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窗外天色仍是青灰。

陶正直推开房门,恰好见林婉儿抱着几卷经文低头走过,便温声道:“婉儿师妹起得这般早?”

林婉儿闻声抬头,脸上飞起红晕,忙将他的外衫递过来:“正直师兄,昨夜……多谢你的衣衫。”

陶正直并不接,只微笑道:“师妹且披着吧,晨露寒重。我正要往演武场去,师妹可要同行?”

“我……我还要去经阁帮师父整理旧典。”林婉儿低头道,“师兄今日小较,定能拔得头筹。”

“武学之道,贵在切磋进益,名次不过是虚名。”陶正直语气诚恳,“倒是三师弟近来剑法精进神速,我该向他讨教才是。”

林婉儿抿嘴一笑:“师兄总是这般谦逊。”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至岔路分别。陶正直目送她背影远去,脸上温润之色渐渐淡去。

演武场上已有十数名弟子在活动筋骨。大师兄赵莽正与四师弟低声说话,见陶正直来了,赵莽粗声道:“二师弟,听说你昨夜又用功到三更?这般刻苦,叫我们这些做师兄的如何自处?”

陶正直拱手道:“大师兄说笑了。小弟资质愚钝,不过是勤能补拙罢了。倒是大师兄的‘卧虎劲’已得师父七分真传,今日小较怕是无人能接师兄三拳。”

赵莽闻言哈哈大笑,用力拍他肩膀:“就你会说话!”

三师弟李勇独自在角落擦剑,见陶正直走近,脸上露出几分不自然:“二师兄。”

“三师弟。”陶正直笑容和煦,“前日那件小事,切莫放在心上。你那一招‘白虹贯日’使得极好,只是腕力稍显急促,若是沉肘三分,剑气当能再绵长半尺。”

李勇一愣,讪讪道:“多谢师兄指点。”

“自家师兄弟,何必见外。”陶正直目光扫过他手中长剑,“这柄‘青霜’师弟用了三年了吧?剑镡似乎有些松了,比试前记得检查检查,莫要伤了手。”

李勇低头查看,果然见剑镡微有松动,忙道:“亏得师兄提醒。”

晨钟终于敲响。

华人望一袭青袍缓步而来,众弟子肃立行礼。这位武当俗家高手年约五旬,面如古铜,双目开阖间精光隐现。他扫视全场,沉声道:“今日小较,规矩照旧。拳脚、兵器、内劲三场,点到为止。”

比试过了一轮,陶正直连败两名普通弟子,用的都是最正宗的武当绵掌,招式规矩,赢也赢得谦和。

轮到李勇上场时,陶正直正与四师弟说话:“……师父常说,武当剑法贵在守正出奇。四师弟那招‘回风拂柳’若是衔接‘玉女穿梭’,或许能破大师兄的卧虎劲。”

四师弟听得入神,忽听场中一声惊呼。

李勇的剑脱手飞出,直刺向旁观的一名小弟子面门。陶正直身形疾动,衣袖一卷一带,那剑“铮”地钉入旁边木柱,剑柄犹自颤动。

“三师弟!”陶正直扶住惊魂未定的李勇,“可有伤着?”

李勇脸色惨白,看着自己颤抖的右手:“我……我不知道,剑突然就……”

华人望已踱步过来,拔出木柱上的剑,细细查看剑镡,又握住李勇手腕探了片刻脉息,眉头微皱:“剑镡机簧磨损,内力运转又过急躁。勇儿,你近日练功是否贪快了?”

“弟子……弟子是想早日练成‘柔云剑术……”李勇低下头。

“胡闹!”华人望斥道,“根基未稳便求奇险,今日若非正直反应快,便要酿成大祸。罚你抄写《清静经》三十遍,三个月内不得碰剑。”

李勇唯唯应下,看向陶正直的眼神满是感激。

陶正直温言道:“师父,三师弟也是一心向武。不如让弟子这几日陪他温习基础剑理,稳扎稳打才是正道。”

华人望面色稍霁,点头道:“你肯照顾师弟,甚好。”又对众弟子道,“都看见了?武学之道,最忌急功近利。”

小较继续,再无人关注李勇那柄“意外”松脱的剑。

“陶师兄。”林婉儿悄然走近,将折叠整齐的外衫再次递还,“昨夜……多谢。”

“师妹客气。”陶正直接过,“听闻泉州近日有批南海香料抵港,其中‘龙脑香’最是安神。若师妹需要,我可托人捎带些来。”

“师兄怎知我夜寐不安?”

“你眼底有倦色。”陶正直语气温和,“习武之人,神完气足方是根本。”

林婉儿颊染飞霞,低声道:“爹爹下月要来院里……他说想见见师兄。”

陶正直眸光微动:“林老爷事务繁忙,岂敢劳动。”

“不,爹爹说……”林婉儿声音渐细,“说想当面谢谢师兄这二年对我的照拂。”

正对话间,忽有值守弟子快步穿过演武场,直至华人望身前,低声禀报:“师父,府衙来人,说知府大人有紧急要事,请师父即刻前往商议。”

华人望眉峰一动:“可知何事?”

“弟子不知,但来的是知府亲随,还带着两名佩刀捕快,神色颇为凝重。”

华人望略一沉吟,对众弟子道:“今日小较暂且至此。正直,你代为督导众师弟温习功课。”说罢转向值日弟子,“取我剑来。”

弟子捧上佩剑。华人望接过,并未多言,只整了整衣襟,便随来人快步离去。这一举动本身已说明事态非常——平日即便见官,华人望也极少特意携带兵刃。

场中弟子顿时窃窃私语。

赵莽摆摆手:“官府的事,少瞎猜。师父既然吩咐了,大家便散了罢,各自用功去。”

人群渐散。林婉儿却未立刻离开,她走近陶正直,眼中带着几分担忧:“师兄,知府突然相请,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陶正直温声道:“师妹多虑了。师父在闽琉地界声望素著,知府大人遇有疑难,咨询地方贤达,也是常理。或许只是寻常问话。”他话锋微转,语气更柔和几分,“倒是令尊下月来访之事,方才未及细问。林老爷舟车劳顿,届时是否需安排山下干净客栈?或是院中还有两间清静客舍,虽简陋,倒也整洁。”

林婉儿听他关心父亲,心中欢喜,低声道:“爹爹信中说,他此次来,除了看我,也是想顺道拜会华师父,谈些……生意上的往来。听闻近来海上不太平,几家往来琉球、吕宋的商号都想请些可靠的护院武师。爹爹知我在此学艺,便想……”

陶正直眸光微动,接口道:“林老爷是想从本院弟子中,物色些可靠人手?”

“爹爹确有此意。”林婉儿点头,“他说信得过华师父调教出来的人。师兄你武功好,为人又稳重,爹爹若见了你,定然……”

她话未说完,脸颊又红了。

陶正直笑容和煦:“师妹过誉了。师兄弟们各有所长,大师兄沉稳干练,三师弟剑法灵动机变,届时林老爷自有明鉴。我等只需尽心习武,不负师父教诲便是,师妹你先回去,晚些时候,我去经阁寻你细说。”

林婉儿点头应了,又低声添了句:“爹爹信里还说……泉州最近不太平,有海寇混作商贾上岸,让师兄也小心些。”。”

“多谢师妹提醒。”陶正直接过外衫,目送她离去。

赵莽这才晃悠过来,四师弟也跟在身侧。

“二师弟,借一步说话?”

三人走到演武场东侧的榕树下,晨光透过叶隙,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光影。

“大师兄有话请讲。”陶正直神色如常。

赵莽搓了搓手,那张粗豪脸上竟显出几分踌躇:“这事……本不该劳烦师弟。只是你素来有主意,又认得些山下商贾……”

“可是赌债的事?”陶正直直截了当。

赵莽脸一红,四师弟也低下头。

“上月在‘千金坊’输了八十两,利滚利,如今已是一百五十两。”赵莽压低声音,“放债的是‘四海帮’的人,说三日后再不还,便要……便要上院里来讨。”

陶正直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大师兄可知,四海帮背后是福州水师参将的小舅子?此事若闹大,莫说师父面上无光,便是官府追究起来,武当别院私设赌局、弟子欠债不还的名声传出去……”

“我知错了!”赵莽额上冒汗,“可如今实在没法子……”

“法子倒有一个。”陶正直抬眼,“泉州林家商号下月要运一批南洋檀香北上,需几个懂武艺的护院。大师兄若肯去走一趟,来回二十日,酬金二百两。”

赵莽一怔:“林家?可是小师妹家?”

“正是。”陶正直淡淡道,“我与婉儿师妹提过,她已应承。只是此事须瞒着师父——便说是下山游历,参悟武学。”

四师弟忍不住插嘴:“二师兄,那四海帮若这三日便来闹……”

“此事我来处置。”陶正直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三锭银子,“这里是三十两,大师兄今日便下山,先去千金坊还上利钱,余话不必多说。明日清晨,自会有人送一百二十两到四海帮账房,了结此事。”

赵莽接过银子,喉头哽咽:“师弟,这……这让我如何报答?”

“师兄弟一场,谈何报答。”陶正直摆手,“只是大师兄须记住,赌之一字,最是蚀骨。此番之后,切莫再犯了。”

待赵莽千恩万谢地去了,四师弟却没走。

“二师兄。”他声音发干,“我……我那份……”

“四师弟是说,与山下王寡妇来往的书信?”陶正直语气平和,“放心,那些信我已烧了。只是有一事须提醒师弟——王寡妇的亡夫,是南少林外门弟子。此事若让南少林知晓,恐怕……”

四师弟脸色煞白。

“不过师弟也不必过虑。”陶正直话锋一转,“我日前托人打点过了,南少林那边只当不知。只是这段缘分,师弟还是尽早断了为好。大丈夫何患无妻,待武艺有成,自有良配。”

“谨遵师兄教诲!”四师弟深施一礼,匆匆离去。

陶正直独自站在榕树下,看着掌心一枚温润玉佩——那是方才四师弟慌乱间从怀中掉出,被他袖风卷来的。玉佩上刻着一个“芸”字,正是王寡妇的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