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风雨同路

省城的集训终于告一段落。

回程的大巴车上,林薇靠窗坐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渐渐从都市楼宇变为熟悉的城郊风光。她怀里抱着装满了笔记和资料的背包,心情却不像来时那般充满对未知的憧憬与隐隐的紧张。

顾言就坐在她旁边靠过道的位置,闭目养神。自那天他姑姑来过之后,两人之间似乎没什么变化,照常一起做题、讨论、吃饭,默契依旧。但林薇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根刺隐隐存在着,让她在某些独处的瞬间,会下意识地避开他过于专注的凝视,也会在感受到他无声的关怀时,心头泛起更复杂的滋味——不仅仅是温暖,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与距离感。

她悄悄侧过头,看向窗外。天空不知何时堆积起了厚厚的铅灰色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天际,光线变得昏暗。要下雨了。

果然,车行至半途,一道刺眼的闪电撕裂天空,紧随其后的是闷雷滚动。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起初稀疏,很快便连成一片狂暴的雨幕,噼里啪啦地敲打着车窗,瞬间模糊了外面的世界。狂风卷着雨水,让行驶中的大巴都微微摇晃。

车内响起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顾言也睁开了眼睛,看向窗外,眉头微蹙。

“这雨真大。”前排有人感叹。

林薇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心里盘算着下车后怎么回学校。她没带伞。

大巴在暴雨中艰难而平稳地前行,终于抵达了青云中学附近的车站。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氤氲的水汽。

车门打开,带着湿意的冷风灌了进来。已经到站的学生们或哀叹或鼓起勇气,纷纷用书包、外套挡在头顶,冲进雨里。

林薇解开安全带,正想着要不要等雨小一点,身旁的顾言已经利落地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了两人的背包。

“雨太大,等不及了。跑回去吧,不远。”他的声音在嘈杂的雨声中依旧清晰。

林薇点点头,也站了起来。

刚走到车门边,夹杂着雨丝的冷风就让她打了个寒颤。站台简陋的遮雨棚根本挡不住被风刮进来的暴雨,地面已经积起了小水洼。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一件带着体温和淡淡清冽气息的外套突然兜头罩了下来,将她整个上半身,连同脑袋都严严实实地包裹住。

她愕然抬头,从外套的缝隙里看见顾言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浅灰色衬衫,他额前的黑发已经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几缕。

“穿上,别淋湿。”他的语气简短,不容置疑,甚至没看她,只是迅速将外套的袖子也拉过来,试图将她包裹得更紧些,自己则完全暴露在飘泼的雨帘前。

“顾言,你自己……”林薇下意识地想拒绝,想把外套还给他。

“别动。”他已经一手拎起两个背包,另一只手果断地握住了她的手腕,“跟紧我。”

下一秒,他便拉着她冲进了滂沱大雨之中。

冰凉的雨水瞬间砸在裸露的皮肤上,视线一片模糊。耳边是震耳欲聋的雨声和呼啸的风声。林薇被外套裹着,视线受阻,只能紧紧跟着前面那个坚定的牵引力,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积水的路面奔跑。

她能感觉到,大部分落下的雨水都被他身上那件不算厚实的外套挡住了。可拉着她的那只手,手腕以上的衬衫袖子,几乎是在冲进雨里的瞬间就湿透了,紧贴着他的手臂。他几乎是用整个身体在为她遮挡侧面刮来的风雨。

短短几百米的路程,在暴雨中显得格外漫长。终于,前方出现了公交站台相对完整的遮雨棚。顾言拉着她几步冲了进去,暂时脱离了暴雨的直接冲击。

两人都在微微喘气。站台上还有其他几个躲雨的人,好奇或麻木地看了他们一眼。

林薇这才来得及将罩在头上的外套拉下来一些,急急地转头去看顾言。

这一看,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眼前的少年,浑身湿透。浅灰色的衬衫被雨水完全浸湿,变成深色,紧紧贴在身上,隐约勾勒出少年清瘦却坚实的肩背线条。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鬓角,不断有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滚落,滑过脖颈,没入湿透的衣领。他的睫毛上也挂着细小的水珠,平日里清冷矜贵的模样此刻显得有些狼狈,却又奇异地更加生动真切。

而她自己,除了鞋子裤脚有些湿,头发和身上大部分地方,都被他的外套保护得很好,只有脸颊和手臂溅到了一些雨水。

强烈的愧疚和心疼猛地涌上心头,堵得她喉咙发紧。

“你……你全身都湿透了!”她声音有些急,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会把外套给我的,你自己怎么办啊!”冷风一吹,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该有多冷。

顾言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呼吸已经平稳下来,看向她时,眼神依然是平静的,甚至带着点轻松:“我没事。你身体弱,淋雨容易感冒。”

他说得那么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林薇鼻子一酸,再也顾不得什么“门第之差”,什么“保持距离”。她手忙脚乱地放下背包,从侧袋里翻出一包纸巾——幸好装在塑料袋里,还没湿。

抽出一张,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踮起脚尖,用纸巾去擦拭他脸上和发梢不停滴落的水珠。动作有些笨拙,却无比轻柔认真,仿佛在对待一件极其珍贵易碎的宝物。

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微凉的脸颊皮肤,带着雨水的湿意。

顾言明显怔住了。

他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动,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偏头。他只是垂下了眼眸,目光深深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她。

林薇全神贯注地擦拭着,从额头到眉骨,到挺直的鼻梁,再到脸颊。她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手背。直到将他脸上明显的水迹擦干,她才稍稍退后一点,又抽了张纸,想去擦他还在滴水的头发。

这时,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多么亲昵,多么逾越了“同学”或“战友”的界限。

她的手顿在了半空。

而顾言,依旧那样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眼睛像被雨水洗过的黑色琉璃,映着站台昏黄的光,里面清晰地映出她有些慌张的模样。那目光很深,很静,没有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只有一片近乎专注的柔软,以及某种无声的、涌动的情绪。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放缓。站台外,是喧嚣不止的狂风暴雨,哗啦啦的雨声敲打着棚顶,形成一片白噪音般的背景。而站台内这一方小小的、潮湿的空间里,空气却仿佛凝滞了,只剩下两人之间极近的距离,她手中半湿的纸巾,他湿透的衬衫上传来的清冽气息,以及那交织的、无法错辨的视线。

林薇的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耳膜,几乎要盖过外面的雨声。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她想移开视线,想把手收回来,身体却像被定住了一般。

顾言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因为紧张和羞赧而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脸颊上悄然浮起的红晕,还有那因为抿唇而若隐若现的、小小的梨涡。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极淡极浅的弧度,却瞬间驱散了所有雨水的寒凉。

林薇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手,低下头,攥紧了手里湿漉漉的纸巾,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谢…谢谢你的外套。”她盯着自己湿了一点的鞋尖,声音细若蚊蚋。

“嗯。”顾言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和她并肩站着,一起望着外面仿佛永不停歇的暴雨。湿透的衬衫紧贴着他的背脊,勾勒出清晰而挺拔的线条。

风雨依旧狂暴,寒气随着湿意渗透。可林薇裹着他那件带着他体温和气息、已经半湿的外套,站在他身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冷。

刚才那根因为“门第之差”而扎下的刺,所带来的隐隐寒意和隔阂,仿佛就在他毫不犹豫将她护在怀里冲向雨中的那一刻,就在她抬手为他拭去雨水而他静静凝望的那一刻,被这更直接、更汹涌的行动与温情,悄然融化、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