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女状元琼林宴遭贬

赵清辞穿着那身绣着锦鸡的深绯色官袍,站在琼林宴的角落里,看着手里那杯琥珀色的御酒,指尖微微发白。

酒杯倒映出一张清俊得过分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藏星,鼻梁挺直得恰到好处,嘴唇却薄得像一刃刚开锋的刀。

这张脸在男子中算得上俊美非凡,只是下颌线条柔和得有些可疑,喉结也不甚明显。

“清辞兄,怎独自在此?今日可是你我高中后的琼林宴,理当畅饮啊!”

一只手拍上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踉跄半步。

她稳住身形,侧头看向来人——本届榜眼,兵部尚书之子,李威。

此人虎背熊腰,一张国字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红光。

“李兄。”赵清辞微微颔首,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在下不胜酒力,恐失仪于御前。”

“哈哈哈!”李威的笑声像打雷,“清辞兄这身板,确实文弱了些!不过能写出那般雄浑文章,倒是让人意外。”

周围几个新科进士闻声围了过来。

这些年轻的面孔上洋溢着同样的兴奋与骄傲——十年寒窗,一朝登科,从此便是天子门生,前途无量。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不满二十五岁。

赵清辞垂下眼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她的喉咙,也让她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她已经扮了十九年的男子。

从五岁开蒙,到十五岁中举,再到十九岁殿试夺魁——整整十四年,她活在谎言里。

父亲赵谦本是翰林院编修,因直言进谏触怒先帝,被贬岭南,途中染病身亡。临终前,他拉着女儿的手,气若游丝:“清辞,赵家...不能绝后。你要...要替赵家...考个功名回来...”

那年她五岁,尚不知“功名”为何物,只知道用力点头。

母亲从此给她束起胸,穿上男装,教她压低声音说话,教她模仿男子的步态。

她们从岭南一路乞讨回京,投奔远房表亲。

表亲家境贫寒,却还是腾出一间柴房给母女俩栖身,条件是赵清辞要教他家儿子读书。

她白天教那个比自己大三岁的表兄,晚上躲在柴房里点着油灯自学。

油灯是母亲从厨房偷来的菜油点的,灯火如豆,却照得见《论语》《孟子》上的每一个字。

十年苦读,她十五岁中举时,母亲已病入膏肓。那个冬天的夜晚特别冷,破屋四处漏风,母亲躺在草席上,握着她因长期练字而生茧的手,轻声说:“清辞...娘对不起你...若有来世...”

话未说完,手已冰凉。

她咬着牙没哭,用家里最后一点钱给母亲买了口薄棺,葬在京郊乱坟岗。然后她回到那间漏风的屋子,继续读书。

四年后,她站在了金銮殿上。

殿试那日,皇帝出的题目是《论治水》。

她提笔时,眼前浮现的是岭南暴雨后冲垮的房屋,是流离失所的百姓,是父亲临终前浑浊却坚定的眼神。

她写了三个时辰,从大禹治水写到都江堰,从黄河水患写到江南水利,最后写道:“治水如治国,堵不如疏,压不如导。君民若水,载舟亦能覆舟...”

文章呈上,当今天子萧景琰御笔亲批“甲上”,钦点状元。

“圣上驾到——”

太监尖细的声音划破琼林苑的喧嚣。所有新科进士立刻放下酒杯,整理衣冠,齐刷刷跪倒一片。

明黄色的身影在众星捧月中走来。萧景琰,年方二十五,登基仅三年,却已显露出超越年龄的沉稳与锐气。

他走到御座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环视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

“平身。”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起身垂首,不敢直视天颜。赵清辞站在第三排,能看见天子龙袍下摆精致的云纹刺绣。

“诸位皆是我大梁栋梁之材。”萧景琰缓缓开口,“今日琼林宴,不必拘礼。朕听闻新科状元赵清辞,年方十九,文章却老成持重。是哪一位?”

赵清辞心脏骤停一瞬,然后快步出列,跪拜在地:“臣赵清辞,叩见陛下。”

“抬起头来。”

她缓缓抬头,目光低垂,落在御座前的台阶上。

长久的沉默。她能感觉到天子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那种审视的目光让她背脊发凉。四周安静得可怕,连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果然少年英才。”萧景琰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相貌似乎过于清秀了些。”

赵清辞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臣自幼体弱,容貌随家母,故而显得文弱。”

“哦?”萧景琰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朕记得,你父亲赵谦当年也是以文采闻名,相貌却是堂堂七尺男儿。你这般样貌,倒是不像他。”

冷汗顺着赵清辞的后背流下。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甚至带着怀疑的。

“陛下明鉴。”她俯身再拜,“臣容貌确与家父不甚相似,但臣之心志,愿效家父忠君报国之心。”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萧景琰突然笑了:“好一个忠君报国。起来吧,赐酒。”

太监端着金盘上前,盘中是一只九龙杯。赵清辞双手接过,谢恩后一饮而尽。酒很烈,呛得她眼角泛红,却强忍着没有咳嗽。

宴席继续。丝竹声起,舞姬入场,衣袂飘飘如仙子临凡。新科进士们渐渐放松下来,推杯换盏,吟诗作对,好不热闹。

赵清辞退回角落,悄悄松了松束胸的布带——太紧了,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看着场中那些真正的男子,他们大笑时喉结滚动,举杯时手臂肌肉贲张,行走时大步流星。

而她,每一步都要计算,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眼神都要控制。

“清辞兄似乎心事重重?”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赵清辞侧头,看见本届探花,江南名士之后,柳文渊。此人相貌清雅,气质儒雅,与她一样,在这喧闹的宴席中显得格格不入。

“柳兄。”她微微颔首,“只是有些疲惫。”

柳文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场中,轻声道:“金榜题名,琼林盛宴,本该是人生至乐。可不知为何,我总觉清辞兄眉间有化不开的愁绪。”

赵清辞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淡然一笑:“柳兄说笑了。能得陛下赏识,位列三甲,已是人生大幸,何愁之有?”

“是吗?”柳文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太过锐利,仿佛能穿透她层层的伪装,“或许是我多虑了。不过清辞兄,这朝堂之上,步步惊心。你我都年轻,还需互相照应才是。”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赵清辞正要回应,突然听见一阵骚动。

“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一个身着朱红官袍的中年官员跪倒在御前,声音洪亮,响彻全场。音乐戛然而止,舞姬们惊慌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人身上。

赵清辞认出那是御史台的王焕之,以耿直敢言闻名,却也以攀附权贵为人诟病。

萧景琰放下酒杯,语气平静:“王御史有何事,需在琼林宴上启奏?”

“陛下!”王焕之叩首,“臣要弹劾新科状元赵清辞,欺君罔上,女扮男装,混淆科举,玷污圣听!”

死一般的寂静。

赵清辞感到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她能听见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能看见周围所有人惊愕、怀疑、幸灾乐祸的表情。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剥去彩绘的泥塑,露出内里不堪的真实。

“王御史。”萧景琰的声音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你可知道,诬告状元,是何罪名?”

“臣有证据!”王焕之抬起头,目光如炬,“臣已查明,赵清辞并非男子,而是赵谦之女!其母周氏为延续赵家香火,令其女扮男装参加科举,此乃欺君大罪!”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此乃赵家旧仆供词,还有接生稳婆的证言!赵清辞出生时,赵谦尚在岭南,府中上下皆知是个女儿!”

太监接过文书,呈给萧景琰。皇帝展开扫了几眼,然后抬眼看向赵清辞。

那目光冰冷如刀。

“赵清辞。”萧景琰缓缓开口,“你有何话说?”

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赵清辞跪倒在地,想要辩解,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

她想说父亲临终嘱托,想说母亲含辛茹苦,想说十四年寒窗苦读,想说那些油灯下度过的夜晚,想说埋葬母亲时天上飘的细雨。

但最终,她只是俯身叩首:“臣...罪该万死。”

轻轻一句话,却如惊雷炸响。

琼林苑彻底乱了。有人惊呼,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直接指着她大骂“妖孽”。李威那张国字脸上写满了被欺骗的愤怒,柳文渊则眉头紧锁,眼神复杂。

萧景琰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春日阳光下刺眼得令人不敢直视。

“传旨。”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喧嚣,“赵清辞女扮男装,欺君罔上,按律当斩。念其父赵谦曾有功于朝廷,且其年幼无知,免去死罪,革去功名,流放北疆,永不得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今日之事,若有再犯者,诛九族。”

说完,他拂袖而去,留下满园死寂。

赵清辞跪在那里,深绯色的状元袍在风中微微飘动。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想起母亲冰凉的手,想起自己对着油灯发誓一定要考取功名的那一夜。

十四年的努力,十四年的伪装,十四年的战战兢兢,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两个禁军上前,粗鲁地扯下她的官帽,剥去她的官袍。束胸的布带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引起一阵哄笑和唾骂。

“真没想到,堂堂状元郎竟是个女子!”

“难怪生得如此貌美,原来真是个美人!”

“玷污科举,罪该万死!”

那些话语像刀子一样刺来。赵清辞闭着眼,任由他们将自己押走。走过柳文渊身边时,她听见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走过李威身边时,他朝她脚下啐了一口:“晦气!”

她被押出琼林苑时,天边晚霞如血。远处传来新科进士们重新响起的欢声笑语,丝竹声再起,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只有她,从云端跌落泥泞。

深绯色的官袍被随意扔在地上,沾满了尘土。那代表着她十九年人生的全部努力,如今不过是众人脚下的一块破布。

禁军推搡着她往前走,镣铐冰冷沉重。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琼林苑的匾额。

金漆大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那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地方,也是她梦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