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越界

岷山绵延八百里,山林郁郁葱葱,养活百万黎民。

因坐落大晋西南边陲,拳头大过规矩。

岷山南麓,大堰坎寨。

正午烈阳将一栋古旧高脚屋,烤的闷热难耐。

穿堂风过的时候,带来一丝清凉,也让破旧竹席上的季兴,恢复一丝生气。

“痛!啊...嘶...”

季兴试图睁开眼,却牵扯到眼眶上的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只好微眯着眼。

“兴儿?你终于醒了!”

七分关切三分悲伤的女人声音,在季兴耳边响起。

季兴扭头去看,但后脑的伤口被牵动,他只能尽力转动眼球看去。

女人黝黑干瘦,脸上遍布皱纹,显然刚刚哭过,双眼布满血丝。

这是他娘,顾氏。

“娘...”季兴一开口,才发现一嘴苦涩的药味和血腥味。

“醒了就好...”顾氏粗糙的手,避开他脸上的伤口,在额头抚着。

季兴没有动,静静看着顾氏土布长裙袖口上磨起的毛边,和因常年硝皮、织布、编竹而满是裂口的手。

过了好一会,她语气透出一丝欣喜:

“还好没发烧。你记不记得,是谁对你下这么狠的手?可是玉和沟那群天杀的做的?”

玉和沟?

这个名字像一根绳,把季兴脑海里混乱的记忆,穿成一条线。

山林、白貂、能一跳丈高的猎户,还有...

弓!

他那把崭新的,价值八两银子的劲弓!

老桑木弓胎,牛角弓片,用上等鱼胶粘合,拉力足足七十斤。

为了这把弓,他在岷山艰辛打猎。一年时间,身上被毒虫、荆棘不知留下多少伤疤,才攒下五两三钱银子。

又腆着脸找大伯,借了二两七钱银子,才从龙正镇,把弓买回来。

因为有了劲弓,才能在四十步外猎鹿、野猪,赚更多钱的机会。

鹿与野猪藏在深山里。

不去深山,只能猎到兔子、野鸡,一只最多不过一钱银子。而一头野猪少说二两,一头鹿起码三两!

虽不常猎到,但只要猎到一头鹿,就能直接还清借来的钱。

积攒下去,就能起一间新的高脚屋,娶个媳妇,生几个娃娃。

好日子触手可及!

自买了新弓,天光微亮他便起床,将弓擦的能映出朝阳的影子,才肯安心。

今天好运来了。

就在离大堰坎寨五六里外的山林,他遇到一只雪白的貂。

这是不进深山,能打到最值钱的猎物。

大晋尚白,射眼而死,没有箭窟窿的白貂皮,起码三两银子,同一头鹿等价!

白貂机警,听到他踩断枯枝细微的声响后,白貂便开始逃跑。

怎么能把三两银子放走?他在山林里,使出浑身解数,追到双河口。

岷山各寨有各寨的山林,不越界打猎是规矩。

血淋淋的规矩。

双河口,便是大堰坎寨和玉和沟寨的交界地。

季兴想着不能让白貂逃到玉和沟的地盘,弯弓搭箭,抬手就射。

“咻!”

季兴很幸运,无心一箭射穿白貂眼睛,将白貂牢牢钉在自家地界。

但还没等他开心,从玉和沟方向,有人也射出一箭,把白貂肚子射穿。

身上有箭窟窿的白貂皮,最多一两半银子。

价格当场腰斩,季兴眼睛红了。

更过分的是,对面长着阴狠三角眼的猎人,居然大摇大摆的要来把白貂捡起!

季兴怒了,但还算克制。一箭射向那人脚下,警告那人莫要越界。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三角眼伸手,把七十斤劲弓射出的箭握在手中。

阴冷一笑,脚一蹬地跃起丈高,四十步距离“腾腾腾”三步,一掠而过。

一拳封眼,一拳打肋,砸的他喘不上气。

“大堰坎的孬货,我看上的白貂,你敢先射?”

随后后脑剧痛,眼前一黑,再睁开眼,就躺到自家的高脚屋里。

季兴想起身,刚一动,肋骨就传来一阵剧痛,倒吸一口凉气,疼得更剧烈。他竭力让脸不显露痛苦的表情:

“玉和沟的一个长着三角眼的猎人,为了抢白貂过界打我...他一跳能有丈高。”

“一跳丈高?难不成是玉和沟有人学武?

你新买的弓呢?你二堂哥背你回来时,没见你的弓,也被他抢了?”

“应该是被抢了...”季兴一脸苦涩。

弓是猎人安生立命的本钱。他的本钱,被抢了。

顾氏皱着眉,手在腰间围裙上不安的绞着:

“命在就好。弓...

哎...你爹三年前服徭役,现在不回来,兴许以后也不回来了。你要是出事娘可怎么办。”

顾氏说着话,眼睛又红了,她哽咽道:

“你闭眼睛歇着,我得找你大伯说道说道,山林地盘就是猎户的命!

玉和沟敢越界伤人抢弓,一定要让你大伯找他们交涉,要个说法。

你的弓也得要回来,这可是足足八两银子啊!”

顾氏抹着眼泪走出高脚屋。

季兴望着顾氏离去的背影,扫视屋里破旧的竹编家具,盯着乌黑的木梁,回想起这一年吃的所有的苦。

一年前,他为了还贷疯狂加班到凌晨,喝了三杯浓茶,却越喝越晕。趴着桌子上睡去,一睁眼却“魂穿”至此。

接受身份后,他曾想过如何利用现代知识过好日子:

从文,大晋没有文举,也没有举孝廉,官都被门阀掌控。

学武,费用高昂,也看根骨天赋,十个寨子也不一定出一个武秀才。

从商,需要本钱。

现在日子刚有点盼头,买劲弓,可以猎大货赚钱。然后起新屋,娶媳妇,过安稳日子,再研究点什么。

当个小富翁,就是他最大的梦想。

但梦刚开始,就碎了。

弓没了,大伯的钱没法还。他除了拿起旧弓,再奔波一年外,别无他法。

季兴很不甘。

他同样很恐惧。

恐惧如果秋天,攒不够买徭役的钱,他就要同他父亲一样,被官府强征。

三年了,从他父亲那一批人开始,每个被强征服徭役的人,没一人回来。

猎人们为了不服徭役,红了眼,疯狂打猎。

这三年,兔子山鸡越来越少,深山的野猪、鹿群也往更深处迁徙。

代役钱翻着倍涨,三年前还是一人一两八钱,今年据说要涨到六两!

虽然岷山更深处,有毒蛇虎豹,瘴气邪祟。但也有一株百两、千两银子的宝药!

猎人们被迫向岷山深处进发、探索,祈祷着发财,离开岷山。

山寨间地盘的竞争,也愈演愈烈。

眼下强弓被夺,连进深山的资格都没了。

他是男丁,寨子不会吃绝户,会偶尔给娘俩匀些粮食,不至于饿死。

但代役钱,要自家负责。

谁都没有余钱!

季兴很不甘,他紧握着拳,指甲深深嵌入肉里,渗出血来,却不觉分毫疼痛。

“噔噔噔...”

熟悉的脚步声传来,他的大伯季宝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