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的最后一缕余晖隐入山林,鹰嘴谷的风终于褪去了硝烟的腥甜,只剩下草木的枯涩。奥托拄着半截长矛,站在后山铁疤夫妇的坟茔旁,目送着最后一抹霞光消散。弟兄们的呐喊声还在山谷里回荡,可此刻的鹰嘴谷,却被一种沉甸甸的肃穆笼罩着。
他转过身,望向谷内的狼藉——烧焦的栅栏歪歪斜斜地倒在壕沟边,断裂的兵刃散落得到处都是,暗红的血渍浸在焦黑的泥土里,早已凝成了黑褐色的痂。幸存的五十余名弟兄,个个带伤,却没人喊累,没人抱怨,只是默默地站在空地上,等着他发号施令。
奥托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声音沙哑却沉稳:“弟兄们,仗打完了,仇也报了。但鹰嘴谷只是暂居之地,黑风寨才是铁疤哥的根,是咱们该回去的家!从今日起,三件事:收拾战利品,埋葬牺牲的弟兄,整军备战,收复黑风寨!”
话音落下,山谷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嘶吼,那是积蓄了太久的执念,是对故土的渴盼。弟兄们分成了三队,一队由布洛克带着,去清理霍夫曼残军留下的军械物资;一队由莱姆领着,去收拢牺牲弟兄的遗体;剩下的人跟着奥托,加固鹰嘴谷的防御,同时清点能战之兵,为收复黑风寨做准备。
布洛克的腰腹还缠着厚厚的绷带,走路一瘸一拐,却依旧抢着扛起最重的木箱。霍夫曼带来的这批战利品,远比他们预想的丰厚——数十具泛着冷光的铁甲散落在尸堆旁,有的只是蹭上了血污,甲片完好无损;上百柄锻造精良的长剑、长矛倚在断栅栏边,剑刃锋利得能映出人影;二十石黄澄澄的谷子装在麻布口袋里,虽被火燎了边角,内里却完好;几大桶疗伤用的金疮药封在陶坛里,是南方城邦运来的上等药料;更让弟兄们眼睛发亮的,是谷口空地上的十几匹战马,都是边境男爵麾下的良驹,鬃毛油亮,只是受了惊,此刻正焦躁地刨着蹄子。
“好家伙,这铁甲至少能凑出二十副完整的!”一名弟兄蹲在铁甲旁,摩挲着冰冷的甲片,语气里满是激动。想当年铁疤带着他们守黑风寨时,全寨也凑不出十副铁甲,如今有了这些家伙什,收复黑风寨的底气足了不止一分。
布洛克咧嘴笑了,伤口的剧痛让他龇了龇牙,却依旧大声道:“都仔细点!铁甲分类码好,缺了甲片的单独放,回头让格雷那小子补补;长剑和长矛都擦干净,锈了的拿去回炉;战马牵去马厩,喂上好的草料,这些都是咱们回黑风寨的本钱!”
弟兄们齐声应和,动作麻利起来。有人用粗麻布蘸着水擦拭铁甲,擦去血污的甲片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有人拿着磨刀石打磨兵刃,霍霍的磨刀声在山谷里此起彼伏;有人牵着战马往谷内的马厩走,手掌抚过战马光滑的鬃毛,眼里满是爱惜。布洛克盯着那些金疮药,粗糙的大手轻轻摩挲着药桶的边缘,眼眶泛红:“早有这些药,好多弟兄就不会把命丢在鹰嘴谷了……铁疤哥要是看到这些铁甲战马,怕是要笑醒。”
话没说完,他就猛地闭了嘴,转过头去,肩膀微微颤抖。旁边的年轻弟兄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只是把药桶抱得更紧了些。
另一边,莱姆带着人,正在谷内的废墟里寻找牺牲弟兄的遗体。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有的被压在烧塌的木屋下,有的蜷缩在栅栏旁,有的还保持着冲锋的姿态。莱姆和弟兄们跪在地上,用手刨开烧焦的木头和碎石,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人。他们把找到的遗体一具具抬出来,摆放在谷口的平地上,用干净的麻布盖好。
汤姆的胳膊还吊在脖子上,却执意要跟着莱姆。他认出了那个胸口被长矛刺穿的年轻弟兄,是三个月前才来鹰嘴谷的,名叫小石头,才十六岁,总说要跟着奥托哥杀回黑风寨,替被霍夫曼害死的爹娘报仇。如今,小石头的手里还攥着一把断了柄的匕首,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还在望着黑风寨的方向。汤姆伸出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声音哽咽:“小石头,安息吧,霍夫曼死了,咱们很快就能回黑风寨了,到时候哥带你回家。”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夜色像墨汁一样漫了过来。鹰嘴谷的空地上,燃起了数十堆篝火,每一堆篝火旁,都躺着一位牺牲的弟兄。奥托带着幸存的人,一人捧着一抔新土,缓缓走到谷西坡的向阳处——那里,是他们早就选好的义冢,紧挨着铁疤夫妇的坟茔。
他们用铁锹挖开泥土,坑挖得很深,很平整。弟兄们小心翼翼地把牺牲同伴的遗体放进去,再一抔一抔地撒上土,堆起一个个小小的坟包。没有墓碑,就用牺牲弟兄生前用过的兵刃代替——长剑插在坟前,短刀立在土旁,断矛斜斜地靠着,若是有人曾骑过马,便将马掌钉埋在坟边,像是在守护着长眠的人。
奥托跪在第一个坟包前,那是铁疤当年的亲卫,名叫老憨,跟着铁疤守了黑风寨五年,霍夫曼攻破黑风寨时,他拼死护着铁疤逃了出来,最后却倒在了鹰嘴谷的这场血战里。奥托把一枚磨得发亮的铜哨放在坟前,那是老憨当年在黑风寨当哨探时用的,声音能传三里地。“老憨哥,”他的声音抖得厉害,“等咱们收复了黑风寨,一定用这铜哨吹一次集结号,让你听听,咱们回家的动静。”
篝火跳跃着,映着弟兄们布满泪痕的脸。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跪在坟前,说着心里话,有的喊着兄弟的名字,有的念叨着黑风寨的老槐树,有的发誓要守住故土,不让战火再烧过来,直到夜色深沉,才缓缓起身。
接下来的日子,鹰嘴谷的弟兄们开始了有条不紊的整军与备战。奥托将幸存的人分成了更细致的小队:格雷带着几个懂锻造的弟兄,在谷内搭起了铁匠铺,修补破损的铁甲和兵刃,还利用霍夫曼留下的废铁,打造了一批新的长矛和箭头,炉火日夜不熄,火星子溅得满地都是;莱姆领着弓箭手,一边训练骑射,一边带着伤愈的弟兄去山林里打猎,补充肉食,他还摸索出了一套“骑射破甲”的法子,专克重甲骑士;布洛克负责操练步兵,他把铁甲分给最精锐的弟兄,组成了一支二十人的铁甲小队,每日天不亮就带着他们演练冲锋陷阵的战术,喊杀声震彻山谷;汤姆则带着年轻的弟兄,开垦谷内的荒地,种下麦子和蔬菜,又把吉洛斯留下的粮食妥善储存,保证大军出征时的粮草供应。
伤兵们在金疮药的医治下,渐渐好转。那些断了胳膊腿的弟兄,虽不能再上战场,却也主动承担起了谷内的杂活,喂马、磨面、缝补衣裳、看护铁匠铺,没人觉得自己是累赘。鹰嘴谷的炊烟,一天天重新升起,从最初的寥寥几缕,变成了袅袅不绝的烟火气,而烟火气的背后,是越来越盛的杀气,是收复故土的决心。
春去秋来,大半年的时间转瞬即逝。
当第一缕秋风掠过鹰嘴谷时,这里早已不复当初的破败模样。青石砌成的城墙高大坚固,箭塔上的弓箭手日夜值守,目光如炬;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未停歇,打造出的铁甲兵刃摆满了库房,二十副铁甲锃亮如新,上百柄长剑寒光闪闪;马厩里的战马增加到了三十多匹,个个膘肥体壮,嘶鸣声响彻山谷;谷内的荒地上,麦子熟了,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蔬菜长得郁郁葱葱,粮仓堆得满满当当,足够支撑一场持久战。
更重要的是,鹰嘴谷的人数也从最初的五十余人,增加到了两百多人。周边村庄的农奴,听说奥托要收复黑风寨,要把霍夫曼的残党赶尽杀绝,纷纷拖家带口赶来投奔。他们中有懂耕种的农夫,有会织布的妇人,有能治病的郎中,还有不少曾在黑风寨当过杂役的老人,带来了黑风寨的布防图——原来霍夫曼死后,黑风寨由他的侄子霍顿接管,那是个比霍夫曼还要残暴的家伙,苛待寨民,克扣军饷,寨内早已怨声载道。
这天清晨,奥托站在谷口的青石墙上,望着远方黑风寨的方向。他身上穿着一套打磨得锃亮的铁甲,那是霍夫曼的副统领留下的,甲片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却被他用磨刀石磨去,只留下冰冷的金属光泽。身后,布洛克、莱姆、汤姆等人也都穿着铁甲,骑着战马,精神抖擞,两百多名弟兄列成整齐的方阵,手持兵刃,眼神里满是战意。
莱姆抬手搭在额前,望向黑风寨的方向,笑道:“奥托哥,大半年了,咱们的兵练好了,马喂壮了,粮草也攒够了,霍顿那小子还在黑风寨里作威作福,是时候回去了!”
布洛克也跟着大笑,拍了拍腰间的长刀,刀鞘上的铜环撞出清脆的响声:“那是自然!黑风寨是铁疤哥的根,是咱们的家!霍顿那杂碎占着咱们的地方,欺压咱们的人,今日定要杀他个片甲不留,夺回黑风寨!”
奥托的目光落在谷西坡的义冢方向,那里的坟包旁,已经长出了青青的草。他又望向后山铁疤夫妇的坟茔,风掠过山林,卷起一阵落叶,像是铁疤在低声应和。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刃在晨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声音洪亮如钟,传遍了整个山谷:
“弟兄们!今日,我们兵发黑风寨!收复故土,告慰铁疤哥的在天之灵!告慰牺牲弟兄的亡魂!进寨之后,秋毫无犯,善待百姓!违令者,军法处置!”
“收复黑风寨!”
“收复黑风寨!”
两百多名弟兄齐声呐喊,声音震得山谷里的树叶簌簌落下,震得远方的云层都在颤抖。战马的嘶鸣与兵刃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鹰嘴谷的大门缓缓打开,一支铁甲骑兵朝着黑风寨的方向,疾驰而去。
晨光洒在他们身上,给铁甲镀上了一层金光。马蹄踏过焦黑的土地,踏过青青的野草,踏过记忆里的岁月,朝着那个名叫“家”的地方,一往无前。
三日后,黑风寨外。
霍顿带着残军龟缩在寨墙后,望着寨外黑压压的大军,吓得脸色惨白。他没想到,奥托的队伍竟能在短短大半年里,变得如此兵强马壮。寨墙上的守军,大多是被强征来的百姓,看着奥托的队伍里,有不少熟悉的面孔,早已没了战意。
奥托骑着战马,来到寨墙下,朗声道:“寨内的弟兄听着!霍夫曼已死,霍顿残暴不仁,欺压百姓!今日我们只诛首恶,不伤无辜!放下兵刃者,既往不咎!愿随我们守黑风寨者,同享太平!”
话音落下,寨内响起一阵骚动。很快,就有守军扔下兵刃,打开了寨门。霍顿试图顽抗,却被自己的亲兵绑了起来,送到了奥托面前。
奥托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霍顿,眼神冰冷。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布洛克上前,一刀斩下了霍顿的头颅。
黑风寨,终于收复了。
当奥托牵着战马,走进黑风寨的大门时,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寨子里的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像是从未经历过战火;当年铁疤种下的菜园,虽然荒芜,却依旧能看到菜畦的痕迹;议事厅的石桌还在,桌角的刻痕,是他和铁疤当年比试时留下的。
百姓们扶老携幼,站在街道两旁,看着这支军纪严明的队伍,看着奥托身上的铁甲,纷纷流下了热泪。有人端来了热水,有人捧来了粗粮饼,有人跪在地上,朝着鹰嘴谷的方向磕头,感谢他们夺回了家园。
奥托走到老槐树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像是摸到了铁疤的温度。他从怀里掏出一枚槐树种,那是铁疤当年留下的,他小心翼翼地把树种埋在老槐树旁,轻声道:“铁疤哥,我们回家了。”
风掠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铁疤在笑,笑得温柔而欣慰。
接下来的日子,奥托开始着手重建黑风寨。他下令,修缮破损的寨墙和房屋,把霍夫曼囤积的粮食和财物,全部分给百姓;他让格雷在寨内重开铁匠铺,打造农具和兵刃,既护家园,也助农耕;他让莱姆训练寨民,组成一支民团,以防外敌入侵;他让汤姆带领百姓,开垦荒地,兴修水渠,让黑风寨的土地,重新长出庄稼。
他还在寨内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铁疤的名字,刻着所有牺牲弟兄的名字。每逢清明,他都会带着弟兄们,去碑前祭奠,告诉他们,黑风寨很好,百姓很好,家园很好。
又是一年春天,老槐树旁的槐树种发了芽,长出了嫩绿的枝叶。奥托站在槐树下,看着寨内炊烟袅袅,看着百姓们安居乐业,看着弟兄们操练的身影,嘴角露出了一抹久违的笑容。
布洛克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奥托哥,你看,这黑风寨,又活过来了。”
奥托点了点头,望向远方的山峦。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守护家园的路,还很长。但他不怕,因为铁疤的魂,守着这片土地;因为弟兄们的血,染红了这片土地;因为这里,是他们的根,是他们的家。
风再次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故土、关于信念、关于永不屈服的故事。这个故事,会在黑风寨的土地上,一直流传下去,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