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棺中新郎,替命初现

清晨,雾锁山村。

赵家祠堂青瓦覆霜,门前红绸半垂,无人燃放的鞭炮静静堆在石阶边。

林秋站在门外,脚踩湿泥,手里攥着一张婚书。

纸角已经磨出毛边,被他手指反复捏紧又松开。

他二十岁,身形瘦削,肤色微黯,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腰间别一把豁口柴刀。

左肩那块月牙形胎记藏在衣领下,边缘微微发烫。

今日是赵家招赘婿的大日子。

没有锣鼓,没有宾客,连祠堂门也没全开。

只有一道缝隙,透出里头昏暗的光。

他抬脚迈进门槛,左脚先落地。

青砖冷硬,脚步声闷得像压进土里。

殿内空旷,供桌干净,没点香,没摆果,只立着一块空白牌位。

正中摆了一口薄棺,漆黑,窄长,像是等了许久。

身后没有关门的声音。

风从背后钻进来,吹得他后颈一凉。

侧门吱呀一声推开。

赵老仆走出来,六十岁上下,背驼如弓,右耳缺了半块。

他袖口沾着灰,指甲缝里嵌着黑屑,走近时不说话,只抬手往棺材方向指了指。

林秋看了他一眼。

老仆眼神躲闪,低头退半步。

他点头,自己走过去。

棺盖开着。

里面铺一层素布,头底下垫着木枕,四壁粗糙,能摸到木刺。

他把婚书折好,塞进怀里。

然后躺进去,手脚贴身放直,头枕上去时,听见脖子发出轻微响动。

赵老仆弯腰,伸手扶住棺沿。

就在他靠近的瞬间,右手食指忽然下滑,指甲狠狠划过林秋左肩。

胎记处一痛,像是被钉子刮破皮肉。

林秋眉头一跳,呼吸顿住。

老仆不看他的脸,也不道歉,只是缓缓合上棺盖。

最后一道光线被截断。

黑暗落下来,严丝合缝。

起初什么都没有。

只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口。

接着,地底传来声音。

“逃……”

一个声音。

“逃……”

又一个。

很快,四面八方都是。

低语重叠,层层叠叠,全是同一个嗓音——是他的声音。

“逃……逃……逃……”

他睁眼。

眼前不是黑,而是灰蒙蒙的一片虚空。

无数个“他”漂浮在四周,赤身裸体,脸上没有五官,只有嘴在动。

他们的身体半透明,四肢扭曲,有的跪着,有的倒悬,有的头朝下脚朝天。

全都望着他,齐声喊:

“逃……”

他想坐起来,手臂却动不了。

想张嘴,喉咙也发不出声。

那些影子开始靠近,越靠越近,直到贴上他的脸。

一股气味涌来,像是湿土混着陈年灶灰,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腥气。

意识往下沉。

像被人按进井水,一口一口灌进肺里。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半天,也许是一夜。

他突然感到胸口一震。

心跳回来了。

比之前更重,更慢,像锤子砸在铁皮上。

血液一点点回流,手指尖开始发麻。

他吸了一口气,空气带着腐味,但足够让他睁开眼。

棺材还是黑的。

可他知道,自己醒了。

双掌抵住棺盖,用力往上推。

木料吱呀作响,灰尘簌簌落下。

第一次,没动。

第二次,裂开一道缝。

第三下,猛地掀开半尺。

他翻身坐起,双腿跨出棺沿,踩在棺底板上站直。

祠堂依旧安静,晨光斜照进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粒。

供桌上的空牌位还在原地,红绸一角被风吹起,轻轻晃动。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一步一步,缓慢,稳定。

赵九畴拄着拐杖走进来。

五十三岁,面容清瘦,右眼灰白无神。

他手里那根枣木拐杖是新的,杖身刻着一圈人脸纹路,深浅不一,像是刚雕完不久。

走到棺前,他停下,仰头看着站在棺中的林秋。

林秋低头看他。

两人对视。

赵九畴嘴角慢慢扬起,笑出声。

“天命选中了你。”

林秋没动。

他抬起手,拍掉肩上的尘土。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然后,他从棺中跨出来,双脚落地,站稳。

风穿过祠堂,吹动残红。

一片碎布飘到他脚边,沾了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嵌着灰土,指节泛白。

喉结滚动了一下。

赵九畴仍站着,拐杖点地,声音又响起:“你知道吗?上一个躺进去的人,骨头都烂了。”

林秋抬头,目光落在那根刻人脸的拐杖上。

他没问是谁的脸。

也没问为什么是自己。

他只是轻轻舔了一下嘴唇。

赵九畴的笑容没变。

但他发现,这年轻人的眼睛不一样了。

不像三天前那个畏缩的孤子,也不像村里其他老实庄稼汉。

那双眼黑得深,亮得久,盯人的时候,让你觉得他在数你脸上有几道皱纹。

“从今往后,你是赵家人。”赵九畴说,“不必再回牛棚去了。”

林秋终于开口。

声音低哑,像砂纸擦过木头。

“我不放牛了。”

赵九畴点头:“自然不必。”

林秋站在原地,没挪步,也没行礼。

他看着供桌上的空牌位,忽然问:“这块牌子,什么时候能写名字?”

赵九畴一顿。

拐杖微微偏了半寸。

“时候到了,自然会写。”

林秋嗯了一声。

不再追问。

赵九畴转身要走,又停下:“今日起,你每日辰时来祠堂,擦一遍牌位,扫一次地。这是规矩。”

林秋说:“知道了。”

赵九畴走了。

脚步声远去,拐杖敲在青砖上,嗒、嗒、嗒。

赵老仆从侧门阴影里探出身子。

他没靠近,只是远远看着林秋,袖口的灰蹭到了拐杖底端。

林秋没看他。

他走到供桌前,伸手摸了摸那块空牌位。

木面冰冷,没上漆,能摸到细微的刻痕。

像是有人曾经写过字,又被刮掉了。

他收回手,低头看了看指尖。

沾了一点灰。

然后,他解下腰间的柴刀,放在供桌下。

刀身锈迹斑斑,豁口处卷了边。

做完这些,他站在原地不动。

祠堂安静得能听见屋梁上老鼠爬过的动静。

风又吹进来,带起地上一点碎纸。

他盯着那片纸,直到它停在自己鞋尖前。

他没弯腰捡。

也没踢开。

只是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