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闸北残影与故人相认

宋怀远的人走后,沈公馆的空气便绷成了一张弦。沈墨琛左臂的伤口重新包扎过,纱布上渗着淡淡的血色,他却不肯卧床,只靠在客厅的躺椅上,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刻着“沈”字的玉佩,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

林晚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旧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闸北贫民窟那四个字,像一根针,时时刺着她的神经。她总想起幻象里那个后背带着梅花印记的佣人阿福,想起他将年幼的沈墨琛藏进暗格的模样,心头便涌起一阵酸涩。

“陈舟,去备车。”沈墨琛突然开口,声音打破了客厅的沉寂。

林晚猛地抬头:“先生,宋探长说要等消息,我们现在过去,怕是会打草惊蛇。”

“等不及了。”沈墨琛缓缓起身,左臂的牵扯让他蹙了蹙眉,却依旧步履沉稳,“十六年了,我等了十六年,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林晚看着他眼底的执念,终究是没再劝阻。她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羊绒大衣,快步走上前,细心地为他披在肩上:“先生,外面天冷,多穿点。”

沈墨琛垂眸看她,目光落在她替自己拢衣领的手指上,指尖纤细,带着微凉的温度。他喉结微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走吧。”

汽车驶出沈公馆,一路朝着闸北的方向驶去。越靠近贫民窟,周遭的景象便越发破败。泥泞的道路坑坑洼洼,低矮的棚屋挤挤挨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煤烟味。衣衫褴褛的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闹,面黄肌瘦的妇人坐在门槛上缝补衣裳,与法租界的繁华,恍若两个世界。

车子停在一条狭窄的巷口,陈舟率先下车,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沈墨琛和林晚紧随其后,刚走进巷子,便被几个流里流气的汉子拦住了去路。

“站住!这地方不是你们该来的!”为首的汉子叼着烟,目光在沈墨琛和林晚身上扫过,带着几分不怀好意。

陈舟上前一步,挡在两人身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沓法币,冷冷道:“我们找人,不想惹麻烦。”

汉子接过法币,掂量了掂量,脸上的凶意淡了几分,却依旧不情不愿地指了指巷子深处:“尽头那间破屋,住着个姓福的老头,背驼得厉害,你们要找的,怕是就是他。”

沈墨琛的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激动。

三人顺着汉子指的方向走去,巷子尽头的破屋,墙皮早已剥落,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一扇木门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框上,看起来随时都会倒塌。

屋门没锁,陈舟轻轻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老人背对着门口,身形佝偻得像一张弓,后背的粗布衣裳破了个洞,露出的皮肤上,赫然印着一朵浅淡的梅花印记。

是阿福!

沈墨琛的瞳孔骤然收缩,脚步踉跄着冲了过去,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阿福叔……是你吗?”

老人听到声音,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浑浊不堪,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翳。他看着沈墨琛,愣了半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泛起了光亮。

“小……小少爷?”老人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破旧的风箱,“你是……你是墨琛?”

“是我!阿福叔,我是墨琛!”沈墨琛再也忍不住,双膝跪在床边,握住老人枯瘦的手,眼眶瞬间红了,“我回来了,我回来看您了!”

老人的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滚落:“太好了……太好了……小少爷,你还活着……老天有眼啊……”

林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鼻尖发酸。十六年的等待,十六年的牵挂,终究是盼来了重逢的这一天。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陈舟脸色一变,快步走到窗边,低声道:“先生,不好了,是傅先生的人!”

沈墨琛猛地抬头,眼底的温情瞬间被寒意取代。他没想到,傅先生的耳目竟会如此灵通,他们刚找到阿福,对方便追来了。

“阿福叔,我带你走!”沈墨琛起身,想要将老人扶起。

老人却摇了摇头,死死攥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决绝:“小少爷,我走不了了。我这条命,早就该没了,能活到今天,就是为了等你,告诉你当年的真相。”

他喘着粗气,艰难地从枕头下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沈墨琛:“这里面,是当年傅老鬼和苏家勾结的证据……还有,当年沈家的账本,记录了他们走私军火的勾当……傅老鬼怕事情败露,才对沈家下了毒手……”

屋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傅先生手下的叫嚣声。

“小少爷,你快走!”老人用力推开沈墨琛,“带着林小姐走!告诉宋探长,让他替沈家报仇!”

“我不走!我要带您一起走!”沈墨琛红着眼睛,不肯松手。

“来不及了!”老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看着林晚,眼底闪过一丝急切,“林小姐,你有那个本事,你一定要帮小少爷……帮沈家……”

话音未落,屋门便被一脚踹开。几个黑衣打手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傅先生的助理。

“沈墨琛,没想到你真能找到这里。”助理冷笑一声,目光落在阿福身上,“老东西,藏了十六年,也该下去给沈家的人陪葬了!”

打手们一拥而上,陈舟立刻迎了上去,与他们缠斗在一起。沈墨琛将林晚护在身后,紧紧攥着手里的油纸包,目光冷得像冰。

林晚看着逼近的打手,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阿福,心头一急,抬手触碰了身旁的木桌。

旧银锁骤然滚烫,眼前炸开一片清晰的光影。

光影里是这间破屋的后院,有一个隐藏的地窖,地窖的入口,就在床底!

“先生!床底有地窖!”林晚大喊一声,弯腰便去掀床板。

沈墨琛立刻反应过来,和她一起用力,将沉重的木板床掀到一旁。床底果然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正是地窖的入口。

“阿福叔,快!”沈墨琛伸手去扶老人。

老人却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紧紧攥在手里:“小少爷,你们快走!我来拦住他们!”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冲过来的打手扑去。匕首刺入打手胸膛的瞬间,更多的打手涌了上来,乱棍落在老人身上。

“阿福叔!”沈墨琛目眦欲裂,想要冲上去,却被林晚死死拉住。

“先生!快走!这是阿福叔的心愿!”林晚哭着喊道,用力将他推进地窖。

沈墨琛回头望去,只见老人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眼睛却依旧望着地窖的方向,带着一丝欣慰的笑意。

泪水模糊了沈墨琛的视线,他咬着牙,转身和林晚一起,顺着狭窄的楼梯,钻进了漆黑的地窖里。

地窖外的打斗声、叫嚣声,渐渐远去。黑暗中,林晚能清晰地感受到沈墨琛身体的颤抖,以及他压抑的呜咽声。

十六年的血海深仇,在这一刻,化作了刻骨铭心的痛。

而这份痛,也成了沈墨琛复仇之路上,最坚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