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秋弃婴

1969年的深秋,北风跟揣了刀子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王家村的土路上结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谁在暗处咬牙。村卫生所那间土坯房里,煤油灯的光昏昏沉沉,把墙上映得全是晃动的影子,跟庙里那些歪歪扭扭的壁画似的。

李清瑶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额头上的冷汗把额前的碎发浸得黏糊糊的。她刚熬过一场撕心裂肺的生产,浑身的骨头像被拆开重新拼过,疼得连动一下手指都费劲。可比起身上的疼,心里那股子凉飕飕的劲儿更难熬,像是揣了块冰,从心口一直冻到五脏六腑。

“生了,是个丫头片子。”接生婆用粗布擦着手,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在这穷乡僻壤,丫头片子总不如带把儿的金贵,尤其还是个没爹的。

李清瑶费力地侧过脸,看向被接生婆用旧棉被裹着的小东西。那孩子皱巴巴的,像只刚褪了毛的小老鼠,闭着眼睛,小嘴巴却一个劲儿地抿着,发出细碎的哼哼声。这是她的女儿,是她跟江枫景唯一的念想,可现在,这念想却成了烧得她体无完肤的火。

三个月前,江枫景收到回城的通知,临走前跟她保证,等他在城里站稳脚跟,就立刻回来接她和孩子。那天晚上,他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抱着她,说得情真意切,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可她等来的,却是一封薄薄的信,里面只有一句话:“各自安好,勿念。”

信纸被她攥得发皱,上面的字迹像是长了刺,扎得她眼睛生疼。未婚先孕的事在村里早就传开了,知青点的人看她的眼神变了味,村民们更是背后戳脊梁骨,说她是“狐狸精”、“败坏门风”。如今江枫景一走,她就成了无根的浮萍,连最后一点指望都没了。

“李知青,这孩子……你打算咋办?”接生婆见她半天没动静,忍不住又问了句。她也是看着这姑娘可怜,十七岁的年纪,本该是娇滴滴的花儿,却在这穷山沟里遭这份罪。

李清瑶的眼泪“啪嗒”掉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能咋办?带着孩子在村里受白眼?回上海?家里的父母是多要脸面的人,怎么可能容得下她这个未婚先孕的女儿?

就在这时,卫生所的门被推开了,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煤油灯差点灭了。王长贵缩着脖子站在门口,手里还牵着他媳妇蒋大英。

王长贵三十出头,脸膛黝黑,看着老实巴交的。他搓着手,嘿嘿地笑,眼神却一个劲儿往屋里瞟。蒋大英比他小两岁,身材微胖,脸上带着股急不可耐的神色,一进门就直愣愣地盯着接生婆怀里的孩子。

这两口子结婚十年,蒋大英的肚子一直没动静。在王家村,没孩子的女人腰杆都挺不直,蒋大英这些年没少受村里妇女的挤兑,连带着王长贵在家族里都抬不起头。前阵子听说李知青怀了孩子又没人要,王长贵托了村支书来说情,想把这孩子抱回去当亲生的养。

“李知青,”王长贵搓着手,声音有点发紧,“俺们……俺们来看看孩子。”

李清瑶转过头,看着这对夫妻。王长贵眼里满是期盼,蒋大英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眼神里的热乎劲儿藏不住。她知道,这对夫妻是真心想要个孩子。

“她……她还没起名。”李清瑶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蒋大英往前凑了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摸摸孩子又不敢。“是个好娃,看着就结实。”她顿了顿,看向李清瑶,“李知青,你放心,俺们会对她好的,跟亲生的一样。”

这话像根针,扎在李清瑶心上。她知道,把孩子送出去,是现在唯一的办法。至少,这孩子能有个家,能有口饱饭吃,不用跟着她受苦。

“你们……你们要好好待她。”李清瑶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别打她,别骂她……让她能上学……”

“哎哎,俺们记住了!”王长贵连忙点头,眼眶也有点红,“李知青,你放心,俺们肯定疼她。”

蒋大英也跟着点头,看着孩子的眼神柔和了不少。或许是盼子多年的执念,或许是这小生命本身就带着股让人怜惜的劲儿,她此刻心里还真生出了几分真切的疼爱。

接生婆把孩子抱给蒋大英,蒋大英笨手笨脚地接过来,动作僵硬得像提了个啥贵重物件。孩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声音响亮得很,把蒋大英吓了一跳,手都抖了抖。

“哭了哭了!”王长贵高兴得直搓手,“这嗓门,真亮堂!”

李清瑶听着女儿的哭声,心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死死咬着嘴唇,把眼泪往肚子里咽。她不能哭,哭了也没用。

“俺们给她起个名吧?”蒋大英抱着孩子,脸上带着点笑意,“叫啥好呢?”

王长贵想了想,挠挠头:“就叫小丫吧,王小丫,好养活。”

“王小丫……”李清瑶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进骨子里。这是她的女儿,从今往后,就叫王小丫了。

蒋大英抱着孩子,王长贵跟在后面,两人小心翼翼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蒋大英回头看了李清瑶一眼,想说点啥,最后还是啥也没说,跟着王长贵消失在门外。

门“吱呀”一声关上,把女儿的哭声也关在了外面。李清瑶再也忍不住,趴在枕头上失声痛哭,哭声被淹没在呼啸的北风里,连一点回音都没留下。

王家村的土路上,蒋大英把王小丫裹得更紧了些,脚步轻快得不像平时。王长贵跟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叮嘱:“慢点走,别冻着孩子。”

“知道知道。”蒋大英嘴上嫌他啰嗦,嘴角却扬着。怀里的小家伙不知啥时候不哭了,安安静静的,只有温热的小身子贴着她,让她心里头莫名地踏实。

“等回去,俺杀只老母鸡给你补补,你好有奶水喂小丫。”王长贵乐呵呵地说。

“瞎花钱干啥?”蒋大英嗔了他一句,心里却甜滋滋的。她摸了摸怀里的小丫头,心里琢磨着,这孩子说不定真是个福星,能给他们家带来好运呢。

此刻的蒋大英还不知道,她怀里这个皱巴巴的小生命,会在未来的日子里,给她的生活带来怎样的波澜。更不知道,这个叫王小丫的女婴,即将面对的是怎样一条布满荆棘的人生路。北风依旧在吹,王家村的这个深秋,因为这个女婴的到来,悄然埋下了无数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