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血色演习

清晨五点,集结号刺破了铁砧堡的寂静。

莱恩从床上弹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这一个月他每天都保持着六点准时起床的作息,但今天打不了集结号着实吓到了他。此刻窗外的天空还是深蓝色,只有东方地平线泛着一丝鱼肚白。号声还在响,短促、尖锐、不容置疑——这是最高等级战备信号,理论上只会在联合防御工事被攻破时使用。

他抓起挂在床头的制服,手指因紧张而微微颤抖。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很粗糙,深蓝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是黑色。左胸的剑与齿轮徽记冰冷地贴着胸口。

走廊里已经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其他学生冲出门,有人还在系扣子,有人抱着头盔,有人茫然四顾。所有人都听到了号声,所有人都知道这不对劲——今天确实是联合演习的日子,但演习不该用战备号。

“所有炼金学院学员!主庭院集合!五分钟!”

教官的吼声在走廊尽头炸响,像打雷。

莱恩冲下楼。楼梯间挤满了人,脚步踩在石阶上发出混乱的回响。他能闻到汗味、金属粉末味、还有某种……恐惧的味道。不是演习前那种紧张的兴奋,是更深层的、动物本能般的恐惧。

主庭院里已经站满了人。

不止炼金学院,战争学院的学员也在对面列队。黑色制服在晨光中像一片移动的阴影。莱恩在人群中寻找艾莉娅的身影,但太远了,看不清。

高台上站着三个人。

左边是战争学院院长,一个满脸伤疤的老军人,独眼,右臂是机械义肢。中间是炼金学院院长布雷克——帝国四锋之一的“磐岩之盾”,身材壮硕得像一堵墙,光头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右边是……

塞西莉亚。

她穿着简化的战斗长袍,深灰色,腰间束着皮带,上面挂着一排工具袋。银灰色的头发扎成严实的发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目光扫过台下,在莱恩身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

“安静。”

布雷克的声音不高,但像重锤砸在地上,瞬间压倒了所有嘈杂。庭院里死寂,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原定于今天的联合演习,”布雷克继续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内容变更。”

没有人敢出声,但莱恩感觉到空气在震动——几百个人同时屏住呼吸造成的微小真空。

“我们不会去模拟训练场。”布雷克说,“你们将前往真正的战场——黑峰山脉东侧,铁砧防线第七区。那里过去七十二小时遭受了魔物连续冲击,守军减员严重,急需支援。”

“我知道你们对此疑惑,王国也没有脆弱到需要你们学生上战场。”布雷克继续说道,声音不容置疑,“但反攻计划在即,你们已经没有时间再拖下去了。”

压抑的吸气声传来,是倒抽冷气的声音,是有人膝盖发软的摩擦声。

“这不是演习。”战争学院院长接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这是实战。你们将面对真正的魔物,真正的死亡。现在,给你们最后一次选择机会:不想去的人,出列,退学,去后勤部门报道。想留下的人,做好死的准备。”

没有人动。

至少前三十秒没有人动。然后,炼金学院队列里,一个瘦小的男孩颤抖着走出来。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快步跑向庭院边缘的门。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总共七个人退出。

战争学院那边更多,十二个人。

他们消失在门后,像被夜色吞没的影子。留下的人看着他们离开,眼神复杂——有鄙夷,有同情,更多的是恐惧,因为他们做了自己不敢做的事。

“很好。”布雷克点头,“剩下的人,记住这一刻。你们选择了战斗。现在听命令:战争学院学员,去东侧军械库领取标准武装。炼金学院学员,去西侧工坊领取维护工具和备用部件。一小时后,广场集合,登车出发。”

队伍开始移动。

莱恩跟着人群走向西侧工坊,大脑一片空白。真正的战场?真正的魔物?他想起地下实验室里那只蜷缩在笼子里的样本七号,想起加尔文测试时那只被从内部炸碎的成熟期魔物。而现在,他要面对无数那样的东西。

工坊里灯火通明。

几十个工匠正在忙碌地搬运箱子,检查工具,组装设备。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粉末的味道,还有一种临战前的紧绷感。莱恩看见汉斯——那个在工坊认识的三年级生——正在清点一箱晶石碎片,脸色苍白。

“莱恩!”米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穿着全套工装,背上背着巨大的工具包,腰间挂满了各种尺寸的雕刻刀和测量仪器。短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像燃烧的火星。

“过来!”她招手,“特别研究班有特殊任务。”

莱恩跟着她走到工坊角落。西蒙已经在那里,正在快速检查一台便携式能量探测仪。老科林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金属义肢搭在扶手上,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

“情况比预想的糟。”米拉压低声音,“第七区昨天下午被突破过一次,虽然很快堵上了,但防线出现多处薄弱点。守军指挥官请求支援的不是战斗人员,是维护工匠——他们的炼金武装损耗率超过百分之四十,很多武器处于半报废状态。”

老科林抬起眼睛:“所以你们要去前线维修站。不是安全的后方,是最前线的移动工坊,距离交战线不到五百米。”

莱恩感觉喉咙发干:“我们……三个人?”

“加上我。魔物的突击很出人意料,第一批支援已经去往别的地方,所以铁砧防线会有短暂空缺。”塞西莉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何时出现在工坊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金属箱,“但是别担心,还有加尔文的小队负责保护我们。不过请记住:在战场上,没有人能百分百保护你。你得学会自己活下去。”

她打开金属箱。里面整齐排列着十把“静默穿刺者”,暗金色的剑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这些是全部成品。”塞西莉亚说,“原本计划装备一支特种小队,现在……分散使用。米拉,你负责三把。西蒙,你负责记录数据。莱恩,你跟着我,学习实战环境下的紧急维护。”

她看向老科林:“你留在这里,负责后方协调。”

老人点头,没有争辩。他的金属义肢握紧了扶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一小时后,广场。

二十辆装甲运输车排成两列,车身覆盖着厚实的钢板,表面有能量回路的纹路——这是移动的炼金工坊车,内部配备了基础的制造和维护设备。每辆车旁都站着一名军官,正在快速点名。

莱恩爬上分配给特别研究班的车。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两侧是工作台和工具架,中央有固定设备的卡槽。车窗很小,覆盖着金属网格。空气里有浓重的金属味和消毒水味。

他刚坐下,车门再次打开,艾莉娅爬了上来。

她穿着标准的战斗服,外面套着轻型护甲,胸前别着火系晶语者徽章。黑色的长发束成紧绷的马尾,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只有汗水在额角闪着微光。

“莱恩?”她看见他,愣了一下,“你也在这辆车?”

“特别研究班……”莱恩说,“你呢?”

“火系支援小队。”艾莉娅在他对面坐下,把背包放在膝上,“我们负责保护移动工坊。加尔文队长说,这是最危险的任务——魔物会优先攻击维护单位,因为破坏武器制造比杀死晶语者更容易削弱防线。”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莱恩能看见她握着背包带的手指关节发白。

其他人陆续上车。米拉和西蒙坐在前排,开始检查设备。塞西莉亚最后上来,关上车门。车厢里顿时陷入半黑暗,只有几盏小灯提供微弱的光线。

引擎启动,车身震动。

透过小窗,莱恩看见铁砧堡的城墙在后退。清晨的阳光刚刚照亮塔楼的尖顶,在石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街道上空无一人,居民应该都被要求留在室内。这座城市在沉睡,或者说,在假装沉睡。

车队驶出城门。

瞬间,世界变了。

城墙外不是莱恩想象中的荒野,而是……战场。即使距离前线还有几十公里,战争的痕迹已经无处不在。

道路两旁是被烧焦的树木,树干上留着熔岩状的焦痕。地面有巨大的坑洞,边缘覆盖着某种黑色的、结晶化的物质。偶尔能看到废弃的防御工事——半塌的碉堡,折断的栅栏,倾倒的瞭望塔。

空气中弥漫着奇怪的味道。不是单纯的焦糊味,是更复杂的、混合了金属熔渣、腐烂有机物、还有某种……甜腻得令人作呕的气味。莱恩感觉喉咙发痒,想咳嗽,但忍住了。

“晶石辐射残留。”塞西莉亚说,她没有看窗外,正在检查一把“静默穿刺者”的能量回路,“高强度能量爆发后,晶石微粒会悬浮在空气中,渗入土壤和水源。长期暴露会导致晶石病——器官结晶化,最终死亡。”

她抬头看了莱恩一眼:“所以前线士兵轮换周期是半年。超过半年,对于不具备晶语能力的普通人来说,晶石辐射累积量就会达到危险阈值。”

车队继续前进。

越往前,景象越荒凉。开始能看到残破的武器碎片——折断的剑,变形的盾,焦黑的铠甲碎片。有些碎片上还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分不清是锈迹还是血迹。

然后,他们看到了第一具尸体。

不,不是完整的尸体。是一只魔物的残骸,躺在路边的沟渠里。体型很大,有马那么大,身体表面覆盖着暗红色的甲壳,但甲壳已经破碎,露出内部胶质状的组织。那些组织正在缓慢地……融化,变成粘稠的黑色液体,渗进土壤里。

魔物头部的位置,有一颗拳头大小的赤焰晶碎片,表面布满裂痕,光芒黯淡得像即将熄灭的炭火。

“昨天被击杀的。”西蒙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发颤,“看甲壳上的剑痕……应该是标准制式长剑造成的。击杀者至少刺中了三次要害才杀死它。”

莱恩盯着那具残骸。这是他第一次在野外看到死去的魔物。和实验室里那个安静的样本不同,这个魔物即使死了,也散发着某种……暴力的余韵。他能感觉到金元素在骚动——不是对活着的魔物的那种渴望净化,而是对死亡本身的排斥。

“别看太久。”艾莉娅轻声说,“魔物死亡时释放的精神污染比活着时更强。有些新兵盯着看久了,会做噩梦,甚至发疯。”

莱恩移开目光。窗外的景色继续后退。

更多的尸体出现了。魔物的,人类的。有些已经被回收部队处理过,只剩下一滩污渍和几块碎片。有些还保持着死亡时的姿态——一个士兵倚在断墙上,手里还握着剑,但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贯穿伤。他的脸被什么东西融化了,只剩下骨骼的轮廓。

莱恩感到胃在翻腾。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看着,记住。这是真实的战场,不是教科书上的插图,不是父亲口中的英雄故事。这是血,是肉,是如影随形的死亡。

车队突然减速。

前方出现了一道临时检查站。用沙袋和铁丝网搭建的路障,后面站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穿着沾满灰尘的军服,脸上有疲惫的深痕,但眼神锐利得像刀。

一个军官走到汽车旁,和司机说了几句,然后挥手放行。

车队缓缓通过检查站。莱恩看见路障后面堆着成箱的弹药和医疗物资,几个医护兵正在给伤员包扎。一个年轻士兵靠坐在箱子上,左腿从膝盖以下不见了,绷带渗着血。他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石雕。

“第七区前哨站。”塞西莉亚说,“还有十公里到主防线。”

接下来的十公里,地形开始变化。

道路变得崎岖,车轮经常碾过碎石和坑洼。两侧出现了更多防御工事——壕沟、碉堡、陷阱区。空气中开始能听到声音,是某种低沉的、持续的背景音,像远处传来的雷鸣,又像大地在呻吟。

“炮击声。”艾莉娅说,“防线在用炼金炮轰击魔物群。”

莱恩仔细听。那声音确实有节奏,每隔十几秒就传来一次沉闷的轰鸣,然后是大地的轻微震动。车窗玻璃在共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阳光,是某种更炽烈的、短暂爆发的光芒。在远方的山脊线后面,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道赤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照亮低垂的云层。那是晶语者在释放大规模攻击。

“快到了。”塞西莉亚站起来,走到车厢前部的小窗,“所有人,最后一次检查装备。米拉,工具包。西蒙,记录仪。莱恩,你跟着我,什么都别碰,先看,先听。”

车队驶上一段斜坡。

坡顶,景象豁然开朗。

莱恩倒抽一口冷气。

下方是一片山谷,或者说,曾经的山谷。现在这里已经看不出自然地貌,完全是人工打造的钢铁堡垒。

一道绵延数公里的高墙横贯山谷,墙高超过二十米,表面覆盖着厚重的钢板,钢板上刻满了能量回路。墙头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座炮塔,炮管指向山谷另一侧。墙下有无数道壕沟、铁丝网、陷阱带,像巨兽的爪牙伸向远方。

但最震撼的不是防御工事,是墙外的景象。

山谷另一侧,原本应该是森林和河流的地方,现在是一片……焦土。树木被烧成炭柱,地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烬和结晶化的熔渣。空气中悬浮着暗红色的尘埃,在阳光下像飘浮的血雾。

而在焦土深处,有东西在移动。

很多很多的东西。

从远处看,像黑色的潮水,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高墙涌来。那不是水,是魔物群。成千上万,也许几十万。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巨大的昆虫,有的像扭曲的野兽,有的根本没有固定形态,只是一团蠕动的阴影。

但它们都在向同一个方向移动——高墙。

墙头的炮塔开火了。

不是传统火炮的爆炸声,是更尖锐的、能量释放的嘶鸣。赤红色的能量束从炮口射出,在魔物群中犁出一道道焦痕。被击中的魔物瞬间蒸发,连残骸都不剩。但后面的魔物立刻填补空缺,继续前进。

“众神啊……”西蒙喃喃道,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极大,“这数量……比情报说的多三倍不止。”

“魔物在集结总攻。”塞西莉亚的声音很冷,“它们感知到了防线虚弱,想要一举突破。第七区守军是减员严重,濒临崩溃。但现在我们来了。”

车队开始下坡,向高墙后的营地驶去。

营地建在高墙内侧,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这里挤满了帐篷、临时工棚、堆积如山的物资箱。士兵们在帐篷间穿梭,有些人抬着担架,上面躺着伤员。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烧焦味、还有刺鼻的消毒水味。

车停了。

车门打开,外面的声音涌进来。

炮击声、喊叫声、金属碰撞声、伤员的呻吟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可怕的、持续不断的噪音。莱恩感觉耳膜在震动,心脏被这噪音攥紧了。

“下车!”塞西莉亚命令。

莱恩跟着她跳下车厢。脚踩在地面上时,他感觉到了震动——不是车辆引擎的震动,是地面本身的震动。每一次炮击,每一次魔物的冲击,都会通过土壤传来。

营地里的景象比远处看起来更混乱。

一个医护兵推着满载绷带和药品的小车从他们身边跑过,车轮碾过一滩积水,溅起暗红色的水花。几个工兵正在抢修一台受损的能量发生器,电火花噼啪作响。远处,一队士兵正把尸体装进裹尸袋,排成一列,像灰色的蛆虫。

“这边!”一个军官跑过来,脸上全是汗和灰,“你们是王都来的支援队?跟我来!移动工坊在那边,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指着营地西侧。那里有几辆更大的工坊车,围成一圈,形成临时防御阵地。但其中一辆车冒着黑烟,显然被击中了。

塞西莉亚点头,示意大家跟上。

他们穿过营地,每一步都踩在泥泞和血污混合的地面上。莱恩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兵坐在弹药箱上,抱着头,身体在发抖。他旁边有个老兵,正在往弹匣里压晶石碎片,动作机械得像机器人。

然后,莱恩看见了加尔文。

他站在移动工坊车旁,正在和一个满脸是血的中尉说话。赤红色的长发在风中狂舞,手里握着“赤锋”,剑身上有新鲜的灼烧痕迹。他的护甲上有几处凹陷,左肩的披风被撕掉了一角。

看见塞西莉亚一行人,加尔文结束谈话,大步走过来。

“情况很糟。”他开门见山,没有寒暄,“防线出现了三个缺口,虽然暂时堵上了,但能量储备只剩百分之三十。魔物这波攻击已经持续了六个小时,没有减弱迹象。指挥官判断,它们在天黑前会发动总攻。”

“我们需要做什么?”塞西莉亚问。

“三件事。”加尔文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修复受损最严重的武装。第二,给还能用的武器做紧急校准。第三……”他看向莱恩,“你们特别研究班有没有带‘静默穿刺者’?”

“带了十把。”塞西莉亚说。

“全部分配给我的小队。”加尔文说,“普通武器对这些魔物效果太差。我们需要能在一次攻击中确保击杀的武器,否则防线撑不到天黑。”

他转身指向高墙:“跟我来。工坊车在墙下,但维修站已经前移到墙头了——武器在战斗中损坏,没有时间搬下来修。”

他们跟着加尔文走向高墙。

墙根下有一道斜坡,通向墙顶。斜坡很陡,铺着防滑钢板,两侧有简易护栏。他们往上爬时,能感觉到墙身在震动——魔物正在冲击墙基。

爬到一半,莱恩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从高处看,营地更显渺小、混乱。而墙外的景象……更可怕。

魔物群已经推进到距离高墙不到两公里的位置。他能看清它们的细节了——那些暗红色的甲壳,那些节肢状的腿,那些不断开合的口器。有些魔物体型巨大,像移动的小山,每走一步地面都在震颤。有些体型小但速度极快,像红色的闪电在焦土上穿梭。

空气中有种低沉的嗡鸣,那是成千上万魔物同时移动产生的声音。混合着炮击声、能量释放声、还有某种……尖啸。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声音,是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嘶吼。

莱恩感到头晕,恶心。他咬紧牙关,继续往上爬。

终于到达墙顶。

风很大。

强风裹挟着焦土和血腥味,拍在脸上像砂纸打磨。墙顶很宽,足够五个人并排行走。此刻这里挤满了士兵,每个人都守在战斗岗位上。

莱恩看到了战场。

墙外,魔物潮水般涌来。最前锋已经抵达壕沟区,正在用身体填平陷阱。有些掉进深坑,被底部的尖刺刺穿,但后面的魔物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铁丝网被轻易扯断,地雷爆炸只能暂时清空一小片区域。

墙头,士兵们在疯狂射击。

不同于传统的火药枪械,士兵们使用的是炼金弩炮——用晶石能量驱动,发射镀金箭矢的大型弩机。每次射击都会消耗一块晶石碎片,但威力巨大。一支箭矢能贯穿三到五只魔物,将它们钉在地上。

晶语者们在释放能力。

火系晶语者站在突出部,双手喷射出炽热的火焰流,在魔物群中烧出熊熊火海。风系晶语者在空中盘旋,用压缩气流撕裂魔物的甲壳。水系晶语者治疗伤员,土系晶语者加固防御。

但魔物太多了。

杀死一只,涌来十只。烧毁一片,填补两片。它们没有恐惧,没有疲惫,只有前进的本能。

“维修站在那边!”加尔文吼道,指向墙顶中央的一座半圆形堡垒。

堡垒是用钢板临时焊接的,表面布满弹痕和灼痕。入口处挂着一块牌子,上面用血红色的油漆写着:“紧急维修,非战斗人员止步。”

他们冲进堡垒。

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像一个小型工坊。工作台上堆满了损坏的武器——折断的剑,变形的盾,能量回路烧毁的弩机。几个工匠正在疯狂工作,但明显人手不足。

“塞西莉亚教授!”一个满脸油污的老工匠抬头看见他们,眼睛瞬间亮起,“感谢诸神!我们需要帮助!这些武器……超过一半报废了,剩下的也撑不了多久!”

塞西莉亚快速扫视工作台:“米拉,西蒙,去检查弩炮能量回路。莱恩,跟我来。”

她走到工作台一角,那里堆着十几把严重受损的剑。剑身上的能量回路要么烧毁,要么断裂,金元素分布已经紊乱。

“看这里。”她拿起一把剑,指向剑身中部的一道裂痕,“这是过载导致的回路崩溃。使用者应该是在危急时注入了超过设计上限的能量,试图一击必杀。结果武器没撑住,自己先坏了。”

她放下剑,又拿起另一把:“这把是金元素侵蚀过度。长时间战斗,金元素在能量冲击下渗透进基础金属结构,导致整体脆化。第三次格挡时直接断裂。”

莱恩看着那些损坏的武器。每一把都记录着一场战斗,一次绝望的反击,一个士兵的生死瞬间。

“现在,修复。”塞西莉亚打开自己的工具包,“我没有时间教你理论。看我的手,记住每一个动作。”

她取出一把严重过载的剑,放在工作台上。右手拿起一把雕刻刀,左手轻轻按在剑身上,闭上眼睛。

莱恩感觉到能量的波动。

不同于晶语者那种狂暴的能量,是更精细、更温和的流动。塞西莉亚的一级亲和正在“感知”武器内部的结构——金元素的分布,能量回路的破损点,材料内部的应力集中。

她睁开眼睛,雕刻刀落下。

刀尖划过剑身,不是随意雕刻,是在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路径前进。莱恩能“看见”——用他的感知看见——刀尖引导着紊乱的金元素重新排列,修复断裂的能量通道,消除内部应力。

三十秒后,塞西莉亚收刀。剑身表面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但莱恩能感觉到,它“活”过来了。原本黯淡的金元素重新流动,能量回路恢复功能。

“下一个。”塞西莉亚把剑放到一边,拿起另一把。

莱恩看着她工作。每一次落刀都精准得像是参透了这把武器,每一次能量引导都恰到好处。这如同艺术一般的精细操作,是炼金工匠的最高境界——让金元素记住自己的使命,让武器渴望战斗。

墙外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整个堡垒都在震动,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一个士兵冲进来,满脸是血:“东侧三号炮塔被击毁了!魔物在攀墙!需要支援!”

加尔文转身:“我的小队,跟我来!塞西莉亚,这里交给你了!”

他冲出去,红发在硝烟中像一面燃烧的旗帜。

莱恩看向墙外。东侧,浓烟滚滚。一座炮塔的残骸在燃烧,魔物正从缺口处往上爬。它们用节肢扣住墙面的缝隙,像巨大的蜘蛛一样快速移动。

守军在疯狂射击,但数量太少。一只魔物爬上墙头,口器张开,喷出熔岩般的能量流。两个士兵瞬间被吞噬,连惨叫都没发出。

然后,加尔文到了。

“赤锋”挥出。

不是精细的技巧,是纯粹的暴力。赤红色的剑气呈扇形扩散,像镰刀收割麦子。爬上墙头的魔物被拦腰斩断,甲壳破碎,胶质组织喷溅。加尔文没有停,他跳上墙垛,迎着魔物潮冲了下去。

一个人,一把剑,跳进成千上万的魔物群中。

莱恩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但下一秒,他看见赤红色的风暴在魔物群中炸开。加尔文曾和他说过,一味的防守只会陷入被动。但他没说过,自己的战斗哲学就是纯碎的进攻,每一刀都诗意又精准的切入魔物的要害,随后爆发出强大的赤焰晶能量。他在魔物群中穿梭,每一剑都带走至少三只魔物的生命。对于普通人难以解决的成熟期魔物,在帝国之剑面前如同砍瓜切菜一般轻松。“赤锋”释放出的高温气流把周围的魔物烤成焦炭,加尔文不断地穿梭在魔物之中,以一己之力缓解了魔物的冲击。

莱恩看呆了,他曾无数次幻想自己兄长战斗的场面,要么波澜壮阔,要么运筹帷幄。但眼前这单刀赴会的决意,震慑了莱恩。

“别分心。”塞西莉亚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加尔文能照顾好自己。你的工作是这里。”

她递过来一把剑:“试试。”

莱恩接过剑。这是一把标准制式长剑,能量回路有轻微破损,但不严重。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一级亲和的感知展开。

他“看见”了剑身内部——金元素像微小的光点分布在金属晶格中,能量回路像发光的河流贯穿剑体。但在左上方的某个节点,河流出现了淤塞,光点分布不均。

他拿起雕刻刀。

手在抖。紧张的情绪罕见的出现了,他是一个很平静的人,但在决定他人与自己生死的场合下,他还是紧张了。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可能决定某个士兵的生死。如果修复失败,武器在战斗中崩坏,使用者可能会死。

“相信你的感知。”塞西莉亚说,“金元素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莱恩点头。他让呼吸平稳下来,让心跳减慢。然后,刀尖落下。

触感。金属的硬度,回路的纹理,金元素的流动。他能感觉到刀尖在引导什么——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引导,是能量层面的牵引。他在让紊乱的金元素归位,在疏通堵塞的能量通道。

很慢。比塞西莉亚慢得多。但他做到了。

一分钟后,他睁开眼睛。剑身没有明显变化,但他能感觉到,它“顺畅”了。能量可以在回路中自由流动,金元素响应度提升。

“合格。”塞西莉亚只说了两个字,但却很好的缓和了莱恩的紧张感,一种从未有过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墙外的战斗还在继续。

加尔文的小队已经加入了战斗。莱恩看见了艾莉娅——她站在墙头,双手喷射出炽热的火焰,在魔物群中烧出一条隔离带。她的动作很标准,很专业,但莱恩能看见她脸上的汗水,能看见她咬紧的牙关。

她在害怕。每个人都害怕。但没有人退缩。

时间在混乱中流逝。

莱恩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十分钟?一小时?墙外的炮击声、嘶吼声、爆炸声混合成持续不断的噪音,让时间感变得模糊。他只是在工作,修复一把又一把武器,递给冲进来的士兵,再接过下一把。

他的手开始酸痛,眼睛因长时间集中而干涩。但他不敢停。每次有士兵拿着他修复的武器冲出去,他都会在心里祈祷——祈祷这把武器能撑住,祈祷这个人能活下来。

然后,变故发生了。

不是墙外的魔物,是墙内。

堡垒后方传来尖叫,不是战斗的呐喊,是纯粹的恐惧。莱恩转头看去,看见几个医护兵在疯狂后退,他们刚才在治疗的伤员……在变化。

那个伤员躺在担架上,左臂被魔物的酸液腐蚀,已经露出了骨头。但此刻,他的伤口在蠕动。不是愈合,是某种恶心的、不自然的增生。黑色的、胶质状的物质从伤口涌出,迅速蔓延,覆盖他的身体。

“晶石污染!”一个老兵嘶吼,“他被感染了!退后!所有人退后!”

但已经晚了。

伤员——或者说,曾经是伤员的东西——坐了起来。他的身体已经变形,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眼睛变成了纯粹的黑色,没有眼白,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他张开嘴,发出的不是人类的声音,是魔物的尖啸。

然后他扑向最近的医护兵。

速度太快,完全不像重伤员。医护兵被扑倒,脖子被咬住,鲜血喷溅。其他士兵冲过来想要拉开,但那个变异者力量大得惊人,轻易甩开了三个人。

“是潮汐晶魔物的精神寄生!”塞西莉亚快速说,“他在战斗中接触了高浓度污染源,现在身体正在魔物化!必须在他完全转化前杀死他!”

但没有人下得去手。那是他们的战友,几分钟前还在和他们说话。

变异者站起来。他的身体继续变化,皮肤裂开,露出下面黑色的胶质组织。左臂完全变成了触手状的东西,在空中挥舞。

他看着周围的人,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理智,只有饥饿。

然后他冲向了莱恩。

也许是因为莱恩站在最前面,也许是因为他身上的炼金学院制服不同,也许只是随机选择。但不管原因是什么,那个东西冲过来了,速度快得像炮弹。

莱恩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躲,但腿像钉在地上。他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看着那个扭曲的身影越来越近,看着那只触手般的手臂挥向自己的脸。

时间慢了下来。

他能看见触手上粘稠的液体滴落,能看见变异者脸上残留的人类五官在痛苦地扭曲,能看见周围人惊恐但来不及反应的表情。

塞西莉亚身上爆发出了强大的力量,作为帝国四锋中的智慧象征,她在战斗方面从不显山漏水。但这一次,悠扬的能量从她手里出发,随后快速控制住了变异者。

然后,一道红光闪过。

艾莉娅从侧面冲过来,双手合拢,掌心喷出压缩的火焰柱。聚焦的、高热的能量束,击中变异者的胸口,瞬间烧穿了正在转化的组织。

变异者僵住,低头看着胸口的洞。黑色的血液——如果还能叫血的话——喷涌而出。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发出的只有漏气般的嘶声。

然后他倒下,身体迅速融化,变成一滩黑色的粘液。

艾莉娅喘着气,双手还在微微颤抖。火焰在她掌心熄灭,留下焦黑的痕迹——她刚才那击超出了自己的控制极限,反冲力灼伤了皮肤。

“你……”莱恩终于能发出声音,“你受伤了……”

“没事。”艾莉娅摇头,但脸色苍白,“快,继续工作。魔物们还在朝着城墙推进。”

她转身跑回战斗岗位,留下莱恩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滩黑色的粘液。几个医护兵小心翼翼地上前,用特制的容器收集样本——这是研究晶石污染的重要材料。

塞西莉亚走到莱恩身边:“第一次看到?”

莱恩点头,说不出话。

“记住这种感觉。”她说,“记住恐惧,记住恶心,记住你想活下去的渴望。这是战场给你的第一课:有时候,你必须对曾经的战友挥剑,因为他们已经不再是人了。”

塞西莉亚没有看他,正在检查另一把武器:“继续工作,莱恩。战斗还没结束。”

“教授,发生什么了,不是说王国已经有能力压制魔物了吗。”莱恩嘴上说着,手里的动作仍在进行。

“不知道,我也觉得奇怪”塞西莉亚大方的承认,“九年前,相同的情况就发生过,每当人类准备返攻时,魔物就会异常的暴动。”

墙外,魔物的尖啸声再次拔高,像海啸前的低鸣。

天色开始暗下来。

黄昏将至,而总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