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签下卖身契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对顾繁星而言,是一场无声的、在绝望与现实间反复拉扯的凌迟。

公寓成了谈判室和决策中心。林薇几乎住在了这里,两部手机和一台笔记本电脑轮番上阵,不断与沈云舟派出的团队、工作室的赵律师、以及公司焦头烂额的公关和法务部门进行着高强度的沟通。

《破茧之路》的合同草案厚达数十页,条款之详尽,限制之严格,保护(主要是保护制作方)之周密,让即使见多识广的赵律师也频频皱眉。

“直播时段覆盖每天早六点至晚十点,除标明的‘绝对隐私区域’(仅限个人卧室及独立卫生间)外,其余活动空间均在直播范围内。这意味着,顾小姐,您从起床到入睡,绝大部分时间都暴露在镜头下,包括可能出现的情绪波动、与他人冲突、任务失败后的沮丧……所有细节都有可能被捕捉和传播。”赵律师指着条款,语气严肃。

“任务内容具有不确定性和一定风险性,参与者需签署额外的人身安全免责声明及自愿参与确认书。节目组提供基本医疗保障和应急预案,但不承担因参与者个人体质、操作不当或不可抗力导致的意外伤害责任。”林薇念着另一条,眉头紧锁,“‘一定风险性’?这太模糊了。野外生存?会不会有危险动物?极端天气?如果繁星受伤怎么办?”

“关于后期剪辑权,最终解释权和决定权归制作方所有。制作方有权根据节目效果、叙事节奏等需要对素材进行剪辑、重组,甚至可能添加字幕、特效及背景音乐以强化特定情绪或观点。”赵律师推了推眼镜,“这是最危险的条款之一。剪辑可以塑造人,也可以毁掉人。同样的行为,不同的剪辑手法,呈现出的效果可能天差地别。如果制作方有意引导负面舆论……”

“还有这个,”林薇翻到报酬支付条款,“首期款百分之三十在合同签订后三个工作日内支付,中期款百分之四十在节目录制过半后支付,尾款百分之三十在节目全部录制结束且无重大违约行为后三十个工作日内支付。这太慢了!我们需要钱救急,尤其是首期赔偿金!”

每一条苛刻的条款,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垒在顾繁星的心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这哪里是工作合同,简直是一份“卖身契”,将她的隐私、安全、形象乃至一定程度的人身自由,都交到了别人手上,换取那笔救命的钱和渺茫的翻身机会。

但与此同时,沈云舟团队的态度虽然专业,却也寸步不让。他们反复强调节目的“真实性”和“高风险高回报”特性,声称这些条款是为了保障节目顺利进行和避免后续纠纷的必要措施。对于支付周期,他们只同意在确认顾繁星签署所有附件(包括风险告知书)后,可以特事特办,将首期款支付时间压缩到签约后24小时内,但中期款和尾款支付节点不变。

“他们吃准了我们急需用钱。”林薇挂断又一次激烈的电话沟通,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谈判空间很小。除非我们放弃。”

放弃?顾繁星看着茶几上摊开的合同草案,还有旁边平板电脑屏幕上,财务发来的最新催款提示——距离陆北川要求的五百万首期支付截止时间,已不足三十小时。她名下所有能快速变现的资产(包括几件不太佩戴的珠宝和两个限量款手袋)已经紧急委托渠道处理,但回款需要时间,且价格被压得很低,预估最多能凑到五六十万。加上林薇从公司预支和私人拆借的一百八十万,以及她手头能动用的三百余万现金,缺口依然有近六十万。

这六十万,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逼她签下这份“卖身契”的最后一道鞭子。

“沈云舟那边,首期款有多少?”顾繁星哑声问。

“按照总报酬计算,首期百分之三十,税后大概……接近四百万。”林薇回答。

四百万。足以覆盖眼前的缺口,甚至还能剩余一些应对其他索赔。

顾繁星闭上眼,脑海里闪过陆北川冰冷的脸,闪过沈云舟意味深长的“诚意”,也闪过自己站在悬崖边、身后是万丈深渊的窒息感。

没有退路了。

“签。”她睁开眼,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但薇姐,赵律师,条款能争一点是一点,尤其是安全条款和剪辑权的附加限制。还有,我要在合同里加一条补充协议。”

“什么补充协议?”林薇和赵律师都看向她。

“在节目录制期间及结束后三个月内,未经我书面同意,节目组不得以任何形式捆绑我和陆北川进行炒作,不得在宣传和剪辑中刻意引导‘顾繁星为陆北川赎罪’或类似话题。”顾繁星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清晰而冷硬,“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林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顾繁星的用意。她不想让自己最后的、被迫的“悔改”姿态,被彻底消费成一场针对陆北川的、廉价的苦情戏。这或许是她仅存的一点,想要为自己保留的、可怜的尊严。

“好,我去谈。”林薇重重点头。

又经过数小时拉锯,在支付期限的最后通牒压力下,双方终于达成了妥协。安全条款增加了更详细的保障措施和紧急医疗响应流程;剪辑权条款附加了“不得进行恶意扭曲事实的剪辑”的模糊限制(虽然执行起来很难);而顾繁星要求的补充协议,沈云舟方面在稍作犹豫后,也同意了,但加了一句“若相关内容为客观事实或观众自发联想,节目组不承担责任”。

这几乎是沈云舟能做出的最大让步。顾繁星知道,再争下去也没有意义。

深夜十一点,顾繁星公寓的书房临时被布置成签约现场。沈云舟没有亲自来,派来了他的首席运营官和法务总监,带着最终版本的合同和一系列附件。

厚重的合同文本摆在桌上,旁边是闪着红光的摄像机——签约过程需要录制留档。顾繁星坐在主位,林薇和赵律师分坐两侧,对面是“星图传媒”的代表。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顾繁星拿起那支沉甸甸的定制钢笔,笔尖悬在签名页上方。纸张上密密麻麻的条款仿佛变成了蠕动的黑色小虫,啃噬着她的视线。她知道,这一笔下去,未来一个月,乃至更久,她的命运就将与这份合同,与那个叫《破茧之路》的未知险境,紧紧捆绑在一起。

她想起刚入行时签的第一份小配角合同,那时的兴奋与憧憬;想起拿到第一个重要代言时,林薇高兴地拥抱她;想起和陆北川确定关系后,他握着她的手,说“别怕,有我”……那些温暖的、闪着光的记忆碎片,与此刻冰冷残酷的现实交织碰撞,让她喉头哽咽,眼眶发热。

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手腕用力,在那指定的横线上,一笔一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顾繁星。

三个字,写得极其缓慢,极其用力,几乎要划破纸张。

从今天起,顾繁星不再只是那个光芒万丈的顶流小花。

她还是一个负债者,一个赌徒,一个即将被剥光所有伪装、扔进残酷真人秀熔炉里的“实验品”。

签约完成,双方交换文件,握手。星图传媒的代表公式化地说了几句“合作愉快”、“期待精彩表现”,便带着合同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上这里的晦气。

书房里只剩下顾繁星、林薇和赵律师。空气中弥漫着尘埃落定后的空虚和更深的疲惫。

“首期款,明天下午三点前会到账。”林薇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确认信息,声音干涩,“刚好赶得上陆北川那边的期限。”

顾繁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零星灯火。城市依旧在运转,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节目什么时候开始?”她问,声音飘忽。

“初步定在一周后。”林薇走到她身边,“具体地点和详细规则会在出发前统一告知。这几天,你需要做一些基本的体能准备和心理建设。节目组会派一个随行助理兼生活制片提前跟你对接,也会有一些简单的培训。”

一周。只剩一周时间,告别过去的一切,准备迎接一场吉凶未卜的“流放”。

“薇姐,”顾繁星忽然转身,看着林薇,眼神里有恳求,“在我走之前……我想再见他一面。”

林薇一怔:“陆北川?繁星,你……”

“不是去求他,也不是去解释什么。”顾繁星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只是……有些话,我想亲口再说一次。在他把我……‘送去’那个地方之前。”她特意加重了“送去”两个字,显然将沈云舟的项目与陆北川联系在了一起。

林薇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崩溃和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和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她知道,阻止不了。

“我可以试着帮你约,但我不保证他能见你。”林薇叹了口气,“而且,就算见了,也可能……”

“我知道。”顾繁星点头,“可能只是又一次的自取其辱。但我必须去。否则,我没办法……安心地走进那个节目。”

这或许是某种形式上的告别,对她和陆北川之间那早已名存实亡的关系,也对她自己那荒唐可悲的过去。

林薇没有再劝,只是拿起手机,走到一旁,开始拨打那个她存着的、属于陆北川代理律师陈律师的号码。沟通并不顺利,对方显然很意外,并且表示需要请示。

等待回复的时间格外漫长。顾繁星就那样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终于,林薇的手机响了。她接起,听了几句,脸色有些复杂地挂了电话。

“陈律师说,”林薇走到顾繁星身边,语气有些微妙,“陆北川同意见你。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

老地方。指的是上次那处冰冷的顶层公寓。

顾繁星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又沉了下去。他同意见她,不是因为心软,更可能是想看看她还能如何“表演”,或者……亲自确认他的“惩罚”起到了怎样的效果。

“好。”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这一夜,顾繁星依旧没有睡好。脑海中反复预演着明天见面可能发生的场景,要说的话,可能遭遇的反应。她知道,这很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以这种私下、面对面的方式相见。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顾繁星再次站在那扇厚重的深色木门前。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打扮,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比上次清明了许多,也坚定了许多。

她抬手,敲门。

“进。”

依旧是那个平淡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场景几乎与上次一模一样,陆北川还是坐在那张白色沙发上,面朝窗外,只留下一个冷漠疏离的背影。空气中弥漫着同样的冷香。

顾繁星关上门,没有像上次那样局促地等待,而是径直走到沙发侧面,停下。

“北川。”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

陆北川缓缓转过身。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衫,衬得脸色有些冷白,眼神深邃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似乎在等她开口。

顾繁星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她从那目光里,看不到曾经的温柔,也看不到刻骨的恨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更让她心凉。

“我来,是想跟你说几件事。”顾繁星强迫自己镇定,语速平缓,“第一,赔偿金的首期五百万,今天下午会准时打到你的账户。剩下的部分,我会按照协议尽快筹措。”

陆北川没什么反应,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表示听到了。

“第二,我接了一个工作,一周后开始,为期一个月。是一个叫《破茧之路》的真人秀。沈云舟沈总的项目。”

她说出这个名字时,紧紧盯着陆北川的脸,试图捕捉一丝波动。

陆北川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听到的是一个陌生人的名字和一件与他毫无关系的事。

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顾繁星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不惊讶,也不意外。

果然,他是知道的。

甚至,这可能就是他默许,或者乐见其成的结果。

一股冰冷的绝望夹杂着屈辱涌上来,但她强压了下去。

“第三,”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想为我过去三年里,所有不成熟、任性、不尊重你的地方,郑重地向你道歉。不仅仅是昨晚的测试,是过去的每一次试探,每一次理所当然地索取你的包容,每一次忽视你的感受。你说得对,是我把我们的关系,当成了可以随意测试和挥霍的东西。我……很抱歉。”

她低下头,深深鞠了一躬。

这个动作做得很慢,很沉重。

直起身时,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但依旧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最后,”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平稳,“我想说,谢谢你,北川。谢谢你曾经给过我的所有美好时光,谢谢你曾经的包容和付出。是我……配不上。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了。祝你……一切都好。”

说完这些话,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站在那里,等待着他的反应,或者更可能的是,没有任何反应。

陆北川依旧沉默着,目光落在她脸上,那沉寂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掠过,快得无法捕捉。

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几不可察地轻轻叩击了一下。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却依然没有什么温度:

“说完了?”

顾繁星点了点头。

“好。”陆北川移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钱,我收到了。道歉,我听到了。你的工作,与我无关。你的祝福,不需要。”

每一个短句,都像冰锥,将她最后一点卑微的期待刺穿。

“你可以走了。”他下了逐客令,语气与上次如出一辙。

顾繁星看着他冷硬的侧脸轮廓,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

她早该知道的。

她今天来,与其说是想得到他的原谅或回应,不如说是给自己一个交代,给那段荒唐的过去画上一个句号。

“再见,陆北川。”

她轻声说,然后转过身,没有任何犹豫,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的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陆北川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顾繁星。”

她停住,没有回头。

“那个节目,”他的声音顿了顿,“不是儿戏。”

顾繁星的背脊微微一僵。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警告?提醒?还是……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心?

她不敢深想,也来不及分辨。

“我知道。”她回答,声音很轻,“我不会再把它当成儿戏了。”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陆北川依旧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某处虚无的点上,良久未动。阳光透过玻璃,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冷寂的光晕。他脸上的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简短的、单方面的告别从未发生。

只有他微微收紧的、放在扶手上的手,泄露了一丝并不平静的心绪。

而走出那栋大楼的顾繁星,站在明晃晃的日光下,抬头望了望高远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没有眼泪,没有崩溃。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重的疲惫,以及一种即将踏入未知战场的、冰冷的清醒。

她拿出手机,给林薇发了一条短信:

“见完了。钱可以打了。准备节目吧。”

一周后,《破茧之路》,我将以何种面目,走向你?

而陆北川,你是否会在某个角落,冷冷地注视着这场,由你亲手推动的“破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