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里的空气浑浊得呛人,混着泥土的腥气与铁疤身上未干的血味,每一口吸入肺腑,都带着灼人的痛感。奥托罗斯卡多咬紧牙关,宽厚的肩膀扛着铁疤的尸体,脚步沉得像是灌了铅,每一步落下,都踏得地道的碎石簌簌掉落。他的猎刀攥在右手,刀刃上凝结的血痂顺着纹路往下淌,滴在泥泞的地面上,晕开一朵朵暗褐色的花,像是绽放在黄泉路上的引路灯。
身后的追兵还在嘶吼,火把的光映亮了地道口的石壁,将晃动的影子拉得老长,杂乱的脚步声与叫骂声越来越近,带着兵刃碰撞的脆响,像是催命的鼓点。奥托侧耳听着,脚步不停,直到拐过一道狭窄的弯道,才猛地停住。他不是项羽,没有以一敌百的神力,只有一身在生死搏杀里练出的狠劲与身法,此刻扛着铁疤的尸体,体力早已透支,后背的伤口被汗水浸得火辣辣地疼,每动一下都像是有针在扎。
他将铁疤的尸体轻轻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反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此刻淬满了寒冰般的杀意。洛多带着三个兄弟从后面跟上来,个个带伤,洛多的腿被长矛戳穿,裤腿早就被血浸透,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手里的断矛攥得死紧:“奥托,不能硬拼!地道窄,咱们守住弯道,拖到他们乱了阵脚再走!”
奥托点头,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硬冲就是送死。四个残兵背靠背守住弯道,猎刀、断矛、甚至拳头,都成了保命的武器。追兵的前锋挤过弯道,还没看清人影,就被奥托一刀划开了喉咙,温热的血溅在脸上,他连眼都没眨一下。可后面的人越来越多,刀光剑影里,奥托的胳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他咬着牙,硬生生将猎刀捅进对方的小腹。
“撑不住了!”一个兄弟惨叫着倒下,胸口插着一支长矛。洛多大吼一声,用断矛顶住一个护卫的砍刀,胳膊被震得发麻,“奥托!带着疤哥走!我和剩下的兄弟断后!”
奥托红了眼,刚要反驳,就被洛多狠狠推了一把:“这是命令!你要是死了,谁给疤哥报仇?谁带兄弟们活下去?”
这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奥托的心上。他看了一眼地上死去的兄弟,又看了一眼石壁上铁疤的尸体,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最后弯腰扛起铁疤,转身朝着地道深处狂奔。身后传来洛多和兄弟的嘶吼声,兵器碰撞声,还有惨叫声,每一声都像鞭子,抽在他的背上。
他不敢回头,只能拼了命地跑。地道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到最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他沉重的脚步声,和铁疤身上滴落的血珠砸在地面的声响,在寂静的黑暗里格外清晰。体力耗尽的边缘,前方终于透出了一丝微光——那是地道的出口,连着后山的密道。
冲出密道的那一刻,晚风裹挟着山林的寒意扑面而来,奥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差点栽倒在地。他扶着旁边的树干,喘着粗气,抬头望去,夕阳正缓缓落下,将天边染成一片悲壮的赤红,余晖洒在枯黄的草木上,镀上了一层金红的光晕。
他循着记忆里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走。那里有一处背风的土坑,是铁疤曾经带着他来过的地方。当时铁疤坐在坑边,拎着一个酒囊,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声音难得低沉:“奥托,这坑里埋着我婆娘。当年闹饥荒,她把最后半块黑面包给了我,自己却饿死了。等老子哪天死了,就躺在这里陪她,再也不做这刀尖舔血的营生。”
那时候奥托还只是个刚入伙的新人,沉默地听着,没有搭话。他只记得铁疤说这话时,眼里没有了平日里的凶狠,只剩下浓浓的悲伤。
此刻,奥托蹲下身,用猎刀一点点刨开坑边的泥土。刀刃早就卷了口,刨起土来格外费劲,他的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裂,鲜血沾在泥土上,将褐色的泥土染成了暗红。可他浑然不觉,只是一下一下,小心翼翼地刨着,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夕阳渐渐沉入西山,山林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奥托猛地抬头,握紧了猎刀,却看见洛多带着两个浑身是伤的兄弟,一瘸一拐地朝着这边走来。他们的衣衫破烂不堪,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脸上满是疲惫,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洛多!”奥托的声音沙哑,眼眶瞬间红了。
洛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老子命硬,没那么容易死。”
两个兄弟看到土坑旁的铁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着喊了一声“疤哥”。洛多也走过去,缓缓跪下,他的腿伤裂开了,疼得额头冒汗,却硬是撑着,对着铁疤的尸体磕了三个响头。
奥托放下猎刀,走到铁疤身边,将他轻轻放进土坑。他找来一块厚实的石板,盖在坑上,又在周围种上了几棵松树——铁疤说过,他婆娘喜欢松树,四季常青,看着就有盼头。
做完这一切,奥托对着土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比一下沉重,一下比一下决绝:“疤哥,今日之仇,奥托必报!吉洛斯那个叛徒,还有那些商队杂碎,我定会让他们血债血偿!我会守着剩下的兄弟,守着你和嫂子,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洛多和两个兄弟也跟着磕了头,山林里回荡着他们压抑的呜咽声。晚风拂过,松树枝叶沙沙作响,像是铁疤在低声应和。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月亮缓缓升起,清冷的月光洒在山林里。奥托站起身,沉声道:“走!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天亮了再做打算。”
洛多点点头,和两个兄弟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四个人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老长,朝着山林深处走去。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挑偏僻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每一步都格外艰难。
可他们不知道,吉洛斯早就带着商队的护卫,循着他们的踪迹追了上来。吉洛斯站在高处,手里拿着火把,看着山林里那四个踉跄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奥托,铁疤都死了,你还能跑到哪里去?”
他一挥手,身后的数十个护卫立刻握紧了兵刃,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夜色深沉,山林里静得可怕,只有虫鸣和风吹树叶的声响。奥托走在最前面,他的耳朵竖得笔直,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多年的亡命生涯,让他养成了敏锐的直觉,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他们。
“不对劲。”奥托猛地停下脚步,压低声音,“有人跟着我们。”
洛多和两个兄弟瞬间绷紧了神经,握紧了手里的兵器。就在这时,一支冷箭突然破风而来,箭尖闪烁着寒芒,直逼奥托的后心!
这支箭来得又快又狠,显然是出自高手之手。奥托此刻体力透支,又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躲闪,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他。
“小心!”
洛多的嘶吼声在耳边炸响,紧接着,一个身影猛地从斜刺里扑了出来,狠狠撞在奥托的后背上。奥托被撞得一个趔趄,往前踉跄了几步,而那支淬了寒光的利箭,却精准地穿透了洛多的胸膛。
“洛多!”
奥托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喘不过气。他猛地回头,只见洛多倒在地上,那支箭从他的左胸穿入,右胸穿出,鲜血如同泉涌般从伤口里汩汩流出,染红了他身下的青草。
“为什么……”奥托冲过去,跪倒在地,想要伸手去捂洛多的伤口,却发现那伤口太大了,根本捂不住。
洛多艰难地抬起头,嘴角溢出鲜血,他看着奥托,眼神里满是焦急:“走……快走……别管我……带着兄弟们……活下去……”
他的手颤抖着,想要抓住奥托的胳膊,却只抓到了一片虚空,然后重重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洛多!”奥托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声音在山林里回荡,惊得飞鸟四散而逃。
吉洛斯带着护卫从黑暗里走出来,他站在火把的光芒里,看着奥托,笑得格外得意:“奥托,你看看你,现在像不像一条丧家之犬?铁疤死了,洛多也死了,你还拿什么跟我斗?”
奥托缓缓站起身,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里,再也没有了丝毫温度,只剩下滔天的杀意。他捡起地上的猎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吉洛斯,”奥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我会把你碎尸万段,祭奠铁疤和洛多。”
吉洛斯脸色一变,随即冷笑一声:“大言不惭!给我上!杀了他!”
数十个护卫立刻挥舞着兵刃,朝着奥托冲了上来。奥托身边的两个兄弟,虽然害怕,却还是握紧了断矛,挡在了奥托身前:“奥托哥,我们跟他们拼了!”
奥托看着眼前的护卫,又看了一眼地上洛多的尸体,眼底的杀意更浓。他知道,硬拼是死路一条,可他不能退——退了,铁疤和洛多的仇就报不了了,剩下的兄弟也活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猎刀,目光扫过周围的地形。左边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右边是一道陡峭的斜坡,只要能冲到斜坡下面,就能借助地形甩开追兵。
“跟我冲!”奥托嘶吼一声,率先朝着斜坡冲去。他的身法灵活,像是一头猎豹,在林间穿梭,猎刀挥舞,砍翻了两个挡路的护卫。
两个兄弟紧随其后,断矛刺出,逼退了追兵。吉洛斯气得暴跳如雷:“别让他跑了!射箭!射死他!”
护卫们立刻拿出弓箭,箭矢如雨点般朝着奥托射去。奥托左躲右闪,肩膀还是挨了一箭,剧痛传来,他却咬着牙,跑得更快了。
他冲到斜坡边,回头看了一眼地上洛多的尸体,又看了一眼穷追不舍的护卫,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他对着洛多的方向磕了一个头,然后纵身跃下了斜坡。
两个兄弟也跟着跳了下去。
吉洛斯冲到斜坡边,看着陡峭的斜坡,气得直跺脚,却不敢轻易跳下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奥托和两个兄弟的身影,消失在斜坡下的黑暗里。
“奥托!”吉洛斯对着斜坡怒吼,“我不会放过你的!”
斜坡下,奥托和两个兄弟摔得浑身是伤,却顾不上疼痛,爬起来继续往前跑。他们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再也听不到追兵的声音,才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奥托看着自己流血的肩膀,又想起了铁疤和洛多的模样,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复仇的路,还很长很长。但他绝不会放弃,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也要让那些叛徒和杂碎,血债血偿!
山林里,月光清冷,松涛阵阵,像是在为死去的英魂默哀,也像是在为活着的人,奏响一曲悲壮的战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