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阳光有点刺眼,他抬起手,挡在眼前。
一股青草和泥土的芬芳,夹杂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涌入了他的鼻腔。他能听到清脆的鸟鸣,能感觉到微风拂过脸颊的温柔。
回来了。
真的,从那个与世隔绝了四千年的地狱里,活着回来了。
“哈哈哈!我们出来了!我们真的出来了!”王五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蔚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又哭又笑,整个人都跟疯了似的,“我们发财了!我们活着,还发财了!老子要回京城!老子要去教坊司!把所有头牌,都包下来!”
他的声音又大又亮,在安静的山林里传出老远,惊起了一片飞鸟。
赵全跪在地上,亲吻着脚下那片湿润、柔软的土地,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老天开眼”、“祖宗保佑”之类的话。
张若谷则痴痴地看着天上的太阳,嘴里喃喃自语:“太阳……这,就是太阳啊……”他伸出手,似乎想去触摸那遥不可及的光,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学者式的感动和震撼里。
而石,和他那十一个从未见过真正天地的夏朝勇士,他们的反应最为奇特。
当他们看到那轮散发着无穷光和热的巨大火球时,他们的脸上,露出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敬畏。
“噗通!噗通!”
他们一个个,全都跪了下来,用最虔诚的姿势,对着太阳,顶礼膜拜,嘴里念叨着古老的,无人能懂的祷词。在他们看来,这就是神。是他们壁画上描绘的,至高无上的神迹。
沈墨缓缓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天,也没有去看太阳。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每一个人。
王五的狂喜,赵全的后怕,张若谷的痴迷,还有石那些人的敬畏。
所有人的情绪,都还停留在“逃出生天”的巨大冲击里。
只有他,脑子在飞快地转动。
回来了,然后呢?
他试着动了一下左腿。
“嘶——”
一股钻心的剧痛从脚踝处传来,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低头看去,裤腿已经被血浸透,脚踝处肿得跟个馒头一样,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
那只石手最后的一握,力道大得吓人。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骨头,肯定裂了。
这伤,不轻。
他环顾四周。
他们正身处一片茂密的,不知名的山林之中。远处,山峦起伏,翠绿连绵。看这山势,看这植被,应该是京城西山的地界。
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一处悬崖边,向着远方眺望。
只见,在那片广阔的平原之上,一座无比熟悉,也无比宏伟的巨大城市的轮廓,静静地匍匐在地平线上。
灰色的城墙,鳞次栉比的屋顶,还有那在阳光下反射着琉璃光泽的紫禁城。
那是,京城。
大明王朝的心脏。
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可沈墨的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他看着那座他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又感到一丝陌生的城市,脸上的神情,复杂难明。
王五还在旁边兴奋地大喊大叫:“我们回来了!我们终于回来了!大人!咱们这就回京城!回北镇抚司!把这些金子,换成银票!然后,吃香的,喝辣的!我跟您说,我知道一家馆子,那里的烤鸭,绝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根沉甸甸的金条,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然后满足地嘿嘿傻笑。
沈墨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
是的,回来了。
可是,回北镇抚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块用布包着,硬邦邦的东西。那是从夏朝祭坛上拿下来的青铜书。
他又看了看身后,那十二个对着太阳跪拜,嘴里念着古老音节的夏朝遗民。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王五和赵全他们,鼓鼓囊囊的怀里,那些闪着金光的财富。
回北镇抚司?然后呢?
把这一切,都上报给指挥使大人?
说他们在一次追捕逃犯的任务中,意外掉进了一个四千年前的夏朝地宫?说他们找到了富可敌国的宝藏?说他们还带回来了一群活着的夏朝人?
沈墨的脑子里,瞬间就推演出了结果。
最好的结果,是他们交出所有财宝和秘密,得到一笔赏赐,升官发财。然后,石和他的族人,会被当成怪物,关进诏狱最深处,被那些方士和学者,翻来覆去地研究,直到死亡。张若谷,可能会因为发现夏朝文字的功劳,被调入翰林院,但一辈子也别想再接触到这些核心秘密。而他自己和李三、王五,会被严密监视,直到朝廷确认他们再也没有任何价值。
而最坏的结果……
怀璧其罪。
知道得太多的人,通常,活不长。
皇帝不会允许,一个知道夏朝长生秘密,还掌握着巨大财富,并且拥有一群实力强大、来历不明死士的锦衣卫,活在这个世界上。
那对他来说,不是功臣,是威胁。
所以,回北-镇抚司,就是一条死路。
这条回家的路,走完了。
但另一条,更长,也更凶险的路,似乎,才刚刚开始。
“王五!”沈墨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异常冷静。
“哎!大人,您吩咐!”王五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傻笑。
“把你的金子,收起来。”沈墨的目光扫过他敞开的衣襟,“还有,让所有人都把东西收好,别露在外面。”
“啊?哦,好!”王五虽然不解,但还是听话地把金条塞回怀里,还拍了拍,确保不会掉出来。
“还有,”沈墨的语气,冷了下来,“从现在开始,到我允许之前,谁再敢把‘金子’、‘发财’这两个词说出口,我就把他从这里,扔下去。”
王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沈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咯噔一下。他跟了沈墨这么久,知道沈墨什么时候是开玩笑,什么时候是说真的。
现在,大人是说真的。
他脖子一缩,不敢再嬉皮笑脸了,连忙点头:“是,是!属下明白!”
“去,告诉赵全和张若谷,让他们也管好自己的嘴。”沈墨吩咐道。
“是!”王五赶紧跑了过去,对着还在哭的赵全和发呆的张若谷,一通低声警告。
沈墨这才将目光,投向了李三。
李三一直站在他的身后,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刀柄。他不像王五那么蠢,他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
“李三。”
“属下在。”
“我的腿,伤了。”沈墨指了指自己的左脚踝,“骨头可能裂了,需要处理一下。这里不安全,你到周围去看看,找一个能暂时落脚,又足够隐蔽的地方。山洞,或者废弃的猎人小屋都行。”
“是。”李三没有任何废话,点了点头,身形一闪,就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安排完这一切,沈墨才松了口气,扶着旁边的一棵树,缓缓地坐了下来。
剧痛,一阵阵地从脚踝传来。
他知道,必须尽快处理。否则,这条腿,可能会废掉。
他靠在树上,看着那群还在对着太阳叩拜的夏朝人,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些人,才是眼下最大的麻烦。
怎么安置他们?怎么让他们,在这个全新的世界里活下去?
还有他们脑子里,关于那个地宫,关于夏朝,关于“神”的秘密……
这一切,都像一团乱麻,压在沈墨的心头。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京城。
那座巨大的城市,在阳光下,显得安详而又平静。
但沈墨知道,在那份平静之下,隐藏着多少吃人的漩涡。
他,沈墨,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小旗,带着一群怪物,揣着一笔能让皇帝都眼红的财富,和一个足以颠覆历史的秘密,回来了。
这,可比在地宫里,对付那个石将军,要刺激多了。
沈墨的嘴角,扯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低声对自己说:“游戏,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