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跃进号

斜瞥了沈泊岸一眼,沈父问道:“怎么要的?就你这毛躁性子,别又给我捅出什么篓子。”

“哪能啊?我往他家门口一站,那小子就乖乖还了。”

“咋的,欺负个婆娘,你还挺神气?”

沈泊岸只得讪笑一声,摸了摸鼻子。

这时,大哥咽下一口红薯,喉结动了动:“没吃亏吧?赵滑头在家没?”

“没,就他婆娘在。”沈泊岸简单答道。

“那就好。”沈泊帆点点头。

沈父又哼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些:“以后少干这种让人说道的事,多把心思放在正道上!”

“放心吧爹,只要他们不来招惹我,我才懒得计较…”

“饭好了!”沈母的声音适时从灶间传出来,“老四,过来端菜。”

“哎,来了!”沈泊岸应了一声,转身就朝灶间走。

沈泊帆舔了舔手上残留的红薯屑,对父母道:“爹,娘,老四没事,我跟老二就先回去了,家里饭该好了。”

他们留下来,本是怕老四吃亏。如今见他全须全尾地回来,事情也了了,那“混不吝”的名头看来还没过时,心里也就踏实了。

眼下老四还没个正经进项,爹娘贴补着这一家四口,粮食本就紧巴,他们这当哥哥的,哪好意思再来分一口。

“去吧去吧。”沈母在灶间应着。

送走了大哥二哥,沈泊岸帮着把饭菜端上桌。

几个灰黄色的杂粮窝头,一盘咸菜丝,中间是一大盆奶白色的海鲜汤。

汤勺一搅,蛤蜊、蛏子便翻涌上来,都是上午赶海的新鲜货。

渔村人家,缺油少肉是常事,却独独少不了大自然的馈赠。

杨映雪领着洗过手的两个孩子过来,潮生和瑶瑶安静地坐在各自的小板凳上,眼巴巴地望着桌子,尤其是那盆诱人的汤。

沈母拿起勺子,从盆底仔细捞了捞,盛出小半碗实实在在的蛤蜊肉和几段蛏子,又撇开浮油,兑了些清汤,这才端到最小的沈汐瑶面前。

小丫头还不到三岁,自己吃饭容易呛着。

“来,瑶瑶,奶奶给吹吹,咱们先吃。”

杨映雪见状,忙伸手去接碗:“娘,我来喂吧。”

沈母侧身一让,“哎呀,谁先吃不都一样,锅里还多着呢。你快坐下吃,窝头凉了可硬得硌牙。”

拗不过婆婆,杨映雪只得坐下,心里盘算着快点吃完,好接替喂孩子的活儿。

旁边的沈父已经拿起一个窝头,掰开,夹了一筷子咸菜丝塞进去,就着咬了一大口。

他嚼了几下,看了眼安静等待的孙子:“潮生,自己盛汤,够得着吗?”

“够得着,爷爷。”沈潮生乖巧地应着,刚要起身,就见一只大手先一步握住了汤勺柄。

“我来。”沈泊岸舀起一碗奶白的汤,放到老爹面前,转头问儿子:“潮生,一碗够不?”

沈潮生愣住了,小嘴微张,一时忘了回答。他有些不习惯爹爹这种主动的照顾。

沈父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咀嚼的动作都慢了一拍。

眼角余光瞥着老四那堪称反常的举动,心里的疑惑咕嘟咕嘟冒了上来。

老四今儿到底是咋了?

听他娘说赶海利索了,应承差事也痛快了,这会儿竟然……主动给他盛汤?

怪,真是怪!

沈泊岸仿佛没察觉到屋里诡异的气氛,给儿子盛上满满一碗后,他又舀起一勺,稳稳倒入杨映雪面前的空碗,最后才轮到自己。

做完这一切,他就自顾自拿起个窝头,掰开,在自己碗里蘸了蘸,直到粗糙的窝头吸饱了汤汁,才送进嘴里,咀嚼起来。

直到这时,他才像是后知后觉地发现,饭桌上太安静了。

沈母手里拿着空勺子僵在半空,杨映雪惊疑不定,潮生更是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忘了喝汤。

一家子人,除了懵懂的小汐瑶,全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

沈泊岸嚼着窝头的动作一顿,抬眼扫了一圈,眉毛也是习惯性地一挑:

“都瞅着我干啥?你们再不吃,这盆汤都要进我肚子了。”

此话一出,凝固的氛围瞬间一松。

这才对嘛……

沈父心里嘀咕了一句,哼了一声,收回目光,重新咬向手里的窝头。

沈母也回过神,摇摇头,低声笑骂了一句:“这混小子……”

杨映雪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也被丈夫这熟悉的不耐烦冲淡。

是了,他还是他,许是今天赶海挣钱了心情好吧。

沈潮生也缩了缩肩膀,低下头,捧起自己的碗,小口小口地喝汤。

只有被奶奶短暂“遗忘”的小汐瑶,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送到嘴边的“肉肉”,委屈地伸出小手拽奶奶的衣角,小嘴一瘪:

“奶奶,肉肉……我要吃肉肉……”

“哎,来,吃肉肉。”沈母赶紧舀起一勺,吹了又吹。

堂屋里重新热闹起来。

沈泊岸继续大口吃着蘸了汤的窝头,心中却有点哭笑不得。

变好了还不适应了,这找谁说理去?

吃过饭,杨映雪便起身开始收拾。

沈泊岸看着那一摞沾着汤渍的碗盘,身体本能地往后靠了靠,倚在了椅背上。

就算重活一世,他对刷碗这活儿也实在提不起劲。

吃饱了人就不想动,而且这活儿在他两辈子的观念里,都属于能躲就躲的范畴。

再说了,他今天可是给家里挣了钱的功臣!

越想,心里越觉得理直气壮。

沈父也没动地方,慢悠悠给烟袋锅子续上烟丝,目光就落在对面一副懒散样的儿子身上。

这次他也没觉得奇怪,反而有种“这才对劲”的踏实感。

点着烟,抽了两口,辛辣的烟气在肺里转了一圈,他这才缓缓开口:

“上午那会儿,我去了趟老刘家。”

沈泊岸耳朵竖了起来,老刘就是老爹所在生产队的队长,管着几条船,家里除了他,男丁都在老刘的生产队里。

“帮你打听了一下,老刘说队里也招人,主要是跟‘跃进’号出海。

那船……吨位大点,跑得远,去的是东边沙外渔场。

我本来想着让你跟我上一条船,让你二哥转到你大哥那边,互相有个照应。

但是我们那两条船都满员了,硬塞不下。”

跃进号。沙外渔场。

沈泊岸前世混日子时,也隐约听过这两个词。

好像是为了追求产量搞的大船,去的渔场也比近海小舢板远得多,风险也大,但早年鱼获确实很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