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流放路生变故

流放的头几天还算顺利。张王二人虽然态度恶劣,但也没过多刁难。每天走三十里,天黑前找个驿站或破庙歇脚。吃的都是硬馒头和咸菜,水也不够喝,赵清辞的嘴唇干裂出血。

她没喊过一声苦。从小扮男装,母亲就教她:“清辞,你要比男人更能忍,才能活下去。”

第七天,变故来了。

那日他们错过了驿站,只能在野外露宿。王差役生了堆火,三人围着火堆啃干粮。夜里突然下起雨,火堆被浇灭,三个人淋成了落汤鸡。

“晦气!”王差役骂骂咧咧,“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害的!”

赵清辞蜷在一棵大树下,任由雨水浇透。囚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女性的曲线。她能感觉到王差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走,那眼神让她脊背发凉。

半夜,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赵清辞冻得瑟瑟发抖,半睡半醒间,感觉有人靠近。

她猛地睁眼,看见王差役那张横肉脸就在眼前。

“小娘子,”王差役嘴里喷出酒气,“这荒郊野岭的,冷吧?爷给你暖和暖和。”

一只手伸过来,要扯她的衣服。

赵清辞想躲,但脚镣限制了行动。她厉声道:“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王差役狞笑,“你一个流放犯,还真当自己是状元小姐了?爷告诉你,这一路上死个把囚犯,报个病亡,没人会追究!”

他的手已经抓住了她的衣襟。赵清辞拼命挣扎,但力气悬殊太大。绝望中,她摸到脚边一块石头——

“王老四。”

张差役的声音突然响起,懒洋洋的,却让王差役的动作顿住了。

“大半夜的,吵什么吵。”张差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明天还要赶路呢。”

王差役啐了一口:“老张,你别多管闲事。”

“我不是管闲事。”张差役慢悠悠地说,“我是提醒你,这女的不一般。皇上亲自判的流放,沿途州县都有记录。要是莫名其妙死了,上头查起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王差役的手松开了。他狠狠瞪了赵清辞一眼,骂咧咧地回到自己的位置。

赵清辞握着石头的手还在抖。她看向张差役,后者闭着眼,仿佛已经睡着了。

后半夜,她不敢合眼。月光清冷,林子里传来不知名动物的叫声。她抱着膝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但奇怪的是,恐惧过后,一种奇异的平静涌上心头。

最坏还能坏到哪去呢?状元没了,功名没了,连女子的身份都成了罪过。流放三千里,前路茫茫,生死未卜。

可她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还有可能。

天亮继续赶路。王差役的脸色比锅底还黑,一路上找各种借口刁难她——走得慢了踹一脚,喝水喝多了骂一句,歇脚时故意把最差的位置留给她。

赵清辞全忍了。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脚踝上的伤口结了痂又被磨破,血渗进鞋里,每走一步都留下暗红的印子。

第十五天,他们到了黄河边。

渡口人很多,大多是商旅和百姓。看见流放犯,人们都躲得远远的,指指点点。赵清辞低着头,站在渡口等待渡船。

“让开!让开!”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几个官差开路,后面跟着一顶官轿。人群纷纷避让,赵清辞也被张差役拉到路边。

轿子经过时,帘子掀开一角。赵清辞瞥见里面坐着的人——四十岁上下,面容严肃,官袍胸前绣着孔雀,是正三品大员。

轿子突然停了。

帘子完全掀开,那位官员探出头,目光在赵清辞身上停留。赵清辞心里一紧,以为又要受辱,却听见那官员对身边的随从说:“给她一壶水,再拿点干粮。”

随从愣了一下,还是照做了。一个水囊和两个烧饼递到赵清辞面前。

赵清辞愣住了,没敢接。

“拿着吧。”官员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此去北疆路远,保重。”

说完,帘子放下,轿子继续前行。

赵清辞捧着水囊和烧饼,呆呆地看着轿子远去。张差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那是御史大夫周大人,当年...和你父亲是同僚。”

父亲的朋友?

赵清辞心头一热,眼眶突然就湿了。十九年了,第一次有人因为父亲而善待她。

渡船来了。上船时,赵清辞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京城已经远在千里之外,那些荣辱,那些嘲笑,都渐渐模糊。

船行至河心,风大浪急。赵清辞站在船头,看着浑浊的黄河水滚滚东去。她突然想起自己殿试文章里的一句话:“黄河九曲,终归大海。人生多舛,亦有出路。”

也许吧。也许前路还有希望,哪怕只是一点点。

下船后继续北行。地势渐渐荒凉,人烟稀少。第二十天,他们进入了一片山区。

山路难行,赵清辞脚上的伤更重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王差役不耐烦地催促,张差役却破天荒地说:“歇会儿吧,她脚不行了。”

“一个囚犯,哪那么娇气!”王差役不满。

“囚犯也是人。”张差役淡淡道,“真要死半路上,你我都要担责任。”

他们在山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赵清辞小心地卷起裤腿——脚踝处已经溃烂化脓,惨不忍睹。

张差役看了一眼,起身走到路边,采了几种草药,用石头捣烂了递给她:“敷上,能消炎。”

赵清辞接过草药,低声道谢。

“别谢我。”张差役重新坐下,望着远处的山峦,“我只是不想惹麻烦。”

敷上草药后,疼痛缓解了一些。三人继续赶路,傍晚时分,终于看见山坳里有个小村庄。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他们找了一户看起来最宽敞的人家借宿。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猎户,姓刘,很爽快地答应了,还端出了热汤和窝头。

吃饭时,刘猎户打量着赵清辞,突然问:“姑娘,你犯了什么事?”

王差役抢着说:“她是个欺君的罪犯,女扮男装考科举,被皇上流放北疆。”

刘猎户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女扮男装考科举?还考上了?姑娘,你有本事啊!”

这反应又出乎意料。赵清辞抬起头,看见刘猎户眼中没有鄙夷,只有好奇和一丝佩服。

“老刘头,你可别乱说。”王差役皱眉,“这是大罪。”

“罪不罪的,我个山野村夫不懂。”刘猎户摆摆手,“我就知道,能考上状元的都是文曲星下凡。姑娘,你既然是文曲星,那给我家小子取个名呗?刚满月,还没取名呢。”

赵清辞怔住了。这是流放以来,第一次有人以平等的态度对待她,甚至...还有点尊重。

她想了想,说:“叫‘启明’如何?开启光明之意。”

“启明...刘启明...”刘猎户念叨几遍,喜笑颜开,“好!好名字!到底是状元起的,就是不一样!”

那晚,赵清辞睡在刘家的柴房里,身下铺着干燥的稻草,身上盖着虽然破旧但干净的被子。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透进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

她突然想起琼林宴那晚,也是这样的月光。

同样的月光,照过她身披锦袍的荣耀,也照着她身陷囹圄的落魄。但今晚,这月光好像温和了些。

窗外传来刘猎户哼着小调哄孩子的声音,还有山林间隐约的虫鸣。

赵清辞闭上眼睛,第一次在流放路上睡了个安稳觉。

梦里没有琼林宴,没有牢狱,只有五岁那年,父亲教她写第一个字的情景。

“清辞,这个‘人’字,一撇一捺,看似简单,却最难写好。因为做人,比写字难得多。”

是啊,做人真难。但再难,也得走下去。

至少今夜,她还能梦见父亲温和的笑脸。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