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百乐门的血渍与契约

民国二十一年,上海,百乐门。

鎏金的旋转门推开时,裹挟着外头湿冷的冬风,也卷进了舞池里靡靡的爵士乐。林晚蹲在水磨石地面上,手里的抹布擦过一处暗红的印记,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石面时,旧银锁贴在锁骨处发烫,眼前倏然闪过一片混乱的光影——碎裂的玻璃杯、染血的拳头、男人痛苦的闷哼,最后是一道被踹开的后门,冷风灌进巷弄的声响刺得耳膜发疼。

不过一瞬,幻象散去。

林晚攥紧抹布,指节泛白。她低头看了眼地上的血渍,是方才舞池里两个帮派混混斗殴留下的,百乐门的经理骂骂咧咧地让她赶紧清理,说沈先生的车队再过一刻钟就要到了,若是污了这位大人物的眼,谁都担待不起。

沈先生。

林晚默念着这三个字,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三天前,医院的催款单又一次送到了她手里,母亲的肺痨已经拖不起了,若是再凑不齐手术费,医生说最多只剩半个月的光景。她从圣约翰大学辍学时,以为凭着过目不忘的记性总能找份体面活计,可在这龙蛇混杂的上海滩,一个孤女的本事,终究抵不过现实的磋磨。她试过做打字员,试过摆报摊,最后还是只能窝在百乐门做清洁工,拿着微薄的薪水,在这片纸醉金迷里苟延残喘。

抹布擦去最后一丝血痕,林晚直起身时,腰腹传来一阵酸涩的疼。她今年二十岁,本该是坐在课堂里读雪莱的年纪,如今却只能在深夜的百乐门,擦着别人的血渍,听着舞女们调笑的话语,盘算着明天的饭钱。她摸了摸脖颈上的旧银锁,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七岁那年高烧后,这银锁便成了她的枷锁,也成了她的依仗——触碰物件时能看见过往片段的能力,让她躲过了不少暗箭,却也让她窥见了太多上海滩的肮脏与血腥。

“动作快点!沈先生的车已经到门口了!”管事的声音尖刻地响起,打断了林晚的思绪。

她连忙拿起水桶往后台走,刚转过拐角,便撞上了一道坚实的胸膛。带着冷香的黑色大衣擦过她的手臂,林晚下意识地后退,手里的水桶晃了晃,溅出的水打湿了对方锃亮的意大利皮鞋。

“抱歉!”林晚慌忙道歉,低头想去擦,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攥住了手腕。

那只手很冷,像冬日里的寒冰,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锁骨处的旧银锁骤然爆发出一阵灼热的刺痛。林晚的眼前轰然炸开一片火海,红木家具在烈焰中噼啪作响,女人凄厉的惨叫混着孩童的哭声刺破耳膜,猩红的血溅在雕花的窗棂上,最后定格在一个男人的背影上——他站在火光里,手里捏着一枚刻着“沈”字的玉佩,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冰。

“十六年前,沈家老宅,你看到了什么?”

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林晚猛地回神,抬眼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男人约莫二十八岁,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眉眼冷峻,鼻梁高挺,下颌线的弧度凌厉如刀。他便是沈墨琛,上海滩新晋的航运大亨,也是方才管事口中的“沈先生”。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抽回手,却被对方攥得更紧。那股熟悉的寒意顺着手腕蔓延上来,银锁的灼热感还未褪去,方才的幻象太过真实,那片火海,那句惨叫,分明与母亲临终前含糊的呓语重合。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林晚咬着唇,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她知道眼前的男人不好惹,在百乐门的这些日子,她听过太多关于沈墨琛的传闻——他是靠着吞并几家老牌航运公司起家的,手段狠戾,心狠手辣,连青帮的傅先生都要让他三分。

沈墨琛盯着她的眼睛,眸色渐沉。他松开手,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份折叠的纸,扔在林晚面前的地面上。“签了它,你母亲的手术费,我包了。”

林晚低头看去,纸张上的字迹凌厉张扬,标题处写着“契约”二字,内容只有寥寥数行:林晚自愿成为沈墨琛的名义情人,为期一年,在此期间需无条件配合沈墨琛的所有要求,一年后,沈墨琛支付五十万法币,双方两清。

五十万法币。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在林晚的脑海里炸开。母亲的手术费不过五万,这五十万,足够她们母女离开上海,去国外过安稳的日子。可她也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沈墨琛提出这样的条件,绝不会只是需要一个名义上的情人那么简单。

“为什么是我?”林晚捡起契约,指尖微微颤抖。

沈墨琛转过身,背对着她看向舞池里的霓虹光影,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因为你够乖,也够聪明。更重要的是,你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

他的话意有所指,林晚捏着契约的手指泛白。她想起方才的幻象,想起那枚刻着“沈”字的玉佩,想起母亲临终前那句“沈家的血,不能白流”。十六年前的惨案,似乎正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将她卷入其中。

舞池里的爵士乐突然变得嘈杂,沈墨琛的车队已经停在门口,保镖们恭敬地等候在外。他回头看了眼林晚,黑眸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给你三分钟考虑,要么签了契约,救你母亲的命;要么滚出百乐门,等着给你母亲收尸。”

林晚看着契约上的空白签名处,又摸了摸脖颈上的旧银锁。银锁的温度渐渐平复,可心头的悸动却愈发剧烈。她知道,这纸契约是一道深渊,一旦踏进去,便再也无法回头。可她没有选择,母亲的命,是她唯一的软肋。

三分钟的时间转瞬即逝,林晚拿起笔,在契约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瞬间,她仿佛听见了旧银锁发出的细微声响,像是某种命运的齿轮,终于开始缓缓转动。

沈墨琛接过签好的契约,看了眼落款处的“林晚”二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从现在起,你不再是百乐门的清洁工。明天一早,搬去我的公馆。”

他说完,便转身朝门口走去,黑色的大衣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冽的风。林晚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只脏污的抹布,看着沈墨琛的背影消失在霓虹深处,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卷入了一场巨大的漩涡,而那片十六年前的火海,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