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醒

年轻人的苏醒,是在一个毫无征兆的清晨。

王柱刚刚结束又一次提心吊胆的夜巡(现在他管去垃圾坑叫“夜巡”了),只带回几片沾着冰碴的烂菜叶和一点点可疑的、冻成块的糊状物,勉强够塞牙缝。他正蹲在窝棚角落,小心地将那点“收获”分类,准备喂给依旧昏迷的年轻人。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痛楚的呻吟。

王柱手一抖,差点把菜叶掉在地上。他猛地转过头。

窝棚里光线昏暗,但能清楚地看到,那个一直无声无息躺着的年轻人,眼皮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极其费力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异常清澈的眼睛,尽管因为长久的昏迷和高烧而布满血丝,眼神涣散而茫然,却依然能看出其下原本的明净。他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涣散的目光聚焦,缓慢地移动,最后落在了蹲在角落、手里还捏着烂菜叶的王柱身上。

目光里,先是极度的陌生和困惑,然后,似乎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属于“人”的生气,但很快又被浓重的疲惫和虚弱掩盖。

王柱的心狂跳起来。醒了!他终于醒了!

他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凑到年轻人身边,尽量放轻声音:“你……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年轻人张了张嘴,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几乎听不清的气音:“水……”

王柱赶紧拿过那个一直省着用的水囊(里面是昨晚新打来的、冰冷的清水),小心地托起年轻人的头,将水囊口凑到他唇边,一点点地倒进去。

年轻人贪婪地吞咽着,但因为虚弱,还是呛咳了几声。喝了几口水,他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眼睛又睁开了一些,视线在王柱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扫过这肮脏破败的窝棚,最后落在门口那个抱着瓦罐、如同泥塑般的哑巴老人身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和……恐惧?但很快又归于平静,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这……是哪里?”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微弱,但已经能听清字句。

“工字营。”王柱低声道,“汴京城内,专司城防修缮的工匠营地。”

“工字营……”年轻人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更加茫然,“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王柱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了想,决定先问:“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沉默了,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回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断断续续地、不确定地说:“我……我叫……林溪?好像是……林溪。”他抬手想揉揉额头,却发现手臂沉重得不听使唤,手指关节处的红肿变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林溪。”王柱记下了这个名字。“你是做什么的?怎么会……病得这么重?”

“做什么……”林溪的眼神又开始涣散,脸上露出痛苦挣扎的神色,“火……火……”他像是被某个字眼刺痛,身体猛地一颤,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王柱连忙扶住他,轻轻拍打他的后背。等他咳声稍歇,才低声道:“别急,慢慢想。你之前是不是……在火药作待过?”

“火药作”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溪记忆深处某个被刻意封锁或因为高烧而混乱的区域。他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收缩,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极致的恐惧和惊骇!他死死抓住王柱的手臂(尽管那力气微弱得可怜),指甲几乎要掐进王柱的皮肉里。

“炸了……都炸了……”他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房顶……柱子……人……碎片……到处都是火……血……陈师傅……李叔……他们……他们把我推出来……自己……”他的语无伦次,破碎的词语和画面交织在一起,显然回忆起了极其恐怖的事情。

王柱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和火药有关。而且,是一场极其惨烈的爆炸事故。

“然后呢?”王柱放柔了声音,引导着他,“你受伤了?被救出来了?后来怎么到了这里?”

林溪剧烈地喘息着,眼神里的恐惧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死灰般的绝望取代。“救……?没有救了……他们……他们来了……穿着灰衣服……把还活着的人……拖走……说是……治伤……”他声音越来越低,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可是……没有药……没有大夫……只有黑屋子……冷水……和……逼问……”

灰衣服!逼问!

王柱的心猛地一缩!他想起了疤脸汉子那伙人!

“他们逼问你什么?”王柱追问。

“方子……改动的方子……还有……谁指使的……”林溪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可我真的不知道……陈师傅只跟我说……原来的‘伏火矾’方子被人动了手脚……掺了不该有的东西……会出事……他让我记住……可我没记住全部……他们就……就打……用冷水泼……不给吃的……”

伏火矾?王柱记下了这个陌生的名词,听起来像是某种火药配方中的关键成分或步骤。掺了东西?改动方子?

“那……门口那位老丈,你认识吗?”王柱指了指哑巴老人。

林溪勉强睁开眼睛,看向哑巴,看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声音更弱了:“不……不认识……我来的时候……他好像……就已经是这样了……”

看来哑巴老人可能是在更早的事故或事件中变成这样的,和林溪不是同一批。

“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王柱看他精神不济,连忙安抚道,“先把身体养好。这里……暂时还算安全。”

安全?王柱自己心里都打鼓。但此刻,他只能这么说。

林溪似乎耗尽了刚刚苏醒带来的那点力气,闭上眼睛,很快就再次陷入沉睡,但这次不再是高烧昏迷,而是疲惫的、带着惊悸的睡眠。

王柱轻轻将他放好,盖好那床破被子。自己则退到墙边坐下,脑子里翻江倒海。

林溪的苏醒和讲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笼罩在工字营上空的层层迷雾,但也让王柱看到了更深的、更黑暗的真相。

火药作坊发生严重爆炸——很可能是因为配方被恶意改动。幸存者(或知情者)被灰衣人控制,严刑逼问,试图掩盖真相或找出“指使者”。林溪和哑巴老人,就是这样被折磨、被遗弃在这里等死的。

而自己,因为灰泥事故被牵连,也被扔到了这里。是巧合吗?还是有人故意把不同“麻烦”集中在一起,方便监控,或者……一次性“处理”?

那些灰衣人,显然不是普通的营地守卫或执法队。他们手段残忍,行事诡秘,背后必然有更高的授权。

沈司记呢?她知道这些吗?她深夜调查灰泥,白天出现在事故现场,对火药是否也知情?她属于哪一边?

王柱只觉得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收紧。自己、林溪、哑巴老人,都是网中的虫子。灰泥事故或许只是个引子,真正的风暴中心,是那场被掩盖的火药爆炸,以及背后可能涉及的权力斗争、技术垄断,甚至……通敌?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浑身发冷。

窝棚外,天色已经大亮。营地里新一天的喧嚣开始升起。

王柱看了一眼沉睡的林溪,又看了一眼门口如同朽木的哑巴。

原本只是想自保,只是想弄明白灰泥事故的真相。

可现在,他好像卷入了一个更大、更致命、也更加扑朔迷离的漩涡。

而漩涡的中心,是能吞噬一切的烈焰和爆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