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关旁的无名小镇，与关隘同生共息，自宋太宗雍熙三年三年老镇北关落成，便有戌卒家属与往来商旅在此落脚，初时不过是依着夯土城墙搭起的百十间土坯房，黄泥抹墙，茅草覆顶，门口竖着拴马桩，墙角堆着过冬的柴薪。后来关隘东移，小镇也跟着往东边挪了三里地，在大台子沟口的向阳坡上扎下根，渐渐才有了青砖灰瓦的铺面，有了供人歇脚的客栈酒馆和打制兵器的铁匠铺。
住在镇北关人们的日子，一半是刀光剑影的肃杀，一半是人间烟火的温热。白日里，城门处的守军身披重甲，手持长枪，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往来的车马商队，查验路引的吆喝声混着寒风呼啸。镇口的铁匠铺炉火熊熊，红铁在砧子上被敲打得火星四溅，叮叮当当的声响能传半条街，打出来的腰刀、长矛，转眼便被守关的兵士扛走。酒馆里此时已坐满了人，当兵的是这里的常客，他们喝到兴致时便敞着衣襟，行酒猜拳声喊破了天。有的高声说着边关的战事，说着家乡的妻儿，酒酣耳热时，有人拔剑起舞，有人抚着伤疤落泪。
到了冬日，整个小镇便裹进一片苍茫的雪白里。城墙的雉堞积着厚雪，像给青灰色的砖石镶了道银边。寒风卷着雪沫子，顺着街巷横冲直撞，刮得门窗吱呀作响。镇民们倦在屋里，烧着滚烫的火炕，铜锅里炖着酸菜白肉，热气氤氲着糊住了窗纸。偶尔有戌卒披着蓑衣，踏着没膝的积雪从街上走过，靴底碾过积雪的咯吱声，是这冬日里最清亮的声响。暮色四合时，城楼上的梆子声沉沉响起，一声叠一声，漫过白雪覆盖的屋顶，漫过结了冰的护城河，在旷野里悠悠回荡，守着这边关小镇的岁月。
镇北关的风，已把沈青的脸膛吹得像块晒裂的黑陶，他是个马贩的儿子。
他爹死在契丹游骑的箭下时，沈青才十岁。他攥着半截断裂的马嚼子，看着血染的雪地发愣。后来是关里的老兵王九收留了他，教他扎马步、练枪术，说“拳脚是肉，枪杆是骨，咱边关的人，骨头不能软”。
一杆丈二铁枪，在沈青手里能舞出漫天雪影，镇北关的戌卒们都笑他“沈疯子，枪比命值钱”。他不恼，只是闷头练，练到虎口开裂，练到枪杆上的木纹都被汗水浸成深褐色，每刺出的一枪好像都能刺透契丹人的身体。沈青是块练武的料子，他的枪法野，没什么章法，却带着股不要命的狠劲。
这年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刚过，鹅毛大雪就封了关隘。关外的契丹人却比雪来得更勤，小股游骑三番五次地骚扰，抢粮、烧屋，闹得关下的几个村落鸡犬不宁。
这天傍晚，沈青刚从马场牵回最后一匹老马，就听见关墙上的梆子声急促地响起来。“契丹人来了！契丹人来了！”戌卒的喊声刺破了暮色。
沈青抄起铁枪就往关墙跑，老兵王九已经站在城头，花白的胡子上凝着霜，指着关外的火光骂道：“这帮狼崽子，是冲着咱关里的粮仓来的！”
镇北关的守军不过三百，大半是老弱病残，真要硬碰硬干起来了，怕是撑不住半个时辰。守将周通急得直跺脚，一面派人快马往定州求援，一面下令关闭城门，死守待援。
城下的契丹人已经开始攻城了，雪亮的弯刀映着雪光，喊杀声震得城砖簌簌发抖。沈青咬着牙，踩着积雪攀上城头，铁枪横扫，将一个刚爬上夯土城头的契丹兵挑飞出去，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青小子，守住这边！”老兵王九的吼声刚落，一支狼牙箭就擦着他的耳边飞过，钉在身后的旗杆上。
沈青红了眼，枪尖翻飞，挑、刺、劈、扫，每一招都带着雷霆之势。他的枪法没有招式名，却招招致命，那些契丹兵在他枪下，就像被割到的麦子，一茬茬地倒了下去。
厮杀声中，他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关下村里的杏儿，她正抱着一捆柴火被两个契丹兵堵在墙角。杏儿是个猎户的女儿，眉眼清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平日里沈青去村落换粮，她总偷偷塞给他两个热乎的炊饼，说“沈大哥，练枪费力气，多吃点”。
“放开她！”沈青一声怒吼，不顾城墙上的箭矢，翻身就从一丈高的城墙上跳了下来。
雪地松软，却震得他气血翻涌。他落地的瞬间，铁枪已经刺出，正中一个契丹兵的后心。另一个契丹兵见状，挥刀砍来，沈青侧身躲过，枪杆顺势横扫，砸在那人的膝盖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人惨叫着倒在地上。
杏儿吓得脸色发白，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吓得簌簌地抖。“沈大哥，你……”
“快走！回屋里去！”沈青推了她一把，转身又冲进了战阵。
雪越下越大，厮杀声渐渐低了下去。关外的契丹人本是突袭打劫，见一时没有得逞便丢下几具尸体悻悻退去。沈青拄着铁枪，站在雪地里，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戌卒们清理战场，王九走过来，拍了拍沈青的肩膀，说了句“好小子，有种！”城头上的周通盯着沈青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周通命令所有人原地待命，以防契丹人再次突袭。
深夜，沈青躺在营房的草铺上，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杏儿端着一碗热姜汤进来，坐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伤口。“沈大哥，你今天好厉害。”她的声音很轻，像春风拂过柳枝。
沈青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暖意。他想说些什么，却听见营房外传来脚步声。
是周通的亲兵。“沈青，周将军有请。”
沈青心里咯噔一下，披上外衣，跟着亲兵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