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旧影

哑巴老人那一瞬间的目光流转,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王柱心中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那浑浊眼底极深处,稍纵即逝的微光,绝非错觉。这沉默如同朽木的老人,内心或许并非一片死寂的荒原,而是被厚重的尘埃和创伤掩埋的废墟。

王柱更加留意哑巴的一举一动。他不再仅仅满足于照顾和观察,开始尝试进行一些极其轻微、不易察觉的“刺激”。他将那株山芋芽所在的小土堆,悄悄挪动位置,让它更靠近哑巴常待的角落,但又保持在从门口不易直接看到的角度。他浇水、查看嫩芽时,动作会刻意放慢,并且有意无意地,让那片代表着“生长”的淡绿色,更多地进入哑巴的视野范围。

起初,哑巴毫无反应。但几天后,王柱注意到,哑巴那双总是空洞望着地面的眼睛,停留在地上的时间似乎变少了,偶尔会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扫过那片有嫩芽的角落。虽然目光依旧涣散,没有明确的焦点,但频率确实在增加。

王柱还尝试着,在照顾林溪、或者自己啃食那点可怜的食物时,用极低的声音,自言自语般地念叨一些简单的词,比如“水”、“吃”、“冷”、“墙”、“火”……他观察着哑巴的反应。“水”和“吃”毫无波动,“冷”似乎让他的身体有极其微弱的瑟缩,“墙”和“火”这两个字出口时,哑巴那抱着瓦罐的手指,再次出现了不易察觉的抽搐,尤其是“火”字,他整个佝偻的身体都似乎绷紧了一瞬,虽然很快又松弛下去。

火!这个字眼,显然触动了哑巴记忆深处某个极其敏感、甚至恐怖的区域。结合那些墙壁上的刻痕(王柱后来趁守卫松懈时又偷偷确认过几次,牢牢记在了心里),以及他可能与火药作有关的猜测,“火”这个刺激点,似乎找对了方向。

但王柱不敢过度刺激。他怕过度强烈的刺激,反而会导致哑巴彻底崩溃,或者引发不可控的反应,引来门外守卫的注意。他只能像最耐心的工匠打磨玉器一样,一点一点,极其小心地试探、观察、调整。

与此同时,营地外部的气氛,似乎也在发生着微妙而持续的变化。巡逻兵卒的脚步声比以往更加频繁和沉重,灰衣卫的身影虽然不再像之前那样大张旗鼓地抓人,但王柱透过柴棚缝隙,能看到他们更多地在营地里一些固定的路线和地点(比如仓库区、官员住所附近)进行暗中布控和监视。一种山雨欲来、却又引而不发的压抑感,弥漫在空气中。

这天下午,久违的冬日惨白阳光,终于费力地穿透了厚重的云层,给冰冷的大地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阳光从柴棚顶的破洞和墙壁缝隙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

王柱将林溪挪到一处有阳光的地方,希望能让他暖和一点。林溪闭着眼睛,苍白的脸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但呼吸还算平稳。哑巴老人也似乎被这难得的阳光吸引,他破天荒地挪动了一下位置,从最阴暗的角落,慢慢蹭到了离门口稍近、有一小片光斑的地方,依旧抱着他的瓦罐,蜷缩着,但脸微微抬起了些,让那点稀薄的阳光落在满是皱纹和疤痕的脸上。

他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瞳孔在阳光下微微收缩,却依然空洞。但王柱注意到,他的目光,似乎无意识地追随着光柱中飞舞的、细小的尘埃。

就在这时,柴棚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和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有很多人朝着这个方向过来了。守门的兵卒立刻挺直了腰板,握紧了手中的长矛。

王柱心中一紧,连忙将林溪往阴影里挪了挪,自己也缩起身子,警惕地看向门口。

脚步声在柴棚外停了下来。一个有些耳熟、却又带着明显颐指气使的声音响了起来:

“就是这儿?那几个废人还在里面?”

是陈吏目的声音!王柱的心猛地一沉。

“回陈录事,都在里面。”是守门兵卒恭敬的回答。

“把门打开。”陈吏目的声音冷冰冰的。

柴棚那扇本就破烂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刺眼的阳光和冰冷的空气一下子涌了进来。王柱眯起眼睛,看到陈吏目站在门口,背对着光,身影显得有些阴沉。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灰衣卫,正是疤脸汉子和他的同伴,两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瞬间扫遍了柴棚内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了王柱、林溪和哑巴身上。

陈吏目踱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先是在王柱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厌恶,然后又扫过昏睡的林溪,最后,落在了蹲在光斑里、依旧对闯入者毫无反应的哑巴老人身上。

陈吏目走到哑巴面前,蹲下身,凑近看了看他那张麻木的脸,又看了看他怀里那个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破瓦罐,眉头皱了起来。

“就是这老东西?”陈吏目回头问身后的疤脸汉子。

疤脸汉子点了点头,上前一步,低声道:“没错,就是他。‘丙字坊’的老药工,姓葛,人都叫他‘葛三眼’,配药有一手绝活,尤其是‘伏火矾’的提纯和配伍。当年南城丙字坊那场小爆燃(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就是他配的药出了问题,炸死了两个徒弟,自己也烧坏了嗓子,熏瞎了一只眼,脑子也……不太清楚了。后来就被扔在这儿,一直没人管。”

丙字坊!葛三眼!伏火矾!

王柱的心狂跳起来,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死死低着头,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和表情,不让一丝一毫的异常泄露出来。但他耳朵竖得尖尖的,一个字都不敢漏听。

原来哑巴老人真的叫葛三眼,是火药作丙字坊的老药工!专精伏火矾!而那场爆炸(疤脸说是“小爆燃”,恐怕是为了掩饰)竟然就是他配的药出了问题?他是事故责任人?还是……另有隐情?

陈吏目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一个又哑又瞎又傻的废人,还能有什么用?你们察事厂查来查去,就查到这么个东西?”

疤脸汉子语气不变:“此人虽废,但或许还残留些本能记忆。上头的意思,非常时期,任何与火药案相关的线索都不能放过。或许……他能认出些什么,或者,他身上还藏着什么没交代的东西。”

陈吏目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用脚踢了踢哑巴怀里的破瓦罐。瓦罐发出空洞的响声。哑巴依旧毫无反应,仿佛踢的不是他的东西。

疤脸汉子对同伴使了个眼色。另一个灰衣卫走上前,开始仔细地搜查哑巴全身。动作很粗鲁,将哑巴那身破烂衣服几乎扯开,又抢过他怀里的瓦罐,里外检查,甚至将罐子在地上磕了磕,倒出里面仅有的一点干草屑和尘土。

一无所获。

疤脸汉子似乎有些失望,但又像是意料之中。他看向陈吏目:“陈录事,此人恐怕是真废了。不过,既然在此处,还需继续看管,以防万一。”

陈吏目摆了摆手:“随你们便。只是别让他再惹出什么事端,牵连到营里。”他说着,又看了一眼王柱和林溪,“这两个呢?”

疤脸汉子也看了王柱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这个王柱,暂时没发现与火药案有直接关联。不过他与沈司记有过接触,还需观察。至于那个林溪……”他顿了顿,“是爆炸幸存者,神志不清,但或许日后能恢复些记忆,暂时也需看管。”

陈吏目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两个“小角色”并不怎么在意。他最后扫了一眼柴棚内部,目光在墙角那个不起眼的小土堆(山芋芽所在)上略一停留,没看出什么特别,便转身朝外走去。

“看好他们。”他对守门兵卒丢下一句,便带着两个灰衣卫离开了。

柴棚门重新关上,隔绝了阳光和外面的声音。柴棚内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静,只有尘埃在几缕残存的光柱中缓缓飘落。

王柱靠在冰冷的墙上,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刚才那一番对话,信息量太大了!哑巴的身份确认了,是火药作丙字坊的老药工葛三眼,专精伏火矾,因事故致残。灰衣卫(察事厂)还在查他,说明当年的爆炸案并未了结,或者说,他们认为葛三眼身上还有秘密。而陈吏目对葛三眼的厌恶和不耐烦,似乎也印证了,葛三眼的存在,对某些人来说,是个“麻烦”。

更重要的是,疤脸提到了“沈司记”!他们知道王柱和沈司记有过接触!这说明沈司记的一举一动,也在灰衣卫的监控之下?还是说,王柱与沈司记的接触,本身就引起了他们的警觉?

王柱感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从四面八方收紧。自己、林溪、葛三眼(哑巴),都在这张网的覆盖之下。沈司记,恐怕也不例外。

他看向哑巴——现在应该叫葛三眼了。老人依旧蹲在那片已经偏移的光斑边缘,抱着那个被搜查过的、空空如也的破瓦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

但王柱知道,刚才灰衣卫的粗暴搜查和陈吏目的出现,就像投入深潭的巨石,必定在葛三眼那被封闭的意识深处,激起了难以想象的剧烈动荡。只是那动荡被厚厚的尘埃和创伤掩埋,无法表露出来。

那些墙上的刻痕……伏火矾……丙字坊……

王柱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葛三眼常待的角落墙壁。那些简单的几何图形,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带上了全新的、沉重的含义。

他必须尽快“读懂”它们。在灰衣卫或者陈吏目下一次“拜访”之前。在更猛烈的风暴来临之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他慢慢挪到葛三眼身边,没有碰他,只是挨着他,同样蹲了下来,目光也望向那片即将消失的光斑,以及光斑中飞舞的、细小的尘埃。

“光……”王柱用极低的声音,自言自语般地说,像是说给葛三眼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快没了。”

葛三眼毫无反应。

但王柱看到,他那双搭在破瓦罐上的、布满烫伤疤痕和老茧的手,几根手指,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仿佛要抓住那即将消逝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