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的初冬,霜染翠竹,雾锁寒潭。
清韵中医馆的名声随着秦老康复的消息,如惊雷般炸响在京华大地。短短半月,从京城赶来的求诊者便踏破了医馆的门槛,其中不乏名门望族、杏林泰斗。而与之相伴的,还有来自京城各大顶级医馆的质疑声——他们不信一个霖市的年轻女子,能有起死回生的医术,更不信她能解秦老那样的奇症。
这日清晨,陆谨言匆匆登上青云山,神色凝重地推开了医门别院的竹窗。
“小姐,京城百草堂的人来了。”陆谨言的声音压得极低,“为首的是百草堂的坐堂医圣周仲平,身边跟着七位得意门生,个个都是京城杏林的佼佼者。他们说……要和您比试医术,还说若是您不敢应战,便要砸了清韵中医馆的招牌。”
林清韵正盘膝坐在蒲团上,潜心修炼墨尘所赠的《固本诀》。一缕缕温热的气流顺着经脉游走,滋养着她因动用愈魂之力而受损的本源气血,发梢处那片刺目的银白,也隐隐淡了几分。听到陆谨言的话,她缓缓睁开眼,眸中清光流转,不见半分慌乱。
“周仲平?”林清韵指尖轻捻,想起原书里对这位医圣的记载——此人精通古法炮制,擅长诊治疑难杂症,只是心胸狭隘,极重虚名,最见不得后辈超越自己。
“他们现在在哪里?”林清韵起身,理了理素色的布裙。
“就在清韵中医馆门前,已经和来看病的百姓僵持半个时辰了。”陆谨言沉声道,“顾总也赶过去了,暂时稳住了局面,只是周仲平态度强硬,非要您亲自出面不可。”
林清韵眸光微冷。周仲平这是来者不善,不仅要挑战她的医术,还要当着霖市百姓的面,毁她的声誉。
“师父呢?”林清韵看向内室。
“墨先生一早便去后山采药了,临走前说,若是京城的人来挑衅,让您自己做主。”陆谨言答道。
林清韵心中了然。墨尘这是在锻炼她,让她独自面对这场医道争锋。
她转身拿起银针囊,又将《灵枢医经》揣进怀里,步履从容地往山下走去。
初冬的风带着寒意,吹起她鬓角的碎发,那缕尚未完全褪去的银白,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陆谨言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挺拔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敬佩——这个年轻的女子,总能在风浪面前,保持着常人难及的镇定与从容。
清韵中医馆门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周仲平身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须发皆白,面容倨傲地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围观的百姓,声音洪亮如钟:“诸位!我周仲平行医五十载,从未见过如此名不副实之辈!一个黄毛丫头,竟也敢自称神医?今日我便要与她比试医术,让大家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杏林正道!”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的七位门生立刻附和起来,言辞犀利,句句都在贬低林清韵的医术。
围观的百姓大多是受过林清韵恩惠的,纷纷出言反驳。
“周老先生这话就不对了!林小姐妙手回春,救了我们多少人的命!”
“就是!秦老那样的奇症,连京城的名医都束手无策,还不是林小姐治好的?”
“你们分明是嫉妒林小姐的名声!”
双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顾云深站在人群前方,面色冷峻地看着周仲平,沉声道:“周老先生,清韵中医馆开门纳客,治病救人,从未有过半分虚假。您这般咄咄逼人,未免有失医圣的风范。”
周仲平斜睨了顾云深一眼,冷哼道:“顾总年少多金,怕是被这丫头的花言巧语蒙骗了!今日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有几分本事!”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周老先生要与我比试医术,我接下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清韵缓步走来,素衣布裙,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疏离,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场。
周仲平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你便是林清韵?果然是个乳臭未干的丫头!我看你还是趁早认输,免得待会儿输得太难看,丢了自己的脸面!”
林清韵淡淡一笑,走到台阶前站定,目光平静地看着周仲平:“比试医术,本是切磋交流,何来丢人一说?只是不知周老先生想如何比?”
周仲平见她镇定自若,心中的轻视又多了几分,朗声道:“我看就比三样!第一样,辨识药材!我从京城带来了十种罕见的药材,你若能一一说出它们的名称、药性、炮制方法,便算你过关!第二样,针灸诊病!我带来了三位身患疑难杂症的病人,你若能一针见效,缓解他们的痛苦,便算你厉害!第三样,生死急救!我会模拟三种濒死症状,你若能在一炷香内,说出急救之法,便算你赢!”
这三样比试,层层递进,每一样都极为刁钻。尤其是最后一样生死急救,考验的不仅是医术,更是临危不乱的应变能力。
围观的百姓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林清韵的目光里满是担忧。
顾云深上前一步,低声道:“此人是故意刁难,你不必理会他。”
林清韵摇了摇头,抬眼看向周仲平,声音清亮:“周老先生的规矩,我都依了。只是我也有一个条件——若是我赢了,还请周老先生当着霖市百姓的面,承认清韵中医馆的医术,并且向所有被你诋毁过的患者道歉。”
周仲平没想到她竟敢接下所有比试,心中一怔,随即冷笑道:“好!若是你输了,便立刻关门大吉,从此不准再行医!”
“一言为定。”林清韵颔首。
比试很快开始。
周仲平的门生从随身的木箱里,拿出十种用锦盒盛放的药材,一一摆在桌上。这些药材形态各异,有的形似枯枝,有的色如墨炭,还有的散发着刺鼻的气味,显然都是极为罕见的品种。
围观的百姓纷纷伸长了脖子,却连一种都认不出来。
周仲平得意地看着林清韵,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林小姐,请吧。”
林清韵缓步走到桌前,目光扫过那些药材,灵枢之瞳悄然发动。眼前瞬间浮现出每一种药材的本源信息,包括它们的生长环境、药性归经、炮制禁忌。这些信息,比《灵枢医经》上记载的还要详细。
她伸出手,依次拿起那些药材,声音平静地娓娓道来:“这第一种,名为‘雪线莲’,生长在雪山之巅的悬崖峭壁上,性寒,味苦,归肺经,能清热解毒,润肺止咳,炮制时需用雪水浸泡三日,去除毒性……”
“这第二种,名为‘地龙参’,生长在阴湿的地底,形如蚯蚓,性温,味甘,归脾经,能益气健脾,养血安神,炮制时需用黄酒蒸制,增强药效……”
她的声音清晰悦耳,每一句话都精准无误,听得周仲平的脸色越来越沉。尤其是当林清韵说出最后一种药材“血龙藤”的炮制方法时,周仲平的瞳孔猛地收缩——那是百草堂的不传之秘,他从未对外人提起过,这个丫头,怎么会知道?
“第一关,我过了。”林清韵放下手中的药材,抬眼看向周仲平。
周仲平脸色铁青,却不得不点头:“算你过关。第二关,诊病!”
三位病人被带了上来。第一位是个中年男人,患的是偏头痛,疼起来时生不如死,遍寻名医都无法根治;第二位是个老妇人,患的是面瘫,口眼歪斜,连话都说不清楚;第三位是个少年,患的是小儿麻痹后遗症,双腿无力,无法行走。
周仲平的门生上前,为三位病人诊脉,然后将病情详细地告诉了林清韵。
林清韵走到第一位病人面前,拿出银针,手腕轻抖,银针便如流星般刺入了他的太阳穴、风池穴等穴位。她的手法娴熟流畅,快如闪电,却又精准无比。
不过片刻,中年男人便惊呼起来:“不疼了!我的头不疼了!”
围观的百姓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周仲平的脸色更沉了。他看着林清韵为老妇人和少年施针,看着老妇人的面部肌肉渐渐恢复正常,看着少年竟然能扶着桌子,缓缓站起身来,心中的震惊越来越深。
这个丫头的针灸手法,竟比他还要精湛!
“第二关,我也过了。”林清韵收回银针,淡淡道。
周仲平死死地盯着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第三关!生死急救!”
他立刻让人搬来三张床,模拟三种濒死症状——第一种是窒息,第二种是心脏骤停,第三种是重度昏迷。
“一炷香内,说出急救之法!”周仲平一声令下,门生立刻点燃了香。
林清韵看着三张床上的模拟病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口:“窒息者,需用海姆立克急救法,冲击腹部,排出异物;心脏骤停者,需立刻进行心肺复苏,按压胸骨中下三分之一处,配合人工呼吸;重度昏迷者,需先掐人中穴唤醒意识,再用银针刺入涌泉穴、人中穴,激发气血运行……”
她的语速极快,条理清晰,每一种急救方法都详细具体,甚至连按压的力度、频率,都一一说明。
一炷香的时间还没到,她便已经说完了所有的急救之法。
围观的百姓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看向林清韵的目光里,满是敬佩与崇拜。
周仲平看着眼前的一幕,面如死灰,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他行医五十载,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
“我输了。”周仲平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挫败感。
林清韵看着他,声音平静:“周老先生,愿赌服输。”
周仲平沉默片刻,终究是对着围观的百姓,深深鞠了一躬,声音低沉:“我周仲平,今日在此向林清韵小姐道歉,也向所有被我诋毁过的患者道歉。清韵中医馆的医术,名不虚传。”
说完,他便带着门生,灰溜溜地离开了。
一场医道争锋,就此落幕。
清韵中医馆门前,欢呼声此起彼伏。
顾云深走到林清韵身边,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眼底闪过一丝心疼:“累了吧?我送你回青云山休息。”
林清韵点了点头,却没有拒绝他的好意。连日来的忙碌,加上之前动用愈魂之力的反噬,让她的身体确实有些吃不消。
两人并肩走在回山的路上,初冬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一路无言,却并不尴尬。
走到半山腰时,顾云深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林清韵,目光深邃而认真:“清韵,我知道,以前的我,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对。我被苏婉儿蒙蔽了双眼,误解了你,伤害了你。可现在,我想告诉你,我后悔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却又无比坚定:“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的医术,不是因为你的名声,只是因为你是林清韵。我想照顾你,保护你,陪你走过往后的每一个日子。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林清韵看着他,眸中闪过一丝错愕。她没想到,顾云深会在这个时候,向她表白。
灵枢之瞳悄然发动,她看到顾云深身上那缕粗壮的红线,正疯狂地跳动着,线的另一端,紧紧地缠在她的脖颈处。而他身上的黑色孽缘线,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男人,是真的动心了。
林清韵的心中,泛起一丝涟漪。穿书以来,她一直活在警惕与防备之中,从未想过,会有人这样真诚地对她说喜欢。
可她,真的能放下过去的种种,接受他吗?
林清韵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顾云深,谢谢你的喜欢。只是我现在,只想专心行医,不想考虑儿女情长。”
顾云深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却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看着林清韵,温柔地笑了笑:“没关系。我可以等。等你愿意接受我的那一天。”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从前方的竹林里传来:“不必等了。她不会喜欢你的。”
墨尘缓步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束刚采的草药,目光落在顾云深身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与警告。
顾云深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却并没有退缩:“墨先生,感情的事,不是你能说了算的。”
“她是我的弟子。”墨尘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不会让她,陷入不必要的麻烦。”
林清韵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两人,心中涌起一股无奈。
这场医道争锋,她赢了。可这场感情的纠葛,才刚刚开始。
夕阳西下,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青云山的风,依旧带着寒意,吹起了林清韵鬓角的碎发,也吹乱了她的心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