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风雪呼啸。
“散了吧。甘长老留一下。”
甘龙站在原地,看着年轻的宗主。
“长老坐。”
两人隔着火盆对坐。
嬴渠梁取出一枚玉符,放在案上——宗主信物,催动护宗大阵的密钥。
“父亲临终前,将两样东西交给我。”他说,“一是这宗主之位,二是宗庙密室里的那把剑。”
甘龙瞳孔微缩:“天问剑?”
“长老见过?”
“三十年前,穆公宗主在位时,老臣曾随侍入密室祭剑。”
“那时剑尚有灵光,穆公宗主持剑,曾一人独战四大小天位,并破甲三千!”甘龙的语气透露着老秦人曾经的自豪。
“现在呢?”
甘龙沉默片刻:“献公宗主在位二十三年,只入密室三次。最后一次是三年前,出来时面色灰败,说剑灵将熄。”
嬴渠梁拿起玉符:“刚才魏使示威时,我暗中催动玉符,想借剑灵之力激发大阵。”
“结果?”
“剑只给了我一声叹息。”嬴渠梁说,“苍老的,疲惫的叹息。”
火盆里炭块塌陷,溅起火星。
“长老。”嬴渠梁忽然问,“你说,秦宗真的会亡在我手里吗?”
甘龙张了张嘴,最终只说:“老臣不知。”
嬴渠梁点头,收起玉符:“今夜我要入密室。烦长老把守门户。”
“宗主,剑灵若真将熄,强行沟通恐遭反噬……”
“反噬?”嬴渠梁笑了笑,“秦宗都要亡了,还怕反噬?”
子夜,雪停了。
月光漏下来,照得积雪泛着冷色的光。
密室入口在宗庙后殿壁画后。
嬴渠梁按动机关,壁画滑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走了百级才到底。
密室不大,中央有一座石台。
台上横着一把剑。
剑长三尺三寸,剑鞘暗沉,嵌着七颗黯淡的玄石。
剑柄皮革磨损,露出下方的乌木。毫无光彩,像陪葬多年的古物。
天问剑。周武王伐纣时所佩,镇宗六百年。
嬴渠梁在台前跪下,三拜九叩。
起身,双手捧剑。
剑很重。
他尝试将真气注入剑柄——
毫无反应。
滴血,依旧没有动静。
“真灵熄灭了?”
他不死心,盘膝坐下,将剑横置膝上。
月光从气孔斜射下来,照在剑鞘中央。
嬴渠梁闭眼,心神沉入气海,探向剑身。
黑暗。
绝对的黑暗。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黑暗深处传来一丝波动。
很微弱,像烛火将熄时最后的跳动。
他凝聚心神探去——
“唉……”
一声叹息,响在识海里。
苍老到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
伴随着叹息,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微光。微光扩散,化作模糊的人影,盘坐在虚空之中。
人影抬头,面容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那眼里好似有八百年的兴衰。
“新宗主?”声音直接在意识中响起,“嬴师隰的儿子?”
“晚辈嬴渠梁。见过剑灵前辈。”
“嬴渠梁……渠梁……好名字。渠者,水道;梁者,桥梁。你想做沟通天地的桥梁?”剑灵低笑,笑声里满是疲惫,“可惜,时机不对。秦将亡了。”
“前辈也这么说?”
“我见过周室八百年兴衰,见过齐桓晋文称霸,见过楚庄问鼎。”剑灵缓缓道,“一个宗门要亡时,气数散尽,天地不应。你这几日,可曾感受到秦宗气运?”
嬴渠梁沉默。
他感受到了——那种无形的、压在每个人心头的颓败感。
“感受到了。”他说。
“所以你来问我,秦宗会不会亡在你手里。”剑灵说,“我告诉你:会的。”
两个字,斩钉截铁。
嬴渠梁的心沉下去,沉到冰冷的深渊。
但剑灵接下来的话,又将他拽了回来:
“但亡,也可以是一种开始。”
人影抬手,虚空中浮现出画面——周室洛邑,宫殿倒塌,九鼎蒙尘;但废墟之上,新的城池正在建立。
“周室亡了,才有春秋。”剑灵说,“旧的不死,新的不生。你父亲嬴师隰,到死都在用旧的方法救秦——练兵,打仗,守祖宗基业。可他忘了,祖宗基业之所以是基业,是因为祖宗当年,做过前人没做过的事。”
画面变化,出现秦宗始祖的身影,在关中荒原上开垦灵田,建立城邑。
“穆公当年,敢用戎人百里奚,敢破格提拔寒门子弟。”剑灵继续,“现在呢?秦宗的宗室长老,有几个还记得那些寒门子弟的名字?”
嬴渠梁握紧拳头:“前辈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剑灵人影开始变淡,“我只是一把剑,一缕残魂。我给不了你答案。我只能告诉你……”
它彻底消失前,最后的声音回荡:
“穷则变。”
嬴渠梁睁开眼时,天已微亮。
密室冰冷,膝上的天问剑黯淡。
但剑鞘中央,被月光照射的地方,浮现出三个古篆字迹——
「穷则变」
字迹很淡,仿佛随时会消失。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起身,放剑回台,走上石阶。
推开壁画时,甘龙守在殿中,眼中布满血丝。
“宗主……”
“长老去休息吧。”嬴渠梁说,“另外,传令:即日起,所有弟子月俸减半,宗室供奉减七成,所有结余灵石均做防御使用。”
甘龙浑身一震:“这……会引起不满!”
“不满?”嬴渠梁走向殿外,晨光从门缝透进来,“告诉他们,不想死的,就忍着。忍不住的,可以离开秦宗。”
他推开门,风雪已停,东方泛起鱼肚白。
城头上,守夜弟子看见宗主独自走上垛口,站在最高处,望向魏国方向。
寒风吹动麻衣,猎猎作响。
弟子们听不到宗主在说什么。
只有嬴渠梁自己知道,他在重复剑灵最后那三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在心头刻下一道痕。
穷。
则。
变。
他的目光越过魏国边境,看向更远的西方。
新的一天开始了。
秦宗还能看到多少个这样的黎明?
嬴渠梁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必须从今天起,彻底改变。
不然就得亡宗。
风雪渐停,他转身,走下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