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调令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王柱窝棚的门就被拍响了。不是每日送饭的杂役,而是两个穿着普通兵卒号衣、但眼神精悍的年轻人。

“王柱?”其中一个高个的问道,语气公事公办。

“是。”王柱应道。

“奉令,调你至‘清整队’,协助清查昨夜火灾现场周边,清除隐患,整理物料。即刻随我们走。”

调令来得比沈司记说的还要快。王柱看了一眼窝棚里,林溪还在昏睡,哑巴老人依旧在门口抱着他的瓦罐。他低声对林溪说了一句“我出去干活,很快回来”,也不知林溪听没听见。哑巴更是毫无反应。

跟着两个兵卒离开这片偏僻角落,王柱的心依旧悬着。他不知道这“清整队”具体干什么,会不会有灰衣卫的人盯着,沈司记的安排能否顺利。

清整队的集合点在靠近西北仓的一片空地上。那里还残留着昨夜大火的痕迹:焦黑的木料、塌陷的棚顶、满地污水和灰烬,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几十个和王柱一样被临时调来的工匠或民夫,正垂头丧气地聚集在那里,由几个小吏和兵卒指挥着。

王柱被分到了一个小组,负责清理仓库外围被火燎过、但未完全焚毁的一堆木料和杂物。活不重,但烟尘大,且要仔细翻检,看有没有未燃尽的火种或值得回收利用的东西。

带队的伍长是个黑脸汉子,话不多,只交代了活计范围和注意事项,便自顾自地走到一边监工,并不特别关注王柱。

王柱一边埋头干活,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周围。灰衣卫没有出现,至少明面上没有。营地里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往日,巡逻的兵卒明显增多了,眼神也更加警惕。来往的吏员和工匠们,交谈的声音都压低了许多,偶尔看向西北仓废墟的目光,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紧张和猜测。

火灾的原因,官方还没有说法。但私下里的流言已经像野草一样蔓延开来。王柱在搬动一根烧焦的梁木时,听到旁边两个工匠低声议论。

“……听说是有人故意放火,想烧掉账目还是什么东西……”

“账目?我看是有人想灭口!西北仓这边,除了存些木料破铜烂铁,不还临时关过几个从南城那边拉来的半死不活的人吗?”

“嘘!找死啊!这话也敢乱说!”

两人立刻噤声,埋头干活。

王柱心里一动。西北仓还临时关押过南城(火药作)来的伤者?是林溪那一批吗?还是更早的?如果是这样,那这场火灾的目的……可能真的不单纯。

他强迫自己不去多想,只是更加仔细地翻检着手中的杂物。焦黑的碎木、扭曲的铁钉、烧融又凝固的不知名胶块……忽然,他的手指在灰烬中触到一个坚硬光滑的东西。他拨开灰烬,捡起来一看,是一小块烧得变形、但依稀能看出原貌的铜牌。铜牌边缘有焦痕,但正面刻着的字迹还勉强可辨,似乎是“……作……丙……柒”。

像是某种工匠的号牌或者物品牌?王柱心中一动,迅速将铜牌擦干净,揣进怀里。

一天的清理工作漫长而枯燥。直到天色将晚,清整队才被允许下工。王柱拖着疲惫的身子,跟着队伍回到集合点,然后被允许返回原处——依然是那个偏僻的窝棚。

窝棚里一切如旧。林溪醒着,靠坐在墙边,眼神依旧茫然,但看到王柱回来,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哑巴老人也维持着原样。

王柱将省下的一点干粮(清整队中午管了一顿勉强算饱的杂粮饭)分给林溪,自己胡乱吃了几口。然后,他掏出怀里那块铜牌,借着最后的天光仔细辨认。

“……作……丙……柒”。前面那个模糊的字,似乎是“火”?还是“金”?结合后面的“丙柒”(像是编号),这很可能是火药作工匠的身份牌或者某种物料容器的标识!

如果这是昨夜火灾现场找到的,那说明火灾确实与火药作有关!也许,被关在这里的伤员或证人,身上带着这样的东西,或者,火灾就是为了销毁某些带有类似标记的物证!

王柱的心跳加速。他想起沈司记的话,要将任何异常情况报告给她。这块铜牌,算不算异常?

他犹豫了。直接去找沈司记,风险不小。但留着这块牌子,万一被灰衣卫搜到,更是灭顶之灾。

最终,他还是决定冒险。沈司记目前看来,是唯一可能利用这线索、且暂时不会对自己不利的人。

入夜后,王柱再次溜出窝棚。这一次,他目标明确,直奔东南角沈司记的木屋。路上格外小心,避开了所有巡逻队和可能的眼线。

木屋的窗户依旧透出昏黄的光。王柱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门被拉开一条缝。沈司记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现,看到是王柱,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还是侧身让他进去。

屋里还是老样子,炭盆里的火更微弱了。沈司记关上门,看向王柱,没说话。

王柱从怀里掏出那块铜牌,双手递上:“司记,这是小人今日在火灾现场清理时,在灰烬里找到的。”

沈司记接过铜牌,就着灯光仔细查看。她的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字迹,眼神专注而锐利。

“火作丙柒。”她轻声念出,语气肯定,“是火药作‘丙字号’作坊第七号工匠的身份牌,或者……是第七号配药罐的标记。”

她抬起头,看着王柱:“在何处具体位置找到的?周围还有什么?”

王柱详细描述了发现的位置和周边环境。

沈司记听完,沉吟片刻:“火灾起因,初步勘查是堆积的油料麻布不慎被余烬引燃。但此物出现……说明昨夜西北仓内,确有与火药作密切相关之人或物。灰衣卫之前将部分伤势较轻、或他们认为‘可疑’的幸存者转移至此,名为‘隔离诊治’,实为集中讯问。火灾若真是人为,目标恐怕就是这些人,或他们可能藏匿、交代的物证。”

她的分析冷静而透彻。王柱听得背脊发凉。灭口!果然是灭口!

“此事你做得对。”沈司记将铜牌收起,“此物留在我处。你回去后,如常行事,勿再对任何人提及。林溪情况如何?”

“今日似乎好些了,能自己坐起来,也能吃点东西,但话还是很少,神志不清。”王柱答道。

“嗯。继续照看。若有恢复迹象,或提及关键,速来报我。”沈司记顿了顿,“另外,你既已调出,明日我会安排你在营地内多走动,协助清点整理各处零散物料。留意各工棚人员往来、议论,尤其关注与灰泥、火药、乃至将作监官员相关的异常。但切记,只听,只看,不闻,不问,更不插手。”

这是要他当暗桩,收集信息。王柱点头应下。

“去吧。”沈司记摆摆手,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了笔,似乎要记录什么。

王柱躬身退出。走在寒冷的夜色里,他摸了摸胸口,那里空了一块,却好像压上了更重的东西。

铜牌,火灾,灭口,暗桩……

他原本只是想自保,想救林溪,想弄清楚灰泥事故的真相。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正一步步走向一个庞大而黑暗的阴谋核心。而带路的人,是那个同样神秘莫测、不知是敌是友的沈司记。

他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没有星光。

前路,仿佛这夜色一样,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