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寒夜

孩子的童谣和只言片语,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王柱心里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灰泥与火药,看似不相干的两件事,却在孩子口中成了“不是一伙的”、“吵架”。这背后,恐怕是工字营,乃至将作监内部,两股甚至多股势力的角力。

自己、林溪、哑巴,就是被这角力波及的、微不足道的尘埃。

但尘埃也有尘埃的活法。王柱知道,不能再被动等待了。必须主动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多了解一点周围的情况,多探听一点消息。

夜晚再次降临,寒风呼啸,比前几日更刺骨。王柱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号衣,将好不容易省下的一点稀汤和掰碎的饼子渣喂给林溪。林溪的精神似乎又好了一点点,虽然依旧虚弱,但清醒的时间长了些,也能勉强喝下多点东西。他甚至自己拿起那颗干瘪的野果,看了很久,才小口小口地啃掉了果肉,把果核小心地攥在手心里,像是握着什么宝贝。

哑巴老人依旧如故。

今夜,“夜巡”的目标不再是垃圾坑。王柱想去探探那些孩子口中“大人们喝酒乱说”的地方——营地西南角的仓库区和低阶吏员杂役聚居处。那里人多眼杂,守卫也相对松懈,或许能听到些风声。

他耐心地等到营地里大部分灯火熄灭,巡逻队的间隙拉长,才像一抹影子般溜了出去。

寒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他贴着营地的阴影移动,绕过几处还有灯火的工棚,朝着西南角摸去。

越靠近那片区域,空气中弥漫的气味就越复杂。劣质酒的酸馊气、油烟味、汗臭味、甚至还有淡淡的脂粉香(大概是某个小吏偷偷带来的相好),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底层小人物挣扎享乐的颓靡气息。这里窝棚更加密集杂乱,不少里面还透出昏黄摇曳的灯火,传出压低的笑骂声、划拳声、还有女人尖细的调笑。

王柱像一只真正的夜行动物,在杂乱的窝棚缝隙和堆积的物料间穿行,耳朵竖得老高,捕捉着风中飘来的每一丝可能有用的话语。

“……妈的,这鬼天气,冻死老子了!酒呢?再满上!”

“省着点喝!这围城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醉死都没人收尸!”

“怕个鸟!听说昨天西城又打退了一波金狗!咱们这灰泥,管用!”

“管用个屁!你没听说三号窑炸了?李把头腿都废了!要我说,这新方子就是邪性,折腾人!”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陈录事那边……”

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了含糊的嘟囔。

王柱心中一凛,悄悄靠近那个传出声音的窝棚。透过破席子的缝隙,看到里面几个穿着吏员或工匠头目服饰的人,正围着一小盆炭火和几碟劣质下酒菜喝酒。说话的是个红脸汉子。

另一个瘦子接口道:“陈录事那边……嘿嘿,水深着呢。我听说,不光灰泥这边出事,南城那边更热闹……”

“南城?火药作?”有人问。

“可不是!”瘦子压低了声音,但王柱屏息凝神,还是能隐约听到,“炸得那叫一个惨!听说管事的灰衣卫都折了好几个!上头震怒,现在到处查呢,说是方子被人动了手脚……”

“查出来是谁了吗?”

“查个屁!活下来的都没几个,还都是半死不活的,能问出什么?要我说,搞不好就是……”瘦子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清,“……自己人干的,分赃不均,或者……灭口?”

窝棚里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喝酒喝酒!这些事,少打听!”红脸汉子似乎有些不安,举起了酒杯。

话题很快转到了女人和赌钱上,再没提及敏感内容。

王柱悄悄退开,心里却翻腾不已。灰衣卫?原来那些灰衣汉子,是叫“灰衣卫”?听起来像是某种直属的特殊力量。他们也在爆炸中死了人,正在追查。而营地底层的小吏和工头们,私下里也在猜测,甚至怀疑是“自己人”内斗。

这和他之前的推测逐渐吻合。

他又摸索着换了几个地方,断断续续听到些零碎信息。有抱怨粮食越来越少、克扣严重的;有议论哪个官员可能暗中与金人勾连(纯粹是捕风捉影的猜测);还有说起“沈司记”的。

“……那位沈娘子,到底是什么来头?看着年纪轻轻,官也不大,怎么连李少监都对她客客气气?”

“听说……是宫里出来的,带着上面的密旨呢。具体干啥,谁知道?神神秘秘的。”

“我倒是见过一次,她在废料堆那边转悠,还拿着小刀刮灰,怪吓人的……”

“少议论!那等人物,也是咱们能嚼舌根的?”

宫里?密旨?王柱记下了这些关键词。沈司记的身份果然不一般。

就在他准备再探听些别的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哨声撕裂了寒夜!

“走水啦!西北仓走水啦!快救火!”

嘈杂的呼喊声、杂乱的脚步声瞬间响起!整个西南角这片区域都被惊动了!人们从窝棚里惊慌失措地跑出来,有的提着水桶,有的拿着盆,乱糟糟地朝着营地西北角仓库区涌去。

王柱心里一惊,知道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他借着人群的混乱,迅速朝着自己窝棚的方向往回溜。

火光已经在西北角冲天而起,映红了小半边夜空,浓烟滚滚。救火的人群和闻讯赶来的兵卒混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王柱不敢走大路,依旧沿着阴影疾行。眼看就要绕过最后一片工棚,回到自己那片偏僻角落时,斜刺里忽然闪出两个人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又是那两个灰衣卫——疤脸和另一个!

疤脸汉子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风灯,灯光映着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和一双冰冷的眼睛。他上下打量着王柱,嘴角扯出一个阴森的笑容:“哟,这不是看管废人的王工匠吗?这大半夜的,不在窝棚里好好待着,跑出来……看热闹?”

王柱的心瞬间沉到了冰点。他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我……我听到喊走水,心里慌,出来看看……”王柱低下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惶恐而无害。

“心里慌?”另一个灰衣卫冷笑道,“我看你是心里有鬼吧?这火起得蹊跷,偏偏在查案的节骨眼上。你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或者……这火,跟你有没有关系?”

“小人冤枉!”王柱连忙道,“小人一直在窝棚看管那两个人,半步未离!是听到动静才……”

“半步未离?”疤脸汉子打断他,风灯往前凑了凑,几乎要碰到王柱的脸,“那你这鞋底的湿泥和……这是什么?”他目光锐利地盯向王柱的裤脚,那里沾着一点在西南角杂役区蹭到的、颜色特殊的油污(大概是哪个醉鬼打翻的菜汤或灯油)。

王柱心里咯噔一下。百密一疏!

“小人……小人之前出来解手,可能不小心踩到了……”他试图解释。

“解手?”疤脸汉子显然不信,眼神更加危险,“我看你是去西南角听墙角了吧?听到什么了?嗯?”

另一个灰衣卫已经抽出了腰间的短棍,在掌心轻轻敲打着,发出令人心悸的啪啪声。

王柱浑身肌肉绷紧,知道今晚恐怕难以善了。他一边暗自准备着(虽然知道反抗希望渺茫),一边脑子飞速运转,寻找脱身的说辞。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平静的女声,突然从旁边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他是我叫出来的。”

三人同时一惊,转头看去。

只见沈司记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身上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兜帽微微掀起,露出那张瓷白而平静的脸。她手里也提着一盏小小的风灯,灯光映着她深邃的眼眸,看不出情绪。

“沈司记?”疤脸汉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态度立刻恭敬了些,但眼神里依旧带着怀疑,“您这是……”

“西北仓起火,恐有蹊跷。我需人手协助勘查现场附近痕迹。”沈司记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王柱对灰泥物料熟悉,且心思还算细,我临时找他问问情况。怎么,有何不妥?”

疤脸汉子看了看王柱,又看了看沈司记,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显然不太相信这番说辞,但沈司记的身份摆在那里,他也不敢硬顶。

“原来是沈司记差遣……只是,此人乃待罪之身,按例不得随意走动……”疤脸汉子试图找补。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沈司记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李少监那边,我自会分说。人,我现在要带走。两位,还是速去西北仓协助救火、维持秩序要紧。若因盘问无关之人耽误了正事,恐怕不妥。”

话说到这个份上,疤脸汉子知道不能再拦了。他狠狠地瞪了王柱一眼,眼神里的威胁不言而喻,然后才和同伴朝沈司记微微躬身:“既是司记钧令,卑职遵命。”说完,两人快步朝着火光冲天的西北仓方向去了。

王柱站在原地,背上全是冷汗,夜风一吹,冰冷刺骨。他看向沈司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沈司记没有看他,只是淡淡道:“跟我来。”

说完,她转身,朝着与窝棚和西北仓都相反的方向——营地的东南角走去。那里是营地的“上区”,将作监官员和少数高级工匠的住所,守卫更加森严,但此刻因为西北仓的火势,大部分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王柱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他不知道沈司记为什么要帮他解围,更不知道她要带他去哪里。但眼下,这似乎是唯一的生路。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寒冷的夜色里。身后,西北仓的火光映红了天际,救火的喧哗声隐约传来。身前,是更加深沉、也更加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