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木舟轻得像一片羽毛,沈墨甚至不需要船桨,只用手轻轻拨动水流,小船就像一道黑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滑入了湖心。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水流划过船底的轻微声响。穹顶上那些幽蓝的苔藓,如同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湖水深不见底,黑得如同浓墨,仿佛随时都会从里面伸出一只巨手,将他拖入深渊。
换做是赵全,恐怕早就被这气氛给吓疯了。
但沈墨的心,却像这湖水一样,平静无波。
他的“死神之眼”,就是他在黑暗中最大的依仗。他能“看”到水下潜藏的暗流,能“看”到远处岩壁的轮廓,甚至能“看”到一些在幽光中游弋的、长相奇特的怪鱼。
他小心地避开所有可能存在危险的区域,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效率极高的路线,朝着那点火光的方向,不断靠近。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座湖心岛的轮廓,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它比想象中要大得多,像一个趴在水面上的巨大龟背,上面怪石嶙峋,生长着一些低矮的、不知名的植物。
火光,就来自岛屿中央的一片洼地。
沈墨没有贸然靠岸,而是绕着岛屿,游了半圈,选择了一个遍布礁石、易于隐藏的角落,将独木舟拖上了岸,藏在一块巨石的阴影里。
然后,他就像一只壁虎,悄无声息地贴着地面,朝着火光的方向,潜行而去。
他的动作,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他整个人,都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很快,他便爬上了一处高地,借着岩石的掩护,居高临下地,看向了那片火光所在的洼地。
眼前的一幕,让他也感到了些许的惊讶。
那洼地里,竟然是一个小型的、极其原始的村落。
十几座用兽皮和巨大骨骼搭建而成的、简陋的“帐篷”,围绕着一堆巨大的篝火。
篝火旁,聚集着二三十个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衣不蔽体的女人,还有一些正在嬉笑打闹的孩童。
他们,都穿着一种式样古怪的、用鱼皮和某种植物纤维编织而成的衣服。所有人的脸色,都呈现出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不健康的苍白,身形也大多瘦削,但眼神,却并不麻木,反而透着一种原始的、野性的生命力。
他们,正在分食着一条被烤得焦黄的大鱼。
沈墨的目光,落在了那条鱼上。那鱼的模样,和他们之前捕捞到的透明怪鱼,一模一样。
看来,这些人,就是靠着捕食湖里的生物,才在这里生存下来的。
沈墨没有轻举妄动,他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静静地趴在岩石上,观察着这群神秘的“岛民”。
他再次动用了“死神之眼”,这一次,距离足够近了。
他将目光,投向了那些人。
一个正在给孩子喂食的女人,她的“死因”是——“疾病”。
一个正在打磨骨矛的壮年男人,他的“死因”是——“溺水”。
一个坐在火边打盹的老人,他的“死因”是——“衰老”。
……
沈墨一连看了好几个人,他们的“死因”五花八门,但都属于正常的死亡范畴。没有一个,是因为“被杀”而死。更重要的是,没有一个人的死,是与他沈墨,有直接关系的。
这说明,这些人,对他没有主动的、致命的恶意。
这个发现,让沈墨的戒心,放下了一半。
这些人,似乎真的只是被困在这里的、普通的“人”。
就在他观察的时候,一个看起来像是首领或者祭司的老者,站了起来。他手里,拿着一根用某种兽骨制成的法杖,走到了篝火的中央。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孩子们也停止了打闹,纷纷围坐到老者的身边,用一种崇敬的目光,看着他。
老者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一种,苍凉而又古老的语调,开始吟唱起来。
那是一种,沈墨从未听过的语言。
发音,古怪而又拗口,充满了原始的、野性的味道。
但是,当他听到其中几个音节的时候,他的心,猛地一跳!
因为,那几个音节的发音,和他从张若谷那里学来的、那几个“太古蝌蚪文”的发音,竟然有几分相似!
“星辰……”
“巨兽……”
“先祖……”
虽然大部分都听不懂,但沈墨,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这几个,他唯一能听懂的词汇!
他的脑子里,瞬间“嗡”的一声!
一个大胆到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浮现了出来。
这些人……
难道,他们说的,是上古之时,仓颉造字之前的语言?
难道,他们,真的是……那艘“烛龙”宝船上,夏后氏子民的后裔?!
这个发现,带来的震撼,远比发现这群人本身,要大得多!
这意味着,他不是闯入了一个普通的原始部落。
他,是闯入了一段,活着的,长达四千年的,历史!
就在沈墨,心神巨震的时候。
一个意外,发生了。
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小男孩,在追逐一只发光的、类似萤火虫的昆虫时,一不小心,脱离了人群,跌跌撞撞地,朝着沈墨藏身的这片乱石堆跑了过来。
洼地的边缘,地势复杂。那小男孩光顾着追虫子,一脚踩空,惊叫一声,就朝着一道黑暗深邃的岩石裂缝,摔了下去!
那裂缝,就在沈墨的脚下!
沈墨看得清清楚楚,那裂缝深不见底,这孩子要是掉下去,必死无疑!
几乎是出于本能,沈墨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孩子,死在自己面前。
就在那小男孩的身体,即将坠入黑暗的瞬间。
一道黑影,从岩石的阴影中,闪电般地窜出!
一把,抓住了小男孩的胳膊,将他,从死亡的边缘,硬生生地,给拽了回来!
“哇——!”
小男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放声大哭。
他的哭声,像是一块巨石,砸入了平静的湖面。
篝火旁的所有“岛民”,瞬间,都惊动了!
当他们看清,那个抓着自己孩子的人,是一个穿着他们从未见过的、奇怪服饰的陌生人时。
所有男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极度愤怒和警惕的表情!
“吼!!”
一个壮汉,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抄起身边的一杆骨矛,就朝着沈墨,冲了过来!
紧接着,村落里,所有能拿起武器的男人,都动了!
他们,发出各种意义不明的,愤怒的吼叫,从四面八方,朝着沈墨,包围了过来!
十几杆,用兽骨打磨得,锋利无比的白色长矛,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齐齐地,对准了沈墨的要害!
一场天大的误会,就此爆发!
沈墨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着那些,因为愤怒和警惕,而双眼通红的“岛民”,抱着怀里,那个还在哇哇大哭的孩子,一动也不敢动。
他知道,现在,只要他有任何一点,被误会的动作,下一秒,他就会被这些愤怒的原始人,戳成一个血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