运为我安排好的结局。

“去吧。”我抽回自己的手,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她更重要,你快去吧,别让她出事。”

顾承泽愣住了,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通情达理”。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深的愧疚和感激所取代:“晚晚,谢谢你理解。等我处理好那边的事情,立刻回来陪你。医生说你这病来势汹汹,要好好休息,千万别多想。”

他俯身,在我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带歉意的吻,然后拿起外套,逃似的离开了病房。

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他高大的身影,也隔绝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香水味。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那台还在运作的、发出单调声响的心电监护仪。

我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部的疼痛似乎更清晰了。

就在这时,眼前的世界忽然扭曲了一下。

我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病得眼花了。

可下一秒,我看见一行半透明的、带着淡淡荧光的文字,像水中的游鱼一样,从我的视野右侧轻盈地滑向左侧。

【经典桥段!女主一召唤,男主立刻到~】

我猛地坐直了身体,心脏狂跳,那行字却已经消失不见。

幻觉?是肺炎引起的并发症吗?

可不等我细想,又一行字飘了过来,颜色换成了粉色,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欢快感。

【工具人妻子快领盒饭了,给真爱腾位置~】

我的血液,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工具人?领盒饭?腾位置?

这些词汇像一把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析着我此刻的处境。

我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碰那行早已消失的文字,指尖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弹幕”出现了。它们颜色各异,字体不一,从我的眼前飘过,像是在播放一场无声的电影。

【这病来得太及时了,简直是天助女主!】

【男主好纠结啊,一边是生病的妻子,一边是自杀的白月光,选谁呢?】

【楼上的,别装了,这还用选?当然是去救白月光啊!工具人妻子就是个背景板,等着领盒饭推动剧情呢!】

【坐等三个月后,女主归来,男主闪婚,感人至深的破镜重圆佳话!】

【只有我觉得这妻子挺可怜的吗?嫁了个老公,心里却装着别人,还要为别人“腾位置”。】

【可怜什么?这就是她的命!书里都写好了,她就是个早逝的前妻,用来衬托男女主爱情的垫脚石罢了。】

【快看快看,男主走了!果然还是选择了白月光!工具人妻子要哭了!】

……

“够了!”

我忍不住低吼出声,双手抱住头,试图将那些纷乱嘈杂的声音驱逐出去。

它们不是声音,它们是文字,却直接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清晰得可怕。

我活了二十六年,从未有过如此荒谬的体验。

我,林晚,一个普通的豪门联姻妻子,一个在所有人眼中温婉贤淑、与世无争的大家闺秀,竟然……是一本言情小说里的人物?

而且还是一个注定要早逝,用来成全男女主“感人至深”爱情的——背景板女配?

那些弹幕,是“读者”?是“上帝视角”的观众?它们在评论我的人生,像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冷汗浸湿了我的病号服,黏腻地贴在背上。

我扶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部的疼痛被另一种更尖锐的恐惧所取代。

如果弹幕说的是真的……

那么,我现在的这场肺炎,就不是一场简单的感冒引发的炎症。

原文中,男主的前妻,是死于一场手术后的严重感染。

而那场手术,就在两个月后。

原来,我现在的每一次咳嗽,每一次呼吸不畅,都是死神在向我招手。顾承̄泽的离开,不是偶然,是“剧情”的推动。苏薇的“自杀”,也不是真的想死,只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用来测试和争夺男人的把戏。

而我,林晚,只是这场戏里,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微不足道的配角。

不……

我不接受。

强烈的不甘和愤怒,像野草一样在我心中疯长。

我这一生,从小被教育要端庄、要懂事、要为家族利益考虑,于是我嫁给了顾承泽,当了两年的顾太太,努力扮演好一个妻子的角色。我放弃了画画的梦想,收敛了所有的脾气,把自己活成了一尊精致的、没有灵魂的瓷偶。

我以为我在经营婚姻,经营人生。

到头来,却被告知,这一切都是一场戏。我的人生,不过是别人笔下的一个故事。

我的喜怒哀乐,我的爱与恨,我的生与死,都已经被写好了。

这种感觉,比被背叛更让人窒息。

我扶着墙,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像一片璀璨的星河。可我知道,在这片繁华之下,在我所认知的世界之外,有一个更高维度的、冷漠的“作者”,正俯瞰着这一切,操控着一切。

而那些弹幕,是我唯一的、打破次元壁的线索。

我死死地盯着窗外,仿佛能穿透那片黑暗,看到那个“作者”。

肺部又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我弯下腰,压抑地咳嗽起来,胸口像是要炸开一样。

就在这时,一条白色的、加粗的弹幕,缓缓地、郑重地从屏幕中央划过。

【林晚,你不会死的,对吗?】

这条弹幕没有像其他的那样飘走,而是停留在我的视野中央,像一个问号,也像一个希望。

我直起身,看着那条弹幕,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在心里回答:

不,我不会死。

我的人生,从今天开始,不再由你来写。

我要拆了这台戏,连同你们眼中那“感人至深”的男女主角,一起,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