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交易

孙承文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与李秀儿大婚,姐夫陈大柱笑吟吟地迎送着来往的宾客。

又梦见李秀儿害喜,产婆说是个俊俏的小子,等他接过那个包着新生孩儿的棉被时,原本白嫩俊俏的孩儿陡然变成了青黑色,‘咯咯’直笑间,一双长满利爪的小手骤然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向姐夫求救,陈大柱就这么直愣愣地、冷冰冰地看着他,他想呼喊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来。

强烈的窒息感,瞬间将孙承文惊醒,他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下意识抹了把泛起冷汗的额角。

等他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铺了软褥的炕上。

窗外日头有些昏黄,屋里四方桌上点着一盏油灯。

外面有人听到动静,掀开帘子瞅了一眼,立马惊喜道:“承文哥,你醒了!”

孙承文怔怔地抬起头。

李秀儿连忙凑上前来,一把抓住孙承文虚软的手,欣喜道:“承文哥,你感觉咋样?身子还爽利吗?”

孙承文晃了晃晕沉沉的头颅,白日的事情如潮水般涌入脑中,心下一慌,不由急声问道:“俺姐夫呢?”

“大...大柱哥...”李秀儿闻言,脸上欣喜之色瞬间消失,声音喏喏的小声道:“大柱哥在院子里...”

孙承文面色一变,心瞬间沉入谷底。

他一把推开李秀儿的手,挣扎着下了炕,鞋也未穿就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门。

院内,比屋内要亮堂许多。

不大的小院,此时略显拥挤,两位玄清观的仙师鹤立鸡群,一群村民跪伏四周,正前方,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的匍匐一侧,李老根瘫软在一侧。

院中央,陈大柱躺在临时搭起的板车上,面色灰败,胸口的伤口被仔细包扎,但纱布下仍隐隐透出青黑之色,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孙承文仿若无人般扑到板车前,看着自家姐夫如此模样,眼泪止不住的流。

他扭头,朝着那群村民恨声嘶吼,“俺姐夫为了救人生死难料,你们竟然就让他躺在这硬板车上!!”

他抬起婆娑泪眼,扭头望向林修远,噗通一声跪下,朝着两位道人砰砰磕头,哀求道:“仙师!求求您救救我姐夫!只要能救他,让我做什么都行!”

林修远看着这个悲痛欲绝的年轻人,沉默片刻,缓缓道:“贫道已经尽力,只能护住他的心脉,你姐夫根基已毁,回天乏术,能否醒来,全看他自己造化。”

孙承文瘫坐在地,失魂落魄。

灰袍道人于心不忍,却又无可奈何,道:“你姐夫需静养,此间事乱,最好还是离开。”

孙承文抹了把泪,朝二位仙师重重磕了个头,站起身毫不客气的驱开跪伏的村民,拉着车便往门外走。

“那是俺的板车!”其中一个村民见孙承文头也不回,连忙直起身子提醒道。

孙承文猛地回头,狠狠地看向那村民,一言未发,扭头便走。

那村民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李秀儿扶着门框,望着孙承文离去的背影,眼泪又涌了出来。

孙承文的插曲,并没有打消院内的肃杀之气。

林修远收回目光,冷冷地扫视一圈,最后,视线定格在跪伏在最前方的老者,他实在想不到,面前这个穿着洗的发白的粗布衣裳,脸上沟壑纵横,面容和善慈蔼的老人,会跟这些肮脏事有牵连。

“李世举,你身为里正,此地之事,你可清楚?”

李世举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回仙师,清楚。”

“既清楚,为何不报官?又为何纵容,以至酿此祸事?”灰袍道人厉声质问。

身后村民,一时间战战兢兢,李世举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内满是苦涩与疲惫,“仙师,请许这些村民退避,草民自有详情呈上。”

林修远眉头微蹙,袖袍一扫,手中光华四散,一道无形灵罩将其余人等隔绝在外。

“说吧。”

若是寻常见到这神仙手段,李世举必然纳头便拜,然此刻却全无心情,他缓缓抬头,浑浊的目光中浮起一片清明,口中不卑不亢地反问道:“仙师可知,上溪村往云清县要走多远?一百二十里山路,要翻过三座山头,过两条深涧。村里壮年男子走一趟,也要一天一夜。”

他顿了顿,忽地颤巍巍起身,捶了捶酸麻的腰,“便因如此,村里人难以出去,村外人难以进来。十年前,俺家儿媳妇被买来的那年,草民曾偷偷去过县里报官,俺想着,俺身为里正若不能以身作则,谈何为‘正’?那年俺六十,整整走了两天。”

李世举面上挂起一丝冷笑,“可是呢?县衙门口的衙役收了状纸,说‘知道了’,便再无声息。三个月后,俺家儿子死了,死在山涧里,说是失足,那儿媳妇也不见了。”

“五年前,村西头,王瘸子家买来的女子上吊死了,俺又去了一次,县老爷升堂,问了几句。最后判了个‘自寻短见,与旁人无干’。”

李世举抬起头,眼睛看向两位道人,“仙师,您说,报官有用吗?”

林修远与灰袍道人对视一眼,皆沉默。

这世道,他们并非不懂。玄清观受朝廷敕封,享一方香火,他作为玄清观四代首席,天下行走,见过的腌臜事数不胜数。

尤其是山高皇帝远,一些穷乡僻壤内,往往就这样被默许、被遗忘。

灰袍道人声音冷了几分,“因此,你便纵容?纵容害人性命,囚禁凌虐?”

李世举摇摇头,又点点头,苦笑道:“拦过,二十年前,三十年前,拦得最狠的时候,他们差点把草民也埋进乱葬岗。”

他指着远处的深山竹林,道:“可拦不住啊!村里太穷,年轻力壮的娶不上媳妇,血脉就要断!对于深山野人,断了血脉,那就是天大的事!比天理!比王法都要大!”

“歪理!”灰袍道人猛地一扫拂尘,怒喝一声。

“是歪理。”李世举毫不避讳,坦然承认,“可在这深山里!歪理就是道理!最大的道理!”

李世举叹了口气,看向面无表情的林修远,他虽老,但人精,能瞧得出这年轻道人的地位要比灰袍道人高得多。

“仙师,草民求您屏蔽左右不是为了辩解,也不是为了求情,而是想跟仙师做个交易。”

“交易?”林修远眉头一挑,嗤笑道:“凡夫俗子,不思如何赎罪,竟想与贫道做个交易?”

“是。”李世举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本泛黄的古旧册子,“想用此物,换仙师一个承诺。”

林修远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这是何物?”

那册子封面无字,纸张泛黄,边角磨损严重,显然是年代久远之物。

“草民不知其名,”李世举摇头,“大约六十年前,一位重伤道人逃进山里,临死前将这修行法托付给草民,草民日夜翻阅,可惜福薄缘浅,不得入门,因此这修行法便留了下来。”

他将册子双手托举,递交林修远面前,道:“今日,愿将此物换仙师一个承诺,请求仙师,莫要将上溪村之事,写入呈报州府的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