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一桶金

这会儿时间尚早,大部分生产队的渔船都还没回来,码头上显得有些冷清。

水产站那排绿漆平房静悄悄的,只有负责收零星海货的窗口开了半扇,里面也没人。

沈泊岸端着搪瓷盆,背着竹篓,径直走到平房尽头那扇关着的门前。

他记得,吴站长的小办公室就在这儿。

“笃笃笃”

“进来。”里头的声音有些含糊,像是在嚼着什么东西。

沈泊岸推门进去,一股烟味混着茶垢味扑面而来。

吴站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衫,正仰靠在椅子上,手里捏着半截烟卷,翘着二郎腿看报纸。

他抬眼瞥了沈泊岸一下,又垂下眼皮继续看报:“什么事?”

“吴站长,上午赶海弄了点不常见的海货,想请您看看站里收不收。”沈泊岸微微躬身,把搪瓷盆轻轻放在地上。

“哦?”吴站长这才放下报纸,慢悠悠地坐直身子,烟卷却没放下,“什么货啊?寻常鱼虾蛤蜊可不归我这儿收,外头窗口。”

语气里带着点儿不耐烦,像是被打扰了清闲。

沈泊岸不慌不忙地掀开盖着的湿海带。

海肠子盘在底下,旁边卧着那条黑鲷,竹篓里的紫海胆也露出了一角。

就在这一瞬间,吴站长原本散漫的眼神陡然一凝。

虽然这变化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但沈泊岸看得清清楚楚。

“海肠子……”吴站长捏起一条,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窗光看了看,“处理得还行。就是少了点儿。”

他边说边摇头,可手指却在海肠子上多摸了两下之后才看向竹篓里的紫海胆,伸手进去又拨弄了两下。

这一拨,沈泊岸清楚地看见,吴站长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紫海胆?倒是少见。”吴站长语气依旧平淡,“不过这几年这东西不好卖,城里人不认,价格上不去。”

沈泊岸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吴站长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踱回办公桌后坐下。他从抽屉里拿出个油腻腻的本子,翻了几页,又抬眼看了看沈泊岸带来的货。

“这样吧,”吴站长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几下,“紫海胆,一斤八毛;海肠子,每斤五毛。黑鲷算你三毛一斤。”

沈泊岸心里没底,不知道这价到底算高算低。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吴站长说这话时,眼睛没看他,而是盯着那些海货。

而且报完价后,吴站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像是在等什么。

这可不像是最终定价的姿态。

“吴站长,”沈泊岸试探着开口,“我这些货……都是今早现赶的,新鲜。紫海胆个个饱满,海肠子也是用海水一路养过来的。”

吴站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翻了翻那本子。这次翻的时间长了点。

“小子,”半晌后他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八毛五,海肠子五毛五。这价可以了。”

涨了五分。沈泊岸心里有数了,这绝对不是底线。

他想了想,决定再推一把:“吴站长,实话跟您说,我看咱们那个牌价应该不止这些吧?我亲戚是隔壁村的,他前几天的价…”

这话一出,吴站长愣住了。

他盯着沈泊岸看了好几秒,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摇头,把手里的烟彻底摁灭在烟灰缸里。

“行啊小子,”吴站长重新站起身,这次态度明显不一样了,“还有人脉。”

他走到沈泊岸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紫海胆,一块;海肠子,六毛。黑鲷我给你算三毛五,这是我权限内能给的最高价了。”

沈泊岸注意到,说“最高价”时,吴站长的眼神很坦然,没有躲闪。这应该接近底线了。

但他还想再试一次。

沈泊岸没马上答应,而是蹲下身,从竹篓里挑出两个最大最饱满的紫海胆,放在桌上:“吴站长,这两个是我今天摸到的最好的。您再看看?”

这一招是他临时想的,把最好的挑出来单独展示,暗示剩下的也都是好货,值得更好的价。

吴站长看着桌上那两个紫得发黑的海胆,沉默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外海风的声音。

终于,吴站长叹了口气,摇摇头笑了:“你这小子……行,一块二,六毛五。黑鲷三毛。但咱们说好了,往后有这样的好货,你得先送到我这儿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还有,货必须跟今天一样干净,品相一样好。要是以次充好,可就没下次了。”

沈泊岸心里一松,知道这到头了。他郑重地点头:“您放心,规矩我懂。”

“嗯,外面过称吧。”吴站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大前门”,这次没抽,只是拿在手里捏了捏,“对了,你叫什么?”

“东头沈家的,沈泊岸。”

“沈老四?”吴站长显然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好干。这年头,肯干的人有饭吃。”

过秤时,吴站长亲自盯着秤砣,压得实实在在:紫海胆十斤半,海肠子六斤,黑鲷三斤三两。

算好了钱,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数钱,数到十七块四毛九时停了一下,又添了一张毛票:“给你凑个整,十七块五。以后有好货,记得先来我这儿。”

沈泊岸接过那叠毛票,手指蹭过粗糙的纸面,心头一热:“谢谢吴站长。”

别看总共才十七块五毛,前世他们一家单靠杨映雪一个人,可能要干一个月杂活,还得省吃俭用才能攒的下。

揣着新得来的钞票,他脚下生风地往家走。

进了院门,灶间正飘出炊烟,沈母和杨映雪在里头忙碌。

“娘,我回来了。”他走到沈母身前,把钱全递了过去。

沈母忙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数了一下,眼睛睁大了:“十七块五?!”

“嗯,吴站长说货好,价给的高。”沈泊岸走到桌边,抓起杨映雪的搪瓷缸咕咚灌了两口水。

“娘,里面还有我五毛呢。”他抹抹嘴。

“少不了你的!”沈母应得飞快,注意力全在那叠钱上。

数了两三遍之后,她才小心地把钱抚平,对折好,收进了内兜里,还用手在外面按了按,脸上是藏不住的笑。

沈泊岸洗了手,换下脏衣服,泥腥味散了大半。

走到堂屋门口,看见儿子跟闺女正蹲在地上玩泥巴,那会儿才洗干净的小脸又沾上了泥印子。

他走过去,揉了揉孩子的脑袋:“潮生,跟爹出去一趟。”

沈潮生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有点怯,“爹,现在就去?”

“就现在,”沈泊岸咧嘴一笑,顺手从墙根抄起那根白天老爹用来追打他的旧笤帚疙瘩,在手里掂了掂。

“趁你爹我这身味还没散,正好去说道说道。”

话音未落,扎着稀松小辫的沈汐瑶就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起小脸:“爹!爹!我也去!”

沈泊岸低头看着闺女亮晶晶的眼睛,心一下子软了,但觉得带闺女去可能会弱了气势,还是得找个法子。

他蹲下身,把笤帚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捏了捏闺女沾着泥点的小脸蛋:“瑶瑶乖,爹是带你哥去打针。”

“打针”俩字一出,小丫头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了,大眼睛忽闪忽闪,抱着阿爹腿的小手松了些。

别看她年纪还小,却也记得一些事,上回赤脚医生来村里打防疫针,隔壁二丫哭得可是震天响。

“嗯,可疼了。”沈泊岸一本正经地点头,还故意做了个皱眉咧嘴的表情。

“你哥不听话,得让陈爷爷给他扎一针。瑶瑶最乖了,在家等爹回来,爹给你带好吃的,好不好?”

沈汐瑶犹豫地看了看哥哥。

沈潮生虽然也有点发怵“打针”这个说法,但看到爹递来的眼色,还是懵懂地点了点头。

小丫头这才彻底松了手,但小嘴已经扁了起来,眼看着金豆子就要往下掉。

沈泊岸赶紧补了一句:“乖,不哭哈。等会儿让你娘给你冲糖水喝,放两勺糖!”

听到“糖水”,瑶瑶的注意力被转移了,扁着的小嘴慢慢收了回去,只是还揪着沈泊岸的衣角。

沈泊岸又揉了揉女儿的头,这才起身,牵起儿子的小手。

他没叫大哥二哥,也没特意跟灶间打招呼,只是朝着灶房窗口扬了扬手里的笤帚疙瘩,算是示意。

接着便领着一步三回头、还在纠结“打针到底有多疼”的沈潮生,走出了院门。

杨映雪忙跑出来,叮嘱一声:“泊岸,别打架。”

沈泊岸挥了挥手。

等到父子俩离开,沈母擦干手,走到院门口张望片刻,确定人已走远,这才转身回来,从怀里掏出那沓钱,一把塞进杨映雪手里。

“娘,这钱是泊岸给您的……”杨映雪慌忙要推。

“嘘!拿着,”沈母按住她的手,压低了声音:“这钱是老四挣的。你们结婚这么些年,家里没个压箱底的怎么行?

你收好,别声张,让你大嫂二嫂知道了,又该嚼舌根。”

看儿媳还要拒绝,沈母叹了口气:“映雪啊,以前是老四不争气,让你受委屈了。

可你看,他今儿是不是有点不一样了?这钱你拿着,心里踏实点。以后你们小两口,好好把日子过起来。”

杨映雪沉默一会儿也就不再推辞,指尖摩挲着那沓毛票,点了点头。

村头二狗子家不远,几间旧瓦房围成个小院。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头那婆娘扯着嗓门在嚷:“怕啥?沈老四那游手好闲的混子又不管事,就沈家那个病秧子媳妇?读过两天书还真当自己是个角儿了?

讲道理?呵,老娘最不怕的就是讲道理!她要是敢上门,看我不把她……”

沈泊岸懒得再听她聒噪,加快了两步。

“哐”

一脚踹在了那扇半掩着的破木门上,整扇门向后撞在土墙上,震落一片灰。

院里顿时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