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去就开始找房子,刚好摊子对面有间空房,一个月一百八十块。
我没多问他的意见,把孩子丢给妈妈,走的时候村里俩个小姑娘,一个十五岁,一个十四岁,要跟着我学徒,我直接带了过来。
店很快收拾好开业了,生意不错。
开门就有人,对面与几个学校,都是大学生,蒙校,蒙专,财经学院,还有个教育学院,基本天天都很忙。
店晚上开到七点,也没看到他过来找我,心中有点疑惑。
五叔比我大两岁,年龄还没铁柱大,那次过来后接我后,他俩比较聊得来。
他给五叔在隔壁找了个修家电的店当学徒,店里管住。有时候我会招呼五叔来家里吃个饭。
那天我忙完一天,看着收获颇丰,心里美滋滋的,想着一会喊上两个小姑娘和五叔去吃个饭。
五叔就在摊子隔壁的店,我先去摊子上找铁柱。
摊子却只有他妈在。他大姐现在完全不来了——之前因为收入的事吵过一架,后来老太太说店就给儿子了,女儿以后别来了,算是把这棚子划给了我们。
但这“五十年大庆”期间,生意越来越难做,地方越缩越小,真就只剩下个孤零零的棚子了。还得供着他妹妹读书,日子总是紧绷绷的。
我看了看,铁柱不在。
问他妈,他妈说下午就出去了。
我心里一沉——我这大半年一走就是两三个月,回来也待不了几天,他这是……学会玩了?
我没多说什么,转身去了五叔的店。
五叔二十一岁,也是问什么说什么。
我问:“五叔,不忙吧?”
他说:“不忙,霞霞。”
“一会收摊来找我,咱们吃饭去。”我说。
他说:“行呢,我一会过去。”
九月的天,八九点还不黑。我问他:“看到铁柱没?”
他犹豫了一下,说:“巴图来找他了,看着从后边走了。”
“后边?”我问。
“听着……像是去北郊公园了。”五叔说。
“去那走一下午?”
“好像……里面有个舞厅。”
我知道了。
“那你忙完来找我。”
我越想越生气。
我这还在呢,我要是不在的时候,更不知道去哪野了。
找对象的时候一步不离,最近我回我妈家,他都快记不起接我了。
这摊子生意不好,不想办法,店都不看了,倒学会跳舞了。
我回店里拿了把水果刀,放进包里。
抬脚就往后面几步远的北郊公园走去。
太好找了,跟着音乐声就到了。买票进来,昏暗的灯光下,一眼就看见他正搂着一个女孩在跳舞。
我站在那儿,双手抓着包带子,看着他。
巴图先看见我了,赶紧捅了捅他。
他转过脸,愣了一下,随即丢开那女孩走了过来,脸上堆着笑:“霞子,你怎么来了?走吧。”
巴图也急急跟过来,赔着笑说:“嫂子,我喊铁柱来陪我的……”
“嗯。”我什么都没说,脸上平静得像结了层薄冰。
三个人走了出来。
他在前面和巴图并肩走着,我落后几步。
走着走着,我攥着包带,朝着他后背的方向咂了过去。
包擦过他的衣服,后背有个血点,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我又把包丢了过去。
巴图看了看他的后背,出血了。“霞子别打了!”一把拽过包。
他拉开看到了包里的刀。
巴图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紧了:“你这是……!”
铁柱这时也转过身,手摸向后背,指尖蹭到一点湿黏,又看向我,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
巴图看看他,又看看我,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地打破沉默:“铁柱,先回去……处理下。以后……以后我绝不喊你出来玩了。”
我转身离开,留下他们。
夜色里,舞厅的音乐还在远处隐约喧嚣,衬得这一刻的僵持更加漫长。
从舞厅到租住的那间二楼小屋,不过几百米的路。我们三个人,沉默地走着,像三具挪动的影子。
巴图走在最前面,脚步又急又重,仿佛急于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尴尬。
铁柱走在中间,微微佝偻着背。
我走在最后,手里攥着那个空了的、轻飘飘的挎包,指尖冰凉。
刚才的暴怒,像退潮后的沙滩,只剩下冷,一阵阵冲刷着心脏。
我看见他深色外套上那块扩大的深色痕迹,在昏黄的路灯下,像一只窥伺的眼睛。
巴图送到楼下,脚步踟蹰,张了张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上楼,开门。
屋里亮着灯,两个小学徒已经睡下了,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铁柱径直走进里间,脱掉外套。
我跟着进去,看见他里面那件浅色秋衣的后背,已经被血浸透了一片,紧紧贴在皮肤上,颜色暗红。
他背对着我,僵了一下,然后开始试图自己脱下那件黏住的衣服,动作因为疼痛而笨拙迟缓。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几秒,我转身去了外间,从抽屉里找出碘伏和纱布,还有一把干净的剪刀。
走回里间,他还在跟那件衣服较劲。
我没说话,走过去,用剪刀剪开已经浸透的秋衣下摆,然后将布料从伤口上剥离。
伤口在肩胛骨下方。
我用棉签蘸了碘伏,然后涂了上去。
冰凉的液体触碰到伤口,他身体一颤,牙关咬紧,发出一声极低的抽气。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棉签擦拭伤口的细微声响。
消毒,盖上纱布,再用胶带固定。
收拾好医药用品,我把染血的碎布和棉签包起来,拿到外屋扔掉。
再回来时,他已经侧身躺在了床上,面朝墙壁,只留给我一个裹着纱布的背影。
我去洗漱,冰冷的水扑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一些。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里空荡荡的。
回到床边,我关了灯,在属于我的那一边躺下。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冰河。
黑暗中,只有彼此尽量放轻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
第二天,生活照旧。
我早早起来,准备开店。
他也起来了,动作比平时慢些,但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吃了点东西,然后去了那个被围墙圈起来的、日益冷清的摊子。
两个学徒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比平时更安静勤快。
生意依然不错,学生顾客进进出出,剪刀起落,头发簌簌掉下。我脸上挂着习惯性的笑容。
晚上打烊,收拾。
回到家,他已经在了,或者还没回来。吃饭,洗漱,睡觉。没有交流,没有触碰,连眼神都尽量避免交汇。
日子一天天过去,伤口会愈合,留下淡淡的疤痕。
几天后的中午,我去摊子上吃饭。
铁皮棚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老太太一个人在守着那几样蔫头耷脑的水果。炉子上的小锅里温着点简单的饭菜。
“妈,铁柱呢?”我问。
老太太正低头缝补什么,头也没抬:“没见着,一上午没过来。”
我心里那点疑惑又冒了出来。
没在摊子上,也没在家里——这个点他能去哪儿?
我放下碗,转身去了隔壁五叔学手艺的电器修理铺。
五叔正对着一台拆开的收音机发愁,手里拿着烙铁,看见我进来,眼神闪了一下。
“五叔,”我开门见山,“看见铁柱了吗?”
五叔手里的烙铁差点烫到手,他赶紧放下,脸上显出为难的神色,支支吾吾:“好像……好像看见他往那边去了……”
“哪边?”我往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不容敷衍的坚持,“五叔,咱们才是一个姓。你得跟我说实话。”
五叔被我看得低下头,半晌,才像豁出去似的,声音压得比我还低:“我……我看见他和巴图,往零公里那边那个职业学校方向去了。”
职业学校?他去那里干什么?我心里一沉。“他去干啥?”
“和巴图一起……有个女的来找他们,他们就一起走了。”五叔的声音越来越小。
“女的?”我心头猛地一跳,“哪来的女的?”
五叔抬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工作台上的油污:“好像……是来我们店里修表认识的。就最近……铁柱不是常来店里串门,也说要跟着师傅学点手艺……那女的来修过几次表,就……就熟了。”
修表。学手艺。职业学校。女的。
舞厅那次还没过去多久,血迹或许刚淡,新的疑云又浓得化不开。
我站在原地,心里冷到极点。
我没再追问五叔。
转身慢慢走回摊子,端起饭菜,机械地扒了几口,却食不知味。
吃完回到店里,手里的剪刀好像重了许多。
给客人剪发时,好几次走了神,差点剪到手。
两个学徒大概看出我脸色不对,格外小心翼翼。
晚上打烊,俩徒弟在收拾洗毛巾,我先独自回到二楼。
屋里黑着灯,他没在。
我坐在床边,心里一片冰冷的空茫。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接着是钥匙开门的声音。
灯亮了,他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气,还有一丝……淡淡的、不属于家里的香味。
他看见我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还没睡?”
我没开腔,只是看着他。
他避开我的目光,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去,然后开始脱外套。
“零公里的职业学校,好玩吗?”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响起,很平,没有起伏。
他脱衣服的动作僵住了,背对着我,半晌没动。
“修表的手艺,学得挺快啊,都教到职业学校去了?”我继续问,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他缓缓转过身,眼神里有慌乱,但更多的是被戳破后的某种硬气:“说啥呢?”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五叔亲眼看见的。一个女的,来找你和巴图。需要我去问问巴图?”
他嘴唇抿紧了,下颌线绷得死紧,胸膛起伏了几下,最终别开脸,梗着脖子说:“就是……认识个朋友!”
“朋友?”我笑了,笑声自己听着都刺耳,“什么样的朋友,需要背着家里的老婆,跟巴图一起,去职业学校?铁柱,舞厅的刀口,是不是好得太快了?”
提到那晚,他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难堪和痛楚。
沉默在屋子里蔓延,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喧嚣都彻底平息,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干涩地说:“……霞子,我对不起。以后我不出门了,行吧?”
我心里瞬间被更尖锐的疼痛填满。
我听见自己异常冷静的声音:“一句对不起,就算了?那女的是谁?你们到什么地步了?”
他抬起头,眼睛赤红,里面有痛苦,也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烦躁:“没谁!就是修表认识的,她在那学校上学……就是聊得来,一起出去吃过两次饭,跳过一次舞……没了!真的没了!”
“聊得来?”我重复着这三个字,觉得无比讽刺,“跟我没话聊,跟她聊得来?铁柱,这日子,你是不是真不想过了?”
“我想过!”他突然低吼了一声,像被困住的兽,“我怎么不想过?你想过吗?”
他猛地反问,声音激动起来:“你眼里还有我吗?带着孩子回娘家一去两三个月,你管过这个家多少?我……我也是个男人!”
他的话像鞭子,猝不及防地抽在我心上。
委屈、愤怒、交织在一起,冲得我眼前发黑。
“所以,你就去找别的女人聊?去跳舞?来证明你是个‘男人’?”我咬着牙,眼泪不受控制地冲上来,“铁柱,我爸没了,我妈我弟弟等着我养活,我拼了命想把这个家撑起来,你就是这么‘帮忙’的?”
他再次沉默下去,胸膛剧烈起伏。争吵到了这个地步,似乎只剩下赤裸的、难以弥合的伤痕和互相的指责。
“以后断了。”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疲惫和一丝自暴自弃,“我……我跟她说清楚,断了联系。”
我看着他,看着他痛苦又挣扎的脸。曾经觉得厚实可靠的肩膀,此刻显得那么摇摆和无力。
信任像一面摔碎的镜子,就算勉强粘合,裂痕也永远在那里,照出的都是扭曲的影像。
“随你吧。”我听见自己疲惫到极致的声音,转身躺回了床上,背对着他,“你这样对我,以后你别后悔。”
今夜,我们之间横亘的,不仅仅是冰冷的沉默。
第二天,五叔过来跟我打招呼,眼神躲闪,声音很低:“霞子……我今儿就收拾东西,回去了。手艺……不学了。”
我很诧异,想问他为什么,但看到他脸上那副欲言又止、生怕惹事的神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大概觉得,夹在我们中间,左右为难,还不如一走了之来得清净。
“……行,路上慢点。”我最终只是这么说。
他点点头,像松了口气,又像带着点歉疚,匆匆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