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乘虎的脚步，在第一眼看到王戍怀中王卫的尸身时，猛地顿住。
他本就阴沉的脸，瞬间如同暴风雨前的铅云，黑得能滴出水来。
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混合着痛惜与无力感，在他眼中剧烈翻滚。
未等他开口询问，范元已一步踏出，抱拳沉声，声音在大堂内清晰回荡：“总旗。圣火教遗祸已现于司内。王卫兄弟确认死于魔烛侵噬。经查，司内恐不止一人沾染。”
陆乘虎的目光倏地抬起，凌厉地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最终落在范元身上，声音沙哑，“还有谁？”
陈湛早已起身，闻声后面无波澜地踏前一步，抱拳垂首：“属下陈湛，疑似感染。”
他自问如果自己是陆乘虎，面对一个畏畏缩缩不敢承认的属下，又或是一个勇敢面对危机的属下，必然是后者更受重视，反正已经无法隐藏了，不如表现得无畏一些。
陈湛的声音平静，却在寂静的大堂里激起涟漪，陆乘虎和身后十余人的视线同时集中在陈湛身上，李进瞪大了眼睛，想说些什么。
“属下范元，近两日亦感神思偶有迟滞，恐已沾染那魔烛的影响。”范元紧接着开口，打断了李进要出口的话，他的声音平稳依旧，却字字坚定。
“还有我，季寻。”季寻咧了咧嘴，他见到范元出来后，终于也站了出来。
王戍轻轻将弟弟的尸身放平，缓缓站起身。
他脸上血泪未干，直直地看向陆乘虎，嘶声道：“总旗！王戍请命！诛灭圣火教余孽，为我弟，也为可能受害的弟兄报仇！在此之间，我若神智失控，沦为隐患。请总旗，先斩我！”
徐放与楚怀对视一眼，没有多余言语，同时上前一步，与陈湛、范元等人并肩而立，沉默着向着陆总旗抱拳。
陆乘虎沉默地注视着眼前这些下属，只见有人平静坦荡，有人悲愤填膺，有人决绝无悔。
在他眼里，范元与陈湛在知晓自身被感染后，没有试图隐瞒，没有慌乱奔逃，而是选择将自身的异常、将性命与信任，一并摆在了他的面前，供他选择。
大堂内，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陆乘虎扫过面前的几人，又回头看向身后十几名用各异的眼光看向他，等待他做决断的属下们。
半晌后，陆乘虎忽然“哈哈”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充斥着一种豪迈的担当。
他从见到石开城在木柱上的刻痕后，就知道大清理的选择他不能做。
因为感染已经蔓延开了，如果大清理，就算成功了，他这个总旗也会因处理不力而被免职，甚至被追责入狱。
但是如果能找到那个持烛人，拿到魔烛，那么一切就变了。
他会获得大量的功绩，而这番功绩足以让他再进一步。
“干他娘的圣火教！”他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如同重锤一般砸在每个人心头，“老子陆乘虎，还没怂到要靠杀自己弟兄来苟且偷生！”
他的目光如炬，扫视全场：“传我命令！即日起，铁山县缉妖司全员转入战时，配合六扇门，封锁县城大门，详查一切可疑人、事、物！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带着鬼蜡烛的杂碎持烛人给我挖出来！老子要亲手把那鬼东西，砸成碎片！烧成灰烬！”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范元和陈湛的身上，又看向范元的其他队员，语气斩钉截铁道：“至于你们几个，给老子把精神打起来！努力去找那根白烛吧！”
范元、季寻等人胸膛剧烈起伏，心中沉甸甸的巨石轰然落地。
王戍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眼中复仇的火焰燃烧得越发炽热。
陈湛缓缓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看向陆乘虎的眼神中多了一些感激。
他预料的最坏的情况，也就是无情的内部清理并没有发生。
战斗、追凶、毁灭魔烛的源头成了他们接下来的方向。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从这一刻起，他们所有人都必须开始与时间赛跑。
与那根燃烧在意识深处、不断吞噬生命与记忆的苍白蜡烛，赛跑。
陆乘虎召集了司内众人，安排了接下来的工作。
在妖祸邪灾期间，缉妖司总旗权责暂高于地方文官。
根据陆乘虎昨日带人初步的排查，试图在不惊动持烛人的情况下锁定其位置的努力已然失败。
魔烛的感染在城中蔓延的速度远超预估。
现在要全方位地主动清剿，铁山县被完全地动员了起来。
县令府衙的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官府以银钱收购民间所有白色蜡烛，集中销毁。
隐匿不报者，一旦查获，罚银加倍。
只为尽可能找到县里那根魔烛。
六扇门的全体捕快、县衙差役、城防兵丁，乃至登记在册的预备役青壮，全数被调动。
以街坊为单位，进行拉网式排查。
县内有头脸的武馆、镖局、大户护院中的强者也被征调协助。
一时间，铁山县街巷之间，尽是神情紧张、挨户叩门的公人与武者，普通平民都只能在家配合搜查。
而缉妖司众人的任务也极为凶险。
所有人分组驻守各交通要道、关键节点，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爆发的激烈战斗。
圣火教的余孽能在沙洲府掀起滔天血浪，其战力不容小觑。
据卷宗记载，彼时作乱的教徒中不乏开脉期好手，甚至曾有七品“通窍”境的人物现身。
若真在搜查中惊动了持烛人，寻常捕快、兵丁上去无异于送死。
需要由县内相对强大的缉妖司的人来用命拖住贼人，等待更强的同僚，乃至陆乘虎本人赶到
此刻，县城四门已落锁封闭。
找不到持烛人，毁不掉魔烛，整座铁山县都可能步沙洲府某些死城的后尘，万籁俱寂，生灵尽成烛油。
陆乘虎的命令下达后，缉妖司众人再无多言，默默领取各自值守区域，携刀佩箭，迅速消失在晨雾未散的街巷之中。
陈湛与季寻被分派到城西一处三岔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