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线索在酒里

“和头酒”的提议,李老蔫起初是犹豫的:“这……能行吗?赵算珠那酒量,号称‘斤半不醉,二斤正好,三斤有点吵’,就我这二两的量,加上辣椒婶……她倒是能喝点,可总不能让她一个女将主攻吧?孙同志你看着也不像能喝的。”

孙明白扶了扶眼镜:“我酒量确实一般。但我们不一定非要灌醉他,主要是创造一个他能放松警惕、愿意说话的环境。李主任,您是他老搭档,有些话,酒桌上说起来方便。辣椒婶可以负责敲边鼓,把话题往我们需要的地方引。我嘛,就装作不太懂事、虚心请教的后生,多问问题。”

辣椒婶拍胸脯:“成!这活儿我能干!把他捧舒服了,套他话!酒菜我安排,就在村委会,炉子烧旺点,显得咱们有诚意!”

说干就干。辣椒婶从自家拿了腊肉、酸菜,又让小卖部百事通贡献了点花生米、干豆腐,凑了四个硬菜。李老蔫贡献了半瓶不知存了多久的“好酒”(瓶子上积着灰)。孙明白则负责把炉子捅得旺旺的,小小的村委会里居然有了点暖融融的人气儿。

傍晚,雪停了,天阴沉着。赵算珠被“请”来了,一看这阵势,小眼睛就眯了起来,脸上却堆起笑:“哟呵,三位领导这是……要提前过年?还是给我老赵摆的鸿门宴啊?”

“瞧你说的!”辣椒婶一把将他按在凳子上,“鸿门宴那是楚霸王请刘邦,咱们这是老搭档、新同志,年前聚聚,沟通感情!孙同志说了,要向你这位老前辈多学习!”

李老蔫也赶紧倒酒:“老赵,前几天为了账本的事,话赶话的,你别往心里去。今天咱不谈公事,就喝酒,唠嗑!”

赵算珠看看酒菜,又看看三人,尤其是孙明白那一脸“诚恳”的表情,这才慢慢坐下,嘴上却说:“学习不敢当,喝酒嘛……我这人实在,就怕酒后失言,说了不该说的。”

“哪有什么不该说的!家常里短,随便唠!”辣椒婶先给自己满上一盅,“来,老赵,为了咱们村明年更红火,我先敬你一个!你可是咱村的功臣!”说完,一仰脖,干了。

赵算珠推辞不过,也只得喝了。酒一下肚,话匣子稍微松了点。

几轮下来,气氛似乎热络了些。李老蔫开始忆苦思甜,说起当年和赵算珠一起搭班子的事,什么抗洪抢险一起啃冷馒头,什么为了收提留款磨破嘴皮子。赵算珠听着,眼神也有些飘忽,叹了口气:“是啊,那时候难是难,可心里透亮。现在……唉,世道变喽,算盘珠子没二维码好使喽。”

孙明白适时接话,语气充满“崇拜”:“赵大爷,您可别这么说。您那手算盘绝活,还有对村里大小账目的熟悉,是我们年轻人比不了的。就说咱们村这些零零碎碎的支出,像修个路、补个墙、买点材料,这里头的门道,没您指点,我们还真搞不清。”

赵算珠摆摆手,有点自得又有点警惕:“有啥门道,按规矩办呗。该买买,该记记。”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辣椒婶装着喝多了点,大着舌头说,“就比如买水泥,市场价一个样,熟人价又一个样,这里头要是没个信任的人把关,很容易吃亏。老赵,你路子广,肯定有门道。”

赵算珠警觉地看了辣椒婶一眼:“我有什么门道,就是认识几个老熟人。”

“像陈家洼的老陈?”孙明白“不经意”地问,“听说他那儿东西实在。”

赵算珠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啊,老陈……人还行。”

李老蔫赶紧给赵算珠满上酒:“老陈那人实在,去年村委会房顶漏雨,就是他帮找的油毡,价钱公道。”这倒是实话。

“是啊,跟实在人打交道,放心。”孙明白顺着说,“对了赵大爷,我那天在后山看到您存那些单据,好像也有老陈的?您帮亲戚朋友张罗事情,真是热心肠。”

酒意渐浓,加上话题似乎绕开了账本,只提“热心肠”,赵算珠的戒心又松了一点点。他抿了口酒,咂咂嘴:“街里街坊的,能帮就帮一把。有时候村里有些零碎活计,也需要他们。”

“村里零碎活计?”辣椒婶立刻抓住话头,“你是说像修围墙这类?对了,说起围墙,裂了那么大口子,到底什么时候修啊?这钱是不是早就预备下了?”

赵算珠心里一咯噔,酒醒了两分:“预备是预备了点……但不够,一直没动。”

“预备了多少?”李老蔫“懵懂”地问,“我咋没印象开过会定这个数?”

“就……就一点备用金。”赵算珠含糊道,“我记在账上了,等账本找到你们看嘛。”

又绕回账本了。孙明白知道不能急,转而问:“备用金动用,需要什么手续?赵大爷您给讲讲,我们以后也好注意。”

赵算珠开始讲起备用金的使用流程,如何申请,如何批复,如何报账,说得头头是道。辣椒婶和李老蔫假装认真听,不时点头。

等他说完一段,孙明白又敬他一杯,然后像好奇宝宝似的问:“那要是应急的小修小补,比如突然发现围墙裂缝大了,需要立刻买点水泥先稳住,等不及走全套流程怎么办?可以先垫付吗?”

“原则上不行,但特殊情况……”赵算珠酒意上头,思维不如平时缜密,“特殊情况,经办人可以酌情先处理,后补手续。但必须有凭证,比如收款的白条,还得有其他人证明。”

“白条也行?”孙明白“惊讶”道,“那要是卖东西的人忘了给正式发票,只有白条,也能报?”

“能是能,但得写清楚事由、经手人、证明人。”赵算珠说得顺嘴了,“像老陈那种,有时候图省事,就打个条,按个手印,一样的。”

“哦——”孙明白拉长了声音,和李老蔫、辣椒婶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他掏出手机,假装看信息,实际上悄悄按下了录音键(这是他提前准备好的,虽然知道可能不合法,但此刻也顾不上了)。“那赵大爷,您经手的这种白条,最后都怎么处理?贴在账本后面吗?”

“那当然,凭证必须附在账页后面,以备查验。”赵算珠说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停了下来,看看孙明白,又看看李老蔫和辣椒婶。

辣椒婶立刻打圆场,又给他满上:“来来,喝酒喝酒!孙同志就是问题多,啥都问!老赵你别理他,咱俩喝一个!为了咱们妇女工作,你以前可没少支持!”(其实并没有)

赵算珠被辣椒婶一打岔,加上酒劲,那点疑虑又压下去了,端起杯子喝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算珠话越来越多,从村里账目扯到各家各户的八卦,又抱怨现在年轻人不懂事,不尊重老规矩。孙明白几人耐心听着,不时附和。

终于,辣椒婶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装出醉醺醺的样子,一拍桌子:“老赵!咱明人不说暗话!账本到底咋回事?你给个痛快话!是不是有啥难处?你说出来,咱们一起想办法!是不是有人逼你?还是……账本里记了啥见不得光的,你不敢让人看?”

这话问得直接,赵算珠醉眼朦胧地看着辣椒婶,又看看沉默下来的李老蔫和孙明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眼神挣扎。

“我……”他喉咙滚动了几下,“我没拿账本……账本……账本没了,对大家都好……”

“啥叫对大家都好?”李老蔫急了,“那是全村的账!没了咋交代?”

赵算珠似乎被李老蔫的语气刺激到了,突然提高了声音,带着酒意和一股莫名的怨气:“交代?跟谁交代?跟那些恨不得把咱村底裤都翻出来查的人交代?李老蔫,你当这主任,当得明白吗?村里多少窟窿,多少烂账,你心里没数?账本在,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没了……没了正好!一了百了!谁也别想查!”

这话信息量太大了!孙明白心跳加速,赶紧追问:“赵大爷,您说的窟窿、烂账,是指什么?是那些白条吗?还是别的?”

赵算珠仿佛意识到说漏了嘴,猛地刹住,眼神变得慌乱,他晃晃悠悠站起来:“我……我喝多了,胡说八道……我得走了……”说着就要往外走,却脚步虚浮,差点绊倒。

李老蔫和孙明白赶紧扶住他。

“老赵,你把话说清楚!啥窟窿?啥叫一了百了?”李老蔫也顾不上装了,急切地问。

赵算珠却紧闭着嘴,死活不再开口,只是挣扎着要走。

孙明白知道今晚只能到这里了。再逼问,恐怕适得其反。他对李老蔫使了个眼色:“赵大爷喝多了,先送他回去吧。有啥事,明天再说。”

两人搀扶着骂骂咧咧、胡言乱语(主要是重复“一了百了”)的赵算珠,深一脚浅一脚地把他送回了家。赵算珠媳妇开门,看到这情形,叹了口气,默默把丈夫接了进去,什么也没问。

回村委会的路上,李老蔫脸色很难看:“他刚才那话……村里账目真有那么大问题?”

辣椒婶酒醒了大半,神情严肃:“听他话里的意思,恐怕不止是他自己那点事。‘大家脸上都不好看’……这‘大家’指的是谁?”

孙明白摸着口袋里的手机,里面录下了部分对话,尤其是赵算珠最后那几句。“不管‘大家’是谁,账本失踪,现在看来,更像是有意为之,目的可能是掩盖一个更大的问题,而这个问题,赵算珠可能只是知情人,甚至可能是参与者之一。”

雪夜寒风刺骨,三个人站在寂静的村道上,都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一顿“和头酒”,非但没和解,反而搅起了更深的浑水。这平静的雪夜之下,这个看似普通的北方村庄,到底埋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