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白幡低垂。
烛火在过堂风里摇晃,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苏家几位老爷叔公坐在两侧,脸色木然。
嫡母王氏跪在灵前,用袖子遮着脸,哭声一阵高一阵低。
长子苏琮穿着重孝,低头站在后面。
和尚念经的声音嗡嗡响,纸钱在铜盆里烧出焦味。
一切都很“规矩”。
直到——
刺啦。
一声轻响,从正中的黑漆棺材里传出来。
像指甲刮木头。
念经声停了。
王氏的哭声卡住。
苏琮猛地抬头。
所有人看向棺材。
咚。
又是一声闷响。
“什、什么声?”一个姨娘发抖地问。
“怕是老鼠……”一位叔公捻着胡子。
话没说完——
砰!砰!砰!
棺材盖猛地震动起来!
“诈、诈尸了?!”
一个家丁腿软坐倒。
灵堂乱了,女眷尖叫,下人后退,老爷们慌忙站起。
“闭嘴!”
王氏猛地起身,脸上悲戚全没了,只剩狠厉。
“是棺材不牢!拿钉子来!钉死它!快!”
她绝不能让意外发生。
苏琮朝心腹家丁使眼色。,几人硬着头皮,捡起铁钉和锤子过去。
为首家丁刚把钉子抵住棺盖,抡起锤子——
轰!!!
棺盖连着钉子,被一股巨力从里面整个崩飞!
砸在供桌上,香炉烛台碎了一地!
烛火狂摇,灰尘弥漫。
在飞溅的木屑里,在所有惊恐的目光中——
一只苍白的手,扣住了棺材边。
然后,那个穿寿衣、本该死了的身影,慢慢坐了起来。
脸白如纸,头发散乱。
但那双睁开的眼睛,黑得像深井,冷得像冰。
苏败。
苏家第九子,京城第一笑话,在他自己的灵堂上,睁眼了。
死寂。
“败……败儿?”王氏声音干哑,脸没了血色。
苏琮像见鬼一样后退,撞翻凳子,“你……你是人是鬼?”
苏败没马上回答。
他慢慢转动脖子,咔哒轻响。
目光扫过一张张惊骇的脸,停在王氏和苏琮身上。
他扯动嘴角,露出僵硬的笑。
“母亲,大哥。”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
“看到我回来,你们好像……不太高兴?”
“胡说!”
王氏尖声反驳,眼神乱飘,“醒了就好!定是庸医误诊!”
“快,扶九公子出来!”
“庸医误诊?”苏败低声重复,他抬手,摸向自己脖子。
寿衣领口松着,露出一圈紫黑色的扼痕。
“可我喉咙疼,像被人掐过,嘴里……一直有股甜腥味。”
他指尖抚过淤痕。
苏琮浑身一颤。
“哦,对了。”
苏败像是刚想起,看向苏琮,眼神很“无辜”。
“大哥,三天前在迎春楼,你敬我那杯酒,味道很特别。”
“酒杯边……好像沾了点粉末?金闪闪的,像西域‘沙金粉’?”
“你血口喷人!”
苏琮惊怒跳起,脸白如纸,“那酒大家都喝了!哪有什么粉!”
“是吗?”苏败偏了偏头。
“可我醉倒前,明明看见大哥你用拇指,在杯沿里面,轻轻抹了一下。”
“那动作……不像敬酒。”
“倒像是,怕我没喝干净?”
他说得越细,苏琮心越沉,那动作,他以为没人看见!
“放肆!”
一位白胡子族老拄拐大喝,“灵堂之上,岂容你装神弄鬼!还不下来!”
这族老和长房是一伙的。
苏败目光转过去。
那冰冷的眼神,让族老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说清楚?”苏败低笑一声,没半点温度。
“好。”
他双手撑住棺沿,一跃而出,赤脚踩在地上。
寿衣宽大,人看着单薄。
但那股透出来的煞气,让想拦的家丁都僵住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抬棺用的粗木杠,掂了掂。
“三天前,我应嫡兄苏琮的约,去迎春楼喝酒。”
“独饮一杯,就不省人事。”
“醒来时,身边有个衣衫不整的丫鬟在哭,门外正好进来一群长辈,人证物证齐全。”
他一边说,一边拖着木杠,走向苏琮。
木杠刮地,滋啦刺耳。
“族里快判,祖父病重不能主事,嫡母悲痛不能求情。”
“按族规,我该乱棍打死。”
“是慈悲的嫡母和仁厚的兄长,力排众议,给我争来个病逝发丧的‘体面’。”
他在苏琮面前三步停下。
苏琮冷汗直流,想退,脚却像钉住了。
“于是,我被灌了离魂散,扔进棺材,抬到这。”
苏败举起木杠,指向破碎的棺材。
“要不是我命大,现在已经被钉死在里面,悄悄埋了。
“成就我急病死了的好名声,也擦掉某些人害庶弟、抢东西的脏事。”
“你胡说!”王氏尖叫,“证据呢?!”
“证据?”
苏败猛地转头看她,目光如刀。
“母亲,您头上这支赤金点翠凤凰簪,凤尾刻的墨字,是不是我生母沈清辞的私印?”
“您抢她嫁妆,占她屋子,她病时让人换掉太医开的药。”
“这些……”
“要我把当年经手的老人都找来,当面问吗?”
王氏如遭重击,踉跄后退,捂住簪子,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
这些秘密,他怎么会知道?!
苏败不再理她。
他看向那几个脸色变了的族老,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拼命的决绝:
“今天,我苏败从棺材里爬出来,就没想再跪着活!”
“你们说我疯了?”
“对!我就是疯了!被你们逼疯的!”
他猛地抡起木杠,狠狠砸向旁边的黑棺材!
哐!!!
巨响震耳!木屑乱飞!棺材板破了大洞!
“从今往后!”苏败砸一下,吼一句,像疯了一样,气势却吓人。
“谁再想我死——”
哐!!
“谁再辱我生母——”
哐!!!
“谁再看我是废物——”
最后一杠,破棺材彻底塌了!
木杠咚地杵在地上。他喘着气,胸膛起伏,目光亮得骇人,扫过全场。
“我苏败,一定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不信的,就来试试!”
灵堂死寂。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被这疯魔的决裂震住了。
苏败扔掉木杠,走到供桌前,拿起一块垫祭品的白布,慢慢擦手。
“对了。”他侧头,对瘫坐的王氏和苏琮,露出个“温和”的笑。
说出的话却让两人掉进冰窟:
“我生母死前,好像留了个小玩意给我。”
“听说在母亲您那儿,‘保管’了十二年?”
“子时之前,送到我院子。”
“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