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烂仔俊

大业,东九区,烛龙城寨。

当蒸汽飞艇拖着长长的黑烟,慢吞吞地降落在不远处的机场时,距离城寨的高楼一百米都不到。

每次它落下来,城寨里的细路仔都会仰起头,好奇地张望。

感觉伸手就能摸到天。

飞艇舷窗后,是西装革履、趾高气扬的鬼佬,是穿着开叉旗袍、烫着时髦卷发、珠光宝气的富家太太。

而下方,是城寨里那些佝偻着背、衣衫褴褛、拖着猪尾辫或剃着光头的苦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天堂与地狱,仅隔百余米,却如铜墙铁壁般泾渭分明。

苏文俊之前玩游戏《大业》的时候,很喜欢,控制角色站在这里,极目远眺,看着不远处仿佛要接天的高楼明明暗暗。

除了隐藏在暗处诡异的妖魔不可见,其他一切,他都一览无余。

作为一个,类似民国背景的架空魂类游戏。

这场面,可以说是最佳代表了。

然而此刻,他再无半分游戏玩家的闲情逸致。

因为他成了这炼狱的一部分。

是的,他穿越了。

前身是个彻头彻尾的赌鬼,烂泥扶不上墙的那种。

老豆身体尚可时,还能勉强拘着他。

半年前老豆突然中风倒下,他便如同脱缰的疯狗,彻底沉沦。

短短数月,赌瘾作祟,竟将老豆在城寨里辛苦经营半生、赖以活命的牙科诊所,连同他们遮风挡雨的家,一股脑儿全押上赌桌,输了个精光!

看到这结果。

回过神的原主自己也吓傻了。

知道回家没法交代,心一横,灌了个烂醉。

想着跳楼一了百了。

结果楼还没跳下去,人先醉死了过去。

这才让苏文俊捡了个穿越的漏。

只是这机会,苏文俊得了,心里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想想接下来要面对的烂摊子。

他头大得像被门夹过。

“这叫什么事……我是喜欢玩这游戏没错,可没想真穿进来玩命啊!玩我呢这是?”

“开局就欠一屁股债,房子诊所都没了,玩个锤子。难道学原主,也从这跳下去算逑?”

苏文俊想着,下意识瞄了一眼脚下。

下方是城寨特有的“奇观”。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晾衣架和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堆积的杂物垃圾散发着腐败的恶臭,如同择人而噬的钢铁荆棘丛林。

这念头只是一闪,立刻被他狠狠掐灭。

好不容易重活一次。

找死?他还没那么蠢。

“不管多难,都得扛过去。大不了,重头再来!再说了……我也不是一点本钱没有。”

苏文俊心里默念。

一本只有他能看见的虚幻书册,缓缓翻开。

……

《破限书》:技艺修行,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功法进阶便可破限,每次破限,必有所获!

……

【姓名】:苏文俊

【破限点】:1点

【技艺】:无

……

这就是他打游戏时带的金手指面板。

莫名其妙穿进来,面板也跟着来了。

只要把技艺练到圆满,就能破限,肯定有好处。

只是有点意外,原身作为牙医的儿子,居然连牙医技艺都没点亮。

“妈的,废柴。算了,先回家看看再说。”

想着,苏文俊把烟头按灭在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转身走下天台。

越往下走,光线越暗。

阳光被彻底挡在外面。

只有两边那些五颜六色、一闪一闪的霓虹灯招牌,勉强提供点光亮。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腐烂的臭味、鱼腥味、劣质烟草味、还有东西发霉的馊味……混在一起。

熏得人脑仁疼。

苏文俊心里早有准备,但真闻到了,胃里还是一阵翻江倒海。

城寨里面的路,更是跟迷宫一样。

七拐八绕,到处都是岔路小巷子。

苏文俊靠着记忆摸索,还是走错了好几次。

来回折腾了半天,才总算摸到了自家牙科诊所那条巷子。

诊所的卷帘门被人用蛮力踹开个大洞。

里面被翻了个底朝天。

值钱的东西毛都没剩。

就地上扔着两床又脏又破的被褥。

很明显。

在他原主去天台“思考人生”的时候。

债主已经找上门来,开始“搬家”了。

“真他妈地狱难度开局啊。”

苏文俊看着这场景,自嘲地咧了咧嘴。

蚊子腿也是肉。

他走过去,把那两床破被褥卷吧卷吧抱起来。

刚准备走人。

看着空荡荡、一片狼藉的诊所,总觉得忘了点啥。

还没等他想起来。

一声长长的叹息,夹杂着絮絮叨叨的劝告,从旁边一个开着门的小房间里传了出来。

……

“造孽啊,义星社的那帮扑街,简直疯狗来的!听阿婆一句劝,阿梅,快走吧。”

“你是北姑嘛,又不是他家的童养媳。虽说承了苏老爷子的恩,可你照顾苏老都两年了。这两年,那个烂仔哪次赌输了,不是自己躲在外面,让你去擦屁股?多大的恩情也该还清啦。”

“而且你没发现吗?那个烂仔赌瘾越来越大,手越来越黑。”

“小心哪天他转头把你卖给人蛇,你哭都没地方哭去哦。”

“听阿婆一句劝,赌鬼啊,已经不算人了的。”

“阿婆看得出,你手巧,人也勤快。别跟那种烂仔绑一起了,明天跟阿婆一起去工厂上工吧。工厂是辛苦点,但起码有份安稳,有盼头。熬久了,说不定还能混个身份……”

……

听到这声音,再看到门口那个穿着朴素布衣、梳着麻花辫的少女背影。

苏文俊猛地想起来了自己忘了啥了。

这家里除了自己和老豆,还有另外一个人。那就是秦姐,秦梅!

大业朝被洋人的铁甲舰轰塌了台后,大业朝23个州府,陷入了军阀割据的混乱局面。连连征战,民不聊生,无数流民像潮水一样涌进东九区,想找个活路。

有身份的有亲戚的还好些,没身份的,烛龙城寨就是他们唯一的窝,这个叫秦梅的姑娘,就是其中之一。

六年前,她灰头土脸地饿晕在自家诊所门口,被自己那便宜老爹好心捡了回来,留下来在诊所帮工打杂。

这一留,就留到了现在。刚收养的时候,灰头土脸,看起来和个豆芽菜似的,倒没曾想后面越长越水灵。

记忆里,便宜老爹不止一次动过撮合他俩的心思。

不过原主那混蛋,嫌人家是北姑,说话一着急又有些结巴,再加上后面又一心扑到了赌博上,根本没那个心思。

倒是秦梅,一直念着这份收留的恩情。

尤其老头子中风倒下之后。

整个诊所的维持,老爷子的照顾……包括给苏文俊这个烂赌鬼收拾烂摊子,基本都落在了她瘦弱的肩膀上。

从这点看,她确实仁至义尽了。

……

苏文俊想着,眼神复杂起来。

还没等他整理好思绪。

有人眼尖发现了他。

赶紧提醒那个还在劝说的老婆婆。

“老婆子别说了,那个烂仔回来了!”

“回来了?不是说他要跳楼死吗?这衰仔,真是祸害遗千年!苏医生那么好的人……他要是真跳了,这家人说不定还能松口气……”

刚才还苦口婆心的老婆婆,一听这话,脸色立马变了。

再转头看到从不远处巷口走来的苏文俊。

到了嘴边的劝说硬生生咽了回去。

像躲瘟神一样,赶紧把被她称为‘北姑’的秦梅从房间里推了出来。

秦梅猝不及防,踉跄着,直接撞进了苏文俊怀里。

怀里的柔软触感让苏文俊愣了一下。

“阿……阿俊,你……你回来了。”

秦梅看清是他,吓了一跳,声音都在抖。

这一紧张,又结巴了。

想说点什么,又不敢,赶紧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手上还带着冻疮。

苏文俊看她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又看了下她因为冷水洗衣泡出来的冻疮,心里堵得慌。

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只能干巴巴地问。

“我爹呢?”

“在……在家呢。”秦梅小声回答,头垂得更低了。

“哦。那走吧,回家。”苏文俊声音低沉。

秦梅应了一声,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夹杂着老头子中气不足却充满愤怒的咒骂。

“你个冚家铲!还识得回来?回来做咩?气死我啊?!”

一边骂,一边咳得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苏文俊僵在门口,有点手足无措。

秦梅脸色一变,赶紧小跑过去,扶住病榻上激动得直喘的老爷子。

“阿爷,你……你唔好这么激动啊!医生讲过嘅,你不可以动怒,伤身啊!”

老爷子气得手都在抖:“伤身?还怕伤咩身啊!诊所都没了!义星社的人来打砸抢,你以为我不知咩?”

秦梅眼圈红了,声音带着哽咽:“没……没事的,阿爷,诊所没了,我……我可以去帮人做散工,我……我还可以再赚。”

“再赚?”

老爷子激动地用枯瘦的手拍着床板,“你赚再多,都不够这个衰仔败的!你走吧,阿梅!有这个扫把星在这里,呢个家……好不了的……我老了,本来就快死了,冇所谓,不能拖累你!”

秦梅听了,眼泪在眼眶里直转,抽泣着摇头,说不出话。

苏文俊看着这一幕,感觉头有两个大。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语气尽量放得认真坚定。

“老豆,我会改的。我这次真戒了,你信我。”

老爷子一听更火了,抓起枕边的烟杆就砸了过来,正砸在苏文俊额头上,力道不大,但烟灰撒了他一脸。

“你改?你个赌鬼,改个屁!你哪次不话会改?边次,你真改过?!”

秦梅吓得脸都白了,以为又要爆发一场激烈的争吵。

但这次,苏文俊格外平静。

他默默弯腰捡起那根老旧的铜烟杆,用手擦掉上面的灰,递还给老爷子,说出了一直盘旋在心里的念头。

“老豆,我真想通了,我要学功夫。”

东九区游戏设定之中,除了武道之外,确实有别的路子。

但无论是类似于东方的秘法,还是洋人的密教,那可都不是一个小小城寨烂仔所能够接触的。

想要出人头地,练好武艺确实是他眼下唯一的出路。

“学功夫?”

他想得很明白,但是这话出口之后。老爷子和秦梅却都愣住了,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苏文俊知道,什么妖魔横行、武道才是唯一出路这种话,绝对不能说出来。

说出来肯定被当成失心疯。

他目光飞快扫过狭小昏暗的房间,忽然定格在角落墙上糊着的一张旧海报上。

海报上是个穿着黄色紧身衣、摆着帅气姿势的武打明星。

苏文俊立刻伸手一指那张海报,语气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认真。

“是!我要做龙虎武师,赚大钱!”

巨大的贫富落差、东九区外的民不聊生和洋人载歌载舞,反而变相促生了此地文娱产业的格外兴盛,其中就以武打片最为出彩。

再加上全民尚武风潮。

让原本落寞的戏曲武行重新焕发光彩,进而衍生出龙虎武师以及武打明星等一系列行业。

所以他说这话,确实没错。

龙虎武师确实在这方世界真的能赚大钱,甚至赚的比上一世现实世界里,七八十年代的香江都还要恐怖。

但当着话从一个刚刚输光了一切的烂仔口中说出来的时候。

明显又有了别的意思。

这话说完,老爷子先是一愣,随即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满脸的嘲讽和绝望。

“武师?武你老母啊,痴线!”

秦梅在一旁,也是满脸无奈,显然没把他的话当真。

但她不敢多劝,怕又刺激到老爷子。

只能悄悄拉了拉苏文俊的衣角,示意他先别说了。

低声劝道:“阿俊…先…先食饭啦…有咩事,食饱再讲…”

晚饭简单得寒酸。

两个不大的红薯,三小碗糙米饭,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

秦梅小心翼翼地给老爷子盛了一碗饭,放上一个红薯。

给苏文俊留了一碗半饭和一个半红薯。

她自己只留了半碗饭和半个小红薯。

老爷子看着秦梅分饭的样子,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愧疚,又是一声长叹。

苏文俊没再听下去。

他知道,心疼秦梅没用。

听得再多,不如做点实际的。

现在最要紧的,是想办法改变这要命的处境。

他胡乱扒拉完自己那份饭,起身回了自己那个所谓的“房间”。

说是房间,其实就是用布帘子在客厅角落隔出来的一个小空间,勉强塞下一张单人床。

整个“家”加起来也就二十五平米左右。

不过在寸土寸金、人挤人的城寨,这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豪宅”了。

要不是他老豆是牙医,有点手艺傍身,根本住不起这种地方。

这种房子,一个月租金最少也要四百个铜板。

当然,这房子他们也住不了几天了。

记忆里,原主在赌桌上,把这房子最后的两个月租期也给押出去输掉了。

下个月,就得被人赶走。

“确实是……前世作孽啊。”

苏文俊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骂这操蛋的世道,还是骂那个不争气的前身。

为了扭转这绝境。

回到那巴掌大的“房间”,他也没心思休息。

就着昏暗的灯泡,他开始研究墙上那些糊墙的旧报纸。

虽然都是过时的新闻。

但对苏文俊这个“初来乍到”的人来说,却是了解这个真实世界的最好窗口。

毕竟,这不再是他玩的那个游戏了。

……

《国殇!联军铁蹄踏碎皇家园,稀世兽首被掳掠流落异乡》

《爆煲!城门河浮尸块牵出连环案,纹身手臂揭身份,雨夜屠夫再杀一人!警方断定,杀人者已被邪祟感染?!》

《炸裂!武协认证谌小虎突破化境,下一部硬撼花旗佬,片里片外都签生死状!!》

……

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标题看下来。

苏文俊越看越是心惊肉跳。

一方面,他确认了游戏里提到的“妖魔化”进程,在现实世界里已经悄然开始了。那些关于邪祟感染的报道,字里行间透着不祥。

另一方面,则是被这方世界里,武道和龙虎武师的地位深深震撼。

在这个阶级固化、底层人连书本都很难接触到的社会里。

练武,似乎是唯一能打破阶层壁垒、改变命运的路子。

这一点不只是他知道。

几乎是所有挣扎在底层的人的共识。

正因为如此,大大小小的武馆才人满为患,门槛都要被踏破。

那些当年被洋枪洋炮逼得背井离乡的各地武师门派,在东九区这片土地上,反而混得比在大业朝时还要风光滋润。

甚至连花旗国政府,都不得不成立一个“武协”来管理这些武馆。

哪怕是做那些玩命的龙虎武师。

也有无数人挤破了头想往里钻。

很多孩子从小就被送进武馆打熬筋骨。

就为了将来能在这行当里混口饭吃,搏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难怪……我刚说要当龙虎武师,老豆反应那么大。这碗饭,真他妈不是想端就能端的啊。”

“可是……如果连武都学不成,我的出路又在哪?难道真的去工厂做苦力,一辈子住笼屋?”

苏文俊重重叹了口气,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他衣服也没脱,就那么倒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在混杂着药味、霉味的空气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苏文俊就醒了。

他爬起来,准备开始收拾那点可怜的家当搬家。

他们大概率要去挤那种只有6平米大、要住五六个人的“笼屋”。

“就当返学住宿舍了。”

苏文俊给自己打气,试图驱散心头的阴霾。

他掀开布帘走出来。

却发现老爷子和秦梅都没动。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廉价水烟的味道。

他看向窗外,正好看到了离开的义星社。

要债的竟然也被打发走了?

他有点意外。

老头子难道还藏着私房钱?

没等他开口问。

秦梅已经悄悄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告诉了他实情。

原来昨晚后半夜,老爷子强撑着病体出去了。

把他视若性命、扬言要带进棺材的那根祖传的白玉嘴烟杆,给卖了。

用卖烟杆的钱,跟义星的人求情,又续了两个月的房租。

让他们晚两个月再来收房子。

还有……用剩下的一点钱,加上老脸,从苏文俊那个几乎没什么来往的堂哥那里,换来了一个机会。

一个让苏文俊去试试当龙虎武师的机会。

堂哥?

苏文俊愣了一下,这才从记忆角落翻出这么个人。

好像还真有这么号人,是在片场做龙虎武师的?

这……难道是天无绝人之路?

苏文俊心头一喜,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一丝微光。

老头子坐在床边抽着水烟,瞥见他脸上的喜色,兜头就是一盆冷水泼下来。

“别开心得那么早。”

“人家只是话,你练得似模似样,可以带你去见下导演,睇下有没有机会带你吃这碗饭而已。”

“是不是真能行,还是得看你自己本事。”

说完,老头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边角都卷了毛的线装小册子,随手甩到苏文俊脚边。

“自己拿去练。没人教的。”

老头子咳嗽着,声音嘶哑,带着疲惫。

“脑壳坏了,现在才来学功夫,没人教,十年你都摸不到门边……”

秦梅听了,赶紧过去给老爷子拍背顺气,一边朝苏文俊使眼色,小声说:“阿……阿爷是嘴硬心软的,阿俊,你别……别放心上……”

苏文俊自然不会把老头子的气话当真。

他心里那点被泼冷水的郁闷,早就被脚边那本小册子驱散了。

他立刻弯腰,把那本册子捡了起来。

册子封面是粗糙的黄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三个筋骨有力的墨字——《伏虎桩》

也是随着他把那个册子拿起来。

他个人面板上,数据又有了变化。

……

【检测到功法‘伏虎桩’,可习得】。

……

【伏虎桩】:当年有志之士为反抗大业,联合大林寺武僧所创基础武学《明拳》的桩功,肝到圆满,可破限得【特性】——沉桥坠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