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父母

苏洵的家,在距离临安县城五、六公里远的成溪村。

坐车走县上的水泥大路大约30分钟左右的路程,这年代水泥路还没有修到村里,到了大路口分叉,下车后剩下路程还要30分钟徒步黄泥地。

一路向前走去,小路旁都是金黄色的芦苇荡和麦田,大下午还有不少人在田中耕作,偶尔还能看到几个乡里下课的小孩,光着脚在麦穗田里追逐打闹,看到苏洵过来,还打算喊着苏洵一起玩。

苏洵笑着拒绝了,后来高中毕业就一直在外面大城市摸爬滚打,再也寻不到如此的乡土气息,早早变成熟,更别说这般安稳的心境,即使重生归来依旧难以融入。

路过一块麦田时,看见隔壁村的李伯正弯腰拔草,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肩头搭着条泛黄的毛巾,时不时抬手擦一把汗。

“李伯,忙着呢?”苏洵主动打招呼。

虽然好多人和事都记不清楚了,但是李伯却印象深刻,自从初中到镇上上学后,每次回家都能看到李伯耕田的身影,还总是掏出一手花生米请苏洵吃。

李伯直起身,随即咧嘴笑起来,从旁白的绿色迷彩包中,掏出一把花生米道:“是小洵啊!从市里比赛回来了?你爸早上还跟我念叨,说你今儿该到家了!”

说着又冲他竖了竖大拇指,“听说你拿了好名次?真给咱们成溪村长脸!”

苏洵笑着点头:“拿了个冠军,回来歇几天,李伯您先忙,我回家了。”

“冠军?好小子!真给咱们成溪村、给咱们这一片长脸!”李伯眼睛一亮,冲他竖了竖大拇指,嗓门大的引来几个耕作村民,“好好练!将来争取去更大的赛场,给咱乡下人争口气!”

苏洵回家前给村里回了个电话,此时家里还没座机,就让村里的通讯员大喇叭叫父母来接,电话里随口说了最近发生的事,只是没想到已经传出来了。

不过也好,这样父母更加自豪,这也本就是子女最骄傲的成就。

更重要的是,苏洵心里有十足的底气,完全不担心自己以后会泯然众人,四十多年的人生阅历,还有系统的加持,脚下的路早已注定与前世不同。

自己吹出去的牛,总有一天都能装回来!

再往前走,芦苇荡渐渐稀疏,村口的老槐树映入眼帘。

那棵老槐树不知长了多少年,枝繁叶茂,树干粗壮得要两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抱住,树荫浓密,是村里人的聚集地,平日里饭后闲谈、孩童嬉闹,都离不开这棵树。

最让苏洵印象深刻的是,这棵树是村里的保佑神,每年有一天家家户户带着粽子,花生米,酒,还有一些乡下小吃前来奠祭,每个人都双手合十,随后双腿跪下,半身腰匍匐着,嘴里说一些“保佑平安”的话语。

此刻,树底下正站着两个人影,不用走近,苏洵就一眼认出了是自己的父母。

母亲周桂兰则挎着一个粗布兜,穿着一身素色的棉布褂子,头发挽在脑后,鬓角有了几缕白发,时不时踮着脚往路口张望,直到望见苏洵的身影,眼睛瞬间一亮,快步迎了上来,脚步急切。

“小洵!可算到了,路上累不累?快让妈看看,瘦没瘦?”

周桂兰走到苏洵面前,伸手就去接他肩上的帆布背包,指尖触到背包带时,才发现儿子的肩膀比上次回家时结实了不少,话语中满是心疼,“训练肯定没少遭罪吧?看你这脸晒得,黑了也瘦了。”

苏洵侧身避开母亲的手,笑着把背包往自己肩上紧了紧:“妈,我不累,这点路不算啥,平时在体校训练,跑的比这远多了。我没瘦,就是结实了点,您放心。”

他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心里一阵酸涩。

前世他一门心思扑在田径上,却屡屡受挫,每次回家都带着一身戾气,对母亲的唠叨不耐烦,甚至还会反驳,如今想来,那些细碎的叮嘱里,全是母亲沉甸甸的牵挂。

父亲苏建国穿着一身略旧的蓝色工装,那是年轻时在县城化肥厂上班留下的,袖口和裤脚都磨出了毛边,却洗得干干净净。

他手里一把镰刀,想来是刚从自家田里赶回来,裤脚还沾着泥土,肩头戴着草帽。

苏建国依旧话不多,只是围着苏洵上下打量了一番,抬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声音浑厚,带着点欣慰:“走,回家。”

回家的小路被往来的行人踩得紧实,两旁的田埂上种着些青菜和豆角,藤蔓顺着竹架攀爬,开着细碎的白花。

周桂兰一边走,一边念叨着:“知道你今儿回来,我一早就去镇上的供销社买了肉和你爱吃的糖糕,还煮了鸡蛋,都在布兜里揣着呢,快先垫垫肚子。”

说着就从布兜里掏出一个温热的鸡蛋,熟练地剥了壳,塞进苏洵手里,“快吃,还是热乎的。”

苏洵咬了一口鸡蛋,温热的蛋液在嘴里化开,带着淡淡的咸香,是记忆里最熟悉的味道。

他看着母亲忙碌的侧脸,认真应着:“好,妈,您也吃一个。”

周桂兰笑着摆手,眼神里满是宠溺:“妈不吃,你吃,快补补身子,你爸一大早就去田里割了些新鲜的青菜,我还炖了鸡汤,一直放在煤炉上温着呢,回去就能喝。”

不多时,三人就走到了家门口。

苏家是典型的乡村土坯房,院墙是用黄土夯筑的,上面爬着几株牵牛花,开得正艳,粉白相间的花朵缀满藤蔓。

门口堆着一捆晒干的柴火,码放得整整齐齐,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

堂屋的门敞开着,八仙桌上铺着一块塑料桌。

墙上挂着苏洵小时候得的三好学生奖状,被仔细地用胶布粘好,旁边贴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苏洵还是个瘦弱的少年,父母的头发都还乌黑浓密。

苏建国把镰刀靠在墙角,转身去院子里的压水井旁打水洗手,哗哗的水流声在院子里响起。

周桂兰则忙着把布兜里的东西往桌上摆,糖糕、鸡蛋、还有几个刚摘的西红柿,红彤彤的,饱满多汁,满满当当摆了一小桌。

“你先坐着歇会儿,妈去给你热鸡汤,再炒两个菜,咱们中午好好吃一顿。”周桂兰系上围裙,就要往厨房走。

“妈,不急。”苏洵连忙拉住她,“我有东西给你和爸看。”

他放下手里的鸡蛋,从帆布背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个深蓝色的首饰盒,轻轻放在桌上,缓缓打开。

金灿灿的奖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而耀眼的光,瞬间照亮了简陋的堂屋,也照亮了父母眼中的惊喜。

周桂兰停下脚步,凑到桌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金牌,伸手想碰又猛地缩了回去,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就是你说的冠军奖牌?”

“嗯。”苏洵点头,语气自豪,伸手拿起金牌,递到母亲面前,“妈,这是市级田径比赛100米项目的金牌,我拿了冠军。”

说着,他又从背包里掏出蒋光给的名片和体校发的奖金信封,一并放在桌上,“还有,省队的蒋教练给我发了邀请,让我三天后去省队试训,这是体校给我的奖金。”

周桂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抬手抹了抹眼角,声音哽咽:“好,好啊……我家小洵终于有出息了!没白吃苦!”

她这辈子没见过金牌,只觉得这一块金牌,是儿子无数的汗水换来的,无比珍贵。

苏建国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郑重道:“省队是正经地方,师资和场地都比体校好,好好练,别偷懒,也别逞强。训练的时候注意安全,别受伤,有不懂的就多问教练,跟队友处好关系,别耍性子。”

周桂兰擦干眼泪,转身进了厨房,很快就传来了碗筷碰撞的声音和鸡汤的香气。

苏洵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着父母忙碌的身影,心里满是暖意。

这样的时光,是他前世想都不敢想的,前世他直到父母意外离世,都没能让他们享过一天福,更没能让他们因自己而这般自豪,如今重生归来,他终于有机会弥补所有的遗憾。

他把金牌仔细收好,放进首饰盒里揣进怀里,又将奖金信封放在桌上。

这时,邻居家的王婶挎着竹篮路过门口,看见堂屋的苏洵,笑着走了进来:“哟,小洵回来了?真是个有出息的孩子,拿了冠军还这么低调!”

王婶的嗓门很大,言语间羡慕,“你妈早上跟我们说你要去省队训练,我们都替你们高兴!”

“王婶好。”苏洵笑着起身打招呼。周桂兰从厨房探出头,笑着接话:“啥低调不低调的,就是孩子运气好,瞎拼出来的。”

嘴上说着谦虚的话,自豪却藏都藏不住。

王婶走到桌前,盯着桌上的奖金信封看了一眼,又冲苏洵竖了竖大拇指:“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咱们成溪村这么多年,还没出过省队的运动员呢,小洵你可得好好干,将来争取进国家队,给咱们村争光!”

说着,她从竹篮里拿出几个刚摘的黄瓜,塞进苏洵手里,“刚从田里摘的,新鲜,快尝尝。”

苏洵笑着接过黄瓜,连声道谢。

王婶又坐了一会儿,跟周桂兰闲聊了几句关于比赛的事,才笑着离开,之后又陆续有几个邻居路过,听说苏洵回来了,都特意进来打招呼,说着祝贺的话,全是赞许。

苏洵一一笑着回应。

中午的饭菜格外丰盛,周桂兰炖了鸡汤,炒了红烧肉、青椒炒蛋,还有一盘新鲜的青菜,都是苏洵爱吃的。

饭桌上,周桂兰不停地给苏洵夹菜,把他的碗堆得满满当当:“多吃点,补补身子,到了省队,训练强度肯定比体校大,别舍不得花钱,该吃就吃,妈给你装了些腊肉和咸菜,带去能就饭吃。”

“妈,体校管饭,省队也有食堂,伙食挺好的,您别操心。”苏洵笑着应着。

苏建国拿出一瓶散装白酒,倒了小半杯,抿了一口:“到了省队,要尊敬教练,听从安排,训练苦是肯定的,实在扛不住就给家里打电话,别自己憋着,家里不用你操心,你只管好好训练就行。”

“我知道了爸。”苏洵点头,拿起筷子,大口吃着饭菜。

鸡汤浓郁鲜香,红烧肉肥而不腻,每一道菜都带着家的味道。

他在城里漂泊,吃遍了山珍海味,却始终觉得不如家里的可口,如今才明白,不是饭菜不够香,而是少了家的温度。

吃过午饭,苏洵主动收拾碗筷,端进厨房清洗。

周桂兰想抢着来,却被他拦住:“妈,您歇着吧,我来就行。”

独自生活多年,早已练就了一身家务本领,只是以前很少帮父母分担过,周桂兰站在一旁,看着儿子忙碌的身影,眼里满是欣慰,觉得儿子是真的长大了。

下午,苏建国要去田里耕作,苏洵主动跟着一起去。

自家的田地在村子西边,距离家里约莫十分钟的路程,田里的玉米已经长到半人高,苏建国手里拿着锄头,苏洵跟在后面,手里拎着水桶,父子俩一前一后,沿着田埂慢慢走着。

父子俩一边干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大多围绕着省队的训练和比赛,苏建国话不多,简单的话语里,却总能在关键时候给出叮嘱。

干了约莫两个小时,两人才把田里的活干完,苏洵衣服也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有些难受,却一点也不觉得累。

傍晚时分,两人回到家。

周桂兰已经做好了晚饭,简单的两菜一汤,却依旧可口。

吃过晚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村里的路灯还没装,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电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出来。

苏洵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享受这时的时光。

周桂兰端着一碗切好的西瓜走出来,放在苏洵面前:“快吃点西瓜,解解暑。”

苏洵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清甜多汁。

“妈,我去省队后,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一次。”苏洵不舍地看向母亲。

周桂兰坐在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没事,你好好训练,不用惦记家里。我和你爸身体都好,能照顾好自己,你要是有空,就给村里打电话,让通讯员给我们传个话就行。”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到了省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力就好,爸妈不逼你拿成绩,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苏洵点点头,心里一阵感动。

他知道,父母最大的心愿,从来都不是他能取得多大的成就,而是他能平安、快乐。

前世他却始终不懂,一味地追求成绩,忽略了父母的感受,直到失去后才追悔莫及。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