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府的后花园,最偏僻的一个角落里,一座崭新的砖窑,在短短三天内,拔地而起。
赵全的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
他不仅,花重金,从京郊的琉璃厂,请来了三位,最有经验的老师傅。还,发动了李豹手下的那群地痞,几乎,把京城周边,所有种类的,红土和黑沙,都给,拉了回来。
一时间,侯府的后院,堆得,像个大工地。
那三位被请来的老师傅,看着这阵仗,都有点发懵。
为首的,是一个姓王的老师傅,五十多岁,在琉璃厂烧了一辈子的窑,是远近闻名的好手。
“沈……沈大人。”王师傅,有些拘谨地,对沈墨拱了拱手,“您,把我们几个老骨头,请过来。又,弄了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土料。这……这是,打算,烧个什么宝贝啊?”
在他看来,这位年轻的锦衣卫百户,简直是,胡闹。
那些红土,有的,黏性太重。有的,又太疏松。还有那些黑沙,有的,太粗,有的,又太细。
这些东西,根本,就不是,烧制上好瓷器的料。
“王师傅,我要烧的,不是瓷器。”沈墨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写满了配方的纸。
这张纸上,是他,根据夏篆的记载,和自己的化学知识,初步,推算出来的,几种,可能的配方比例。
“我要你们,严格按照,我这张纸上写的,来配料,和烧制。”沈墨把纸,递了过去。
王师傅,疑惑地,接了过来。
他身后的两个徒弟,也凑了过来。
三个人,脑袋,挤在一起,看着那张纸。
“赤土三斤,黑沙一斤半,清水调和……再,再加入,这种‘黑金粉’,一钱?”王师傅,念着念着,眉头,就皱成了一个疙疙瘩。
“大人,恕老朽直言。您这个方子,简直是,闻所未闻!这,这么配出来的泥料,根本,烧不成形!一进窑,非得,裂成八瓣不可!”
“是啊,大人。”另一个年轻点的师傅,也忍不住说道,“而且,这‘黑金粉’,是什么东西?黑不溜秋的,还这么沉。把它,掺到泥里,那,那不是瞎胡闹吗?”
他们口中的“黑金粉”,自然就是,沈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那块陨铁上,刮下来的,一点点粉末。
这玩意儿,比金子还硬。沈墨,用坏了三把钢凿,才弄下来,不到二两。
“你们,不用管,能不能成。”沈墨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们的差事,就是,严格,按照我的方子,去做。”
“烧成了,我有重赏。烧不成,我也不会,怪罪你们。”
“工钱,我一天,给你们,一两银子。另外,每烧一窑,不管成败,我都,额外,再给你们,十两银子的赏钱!”
听到这个价钱,三个窑匠,眼睛,都直了。
一天一两银子!
这,都快赶上,他们,在琉璃厂,一个月的工钱了!
而且,烧一窑,还给十两赏钱!
这位大人,简直是,拿银子,不当钱啊!
“这……这……”王师傅,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干不干?”沈墨问道。
“干!干!当然干!”王师傅,把胸脯,拍得,山响,“大人您放心!别说是玩泥巴了,您就是,让我们,把这天,给烧个窟窿,我们,也给您干!”
有钱能使鬼推磨。
在重赏之下,三个窑匠,再也没有了任何疑虑,立刻,充满了干劲。
他们,按照沈墨给的第一个配方,开始,和泥,制胚。
沈墨,让他们,先制作一些,最简单的,巴掌大小的,方形薄板。
和泥的过程,很不顺利。
加入了陨铁粉末的泥料,变得,异常古怪。黏合度,非常差,就像一盘散沙,很难,捏合成形。
三个老师傅,使出了,浑身的解数,才勉强,做出了十几个,歪歪扭扭的泥胚。
“大人,您看,我就说吧。这料,不行啊。”王师傅,满头大汗地说道。
沈墨,看着那些,丑陋的泥胚,也皱了皱眉。
看来,夏篆里的记载,还是,太简略了。
里面,肯定,还缺少了一些,关键的,工艺细节。
比如,各种材料的,颗粒度,配比的,精确度,和泥时的,手法,温度……
这些,都需要,一次一次地,去试。
“没事,继续。”沈墨说道,“把这些,先装窑。然后,准备第二种配方。”
“是。”
第一窑,点火了。
熊熊的烈火,在窑膛里,燃烧起来。
沈墨,没有离开。他就守在窑口,亲自,控制着火候。
夏篆里,提到了“龙骨之火”。
沈墨猜测,这可能,并不是指,某种特殊的燃料。而是指,一种,特殊的,烧制温度曲线。
先用文火,慢焙。再转武火,急攻。最后,再用一种,他暂时还无法理解的,“风门”技术,来控制,窑内的气氛和压力。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而又,精密的,系统工程。
接下来的几天,沈墨,几乎是,吃住在了窑厂边上。
王五和李豹,看着自家大人,放着好好的,锦衣卫百户不当,天天,跟几个老头子,一起,灰头土脸地,烧窑玩泥巴。都是,一肚子的,想不通。
“你说,大人这是,图啥啊?”李豹,一边啃着烧鸡,一边问王五。
“我哪知道。”王五摇了摇头,满脸愁容,“这几天,光是买那些土啊沙啊,还有,给工匠发工钱,就花出去,快上千两银子了。这要是,再烧不出个名堂来……陆大人给的那点钱,可经不起,这么造啊。”
第一窑,开了。
失败。
所有的泥胚,都,无一例外地,在高温下,开裂,变形,成了一堆,毫无用处的,废渣。
王师傅,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沈墨,却并不气馁。
他仔细地,检查了那些废渣,分析着,失败的原因。
“土料的黏性,不够。黑沙的颗粒,太粗。升温的速度,太快了……”
他拿出纸笔,飞快地,记录着,然后,对配方和烧制流程,进行修改。
“第二窑!换二号配方!升温曲线,放缓一倍!”
第二窑,点火。
三天后,开窑。
依旧是,一堆废渣。
“第三窑!”
“第四窑!”
……
时间,一天天过去。
侯府后院的那个角落,成了,一个,吞噬银子的无底洞。
一窑又一窑的失败品,被不断地,从窑里,抬出来,堆在墙角,越堆越高。
王五,每天,看着账房的流水,心疼得,直抽抽。
就连,那三个窑匠,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们,拿钱拿得,都有些,手软。
“大人,要不……要不,就算了吧?”王师傅,小心翼翼地,劝道,“这,这么烧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这,简直是,把银子,往水里扔啊。”
沈墨,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身上,都是烟熏火燎的,黑色灰尘。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从煤堆里,爬出来的乞丐。
但他,丝毫不在意。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一次次的,失败和调整中。
他的脑子里,就像有一台,超级计算机,在疯狂地,运算着,各种,可能性。
终于,在烧到,第九窑的时候。
他,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一次,可能会成。
他调整了,赤土和另一种,黄色黏土的配比,增加了,泥料的韧性。
他把,黑沙,研磨得,更细。
最关键的是,他,在查阅了,自己脑海里,所有关于,陶瓷烧制的知识后。大胆地,在泥料中,加入了一种,新的东西。
——草木灰。
草木灰,富含钾元素,是一种,天然的,助熔剂。可以,大大降低,烧成的温度。
这一窑,烧得,格外久。
当窑火,熄灭,冷却了,整整一天一夜之后。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王五、李豹、赵全,甚至,连李三,都闻讯赶来,站在不远处,紧张地,看着。
王师傅,亲自,上前,颤抖着手,搬开了,封住窑门的,第一块砖。
一股,灼热的气浪,涌了出来。
“都小心点!”
他对着身后的徒弟,喊了一声,然后,探头,往黑漆漆的窑洞里,望去。
下一秒,他的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