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噩梦的开端

1971年冬天,王家添了个大胖小子。

蒋大英生这孩子的时候顺顺利利,孩子落地时哭声响亮,村里的接生婆把孩子抱给王长贵看,笑着说:“长贵,好福气啊!这小子虎头虎脑的,将来肯定是个壮劳力!”

王长贵看着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激动得手都在抖,咧着嘴嘿嘿直笑,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盼了十年的儿子,终于来了!他给儿子起名叫王建军,盼着他将来能有出息,像个军人一样顶天立地。

有了儿子,蒋大英在村里彻底挺直了腰杆。以前那些挤兑她的妇女,现在见了她都满脸堆笑,一口一个“大英嫂子”地叫着,羡慕她儿女双全。蒋大英被捧得晕头转向,走路都带着风,看王建军的眼神,像是看稀世珍宝。

王建军成了王家的中心。蒋大英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儿子身上,白天抱着,晚上搂着,生怕磕着碰着。家里但凡有点好吃的,全紧着王建军,哪怕是一块糖,一口白面馒头,也轮不到王小丫。

王小丫那时候刚两岁多,正是需要人照顾的年纪。可自从王建军出生后,她就像个多余的人。蒋大英对她越来越不耐烦,稍微有点不顺心,就把气撒在她身上。

“哭哭哭!就知道哭!烦死人了!”蒋大英抱着王建军喂奶,王小丫在旁边饿了,小声哼哼了两句,就被她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王小丫吓得赶紧闭上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掉下来。她知道,娘现在不喜欢她哭。

王长贵看着心疼,想把王小丫抱过来哄哄,蒋大英立刻就炸了:“你抱她干啥?没看见俺正忙着吗?让她自己玩去!”

王长贵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叹了口气,默默地去灶房给王小丫找吃的。灶房里只有昨天剩下的窝头,硬邦邦的,他掰了一小块,泡在水里,递给王小丫:“小丫,吃吧。”

王小丫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吃着,没吭声。那窝头又干又涩,剌得嗓子疼,可她不敢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蒋大英对王小丫的态度越来越差。王建军稍微有点哭闹,她不问青红皂白,就认定是王小丫惹的祸。

有一次,王建军自己爬到炕边摔了下来,哇哇大哭。蒋大英听见哭声跑进来,看见王小丫站在旁边,上去就给了她一巴掌。“你个死丫头!眼瞎了?没看见你弟弟吗?”

“啪”的一声,清脆得很。王小丫被打得懵了,脸上火辣辣地疼,眼泪一下子涌了

出来。她想解释,说弟弟是自己摔下去的,可嘴巴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蒋大英正抱着王建军哄着,见她站在那儿掉眼泪,更不耐烦了:“还哭?是不是觉得委屈?你弟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扒了你的皮!”

王长贵从地里回来,一进门就看见王小丫捂着脸站在墙角哭,蒋大英抱着王建军在炕上哄,脸色很不好看。他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拉开王小丫的手,看到她脸上清晰的巴掌印,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这是咋了?”他声音沉了沉,看向蒋大英。

蒋大英没好气地说:“还咋了?你那好闺女,眼睁睁看着建军从炕上摔下来,连个手都不知道伸!我打她一下怎么了?就该让她长长记性!”

“孩子还小,她能懂啥?”王长贵叹了口气,摸了摸王小丫的脸,心疼地问,“疼不疼?”

王小丫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不是不疼,是不敢说疼,也不敢怪娘。

王长贵心里不是滋味,却也知道蒋大英疼儿子,现在说啥她都听不进去,只能把王小丫拉到身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用糖纸包着的水果糖,塞到她手里:“乖,别哭了,吃颗糖就不疼了。”

这颗糖是他今天去镇上给队里办事,路过供销社时,咬着牙用自己的私房钱买的,本想给两个孩子分着吃,现在看这样子,只能先给小丫了。

王小丫攥着那颗糖,小小的手心里全是汗。她看着糖纸,又抬头看了看王长贵,眼里的委屈好像少了点,多了点别的东西。这是弟弟出生后,她第一次单独拿到糖。

可这份短暂的安慰,很快就被蒋大英的声音打断了:“你给她糖干啥?她还有脸吃糖?建军都受委屈了,糖就该给建军吃!”说着,就要从王小丫手里抢糖。

王小丫吓得赶紧把糖往身后藏,紧紧攥着,像是攥着什么宝贝。

“行了!”王长贵把王小丫护在身后,第一次对蒋大英提高了音量,“她也是我闺女,你别总这么对她!”

蒋大英愣了一下,没想到王长贵会跟她急,当下也火了:“我对她咋了?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要不是她是个丫头片子,我能这么盼着建军吗?现在建军来了,她就该懂事点,让着弟弟!”

“她才多大?你让她懂啥?”王长贵也来了气,“都是爹娘的心头肉,凭啥建军就得金贵着,小丫就得受委屈?”

“凭啥?就凭建军是王家的根!是能给王家传宗接代的!她一个丫头片子,迟早是要嫁出去的,是别人家的人!”蒋大英梗着脖子喊,声音尖锐。

王长贵被她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来,气得直喘粗气,却终究没再说什么。在那个年代,村里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他就算心里再疼女儿,也拗不过这普遍的观念,更拗不过蒋大英那股子认准了理的劲儿。

王小丫躲在王长贵身后,听着爹娘吵架,小手把糖攥得更紧了。她好像有点懂了,为什么娘不喜欢她,因为她是个丫头,弟弟是个小子。

那天晚上,王小丫躺在床上,怀里揣着那颗没舍得吃的糖。炕的另一头,蒋大英还在低声哄着王建军,时不时传来几句温柔的话。那些话,她已经很久没从娘嘴里听到过了。

脸上的疼还在隐隐作祟,心里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涌来,可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把脸埋在被子里,任由眼泪浸湿枕巾。她不明白,为什么弟弟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以前娘虽然也会说她两句,可从来没打过她,家里有好吃的,也总会给她留一口。

现在,她好像成了这个家的外人。

从那以后,蒋大英对王小丫的苛待变本加厉。王建军稍微有点不如意,挨打的肯定是王小丫;家里的活儿,不管重的轻的,都往王小丫身上推;吃饭的时候,王建军坐在炕上吃白面馒头,王小丫只能蹲在灶房门口啃硬窝头。

王小丫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胆小。她很少再哭,也很少说话,每天就默默地干活,尽量避开王建军,生怕一不小心又惹来娘的打骂。

王长贵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只能在蒋大英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给王小丫塞点吃的,或者趁她睡着的时候,帮她揉一揉被打红的胳膊。他不止一次跟蒋大英说过,对小丫好点,可每次都要么被蒋大英怼回来,要么就是两人大吵一架,最后不了了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王建军在蒋大英的溺爱下越来越骄纵,而王小丫的童年,却在这样压抑和委屈的氛围里,慢慢拉开了更沉重的序幕。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只知道,弟弟的出生,对她来说,像是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