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学会用智能手机的那个下午,BJ下了场春雨。
雨水细细密密地敲在落地窗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客厅里,奶奶戴着老花镜,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微信界面跳出来,她高兴得像孩子似的:“成了!莱莱你看,成了!”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走过去看。屏幕上显示着她刚发出的第一条语音:“我是奶奶。”
声音有点抖,但很清楚。
“真棒。”我搂着她的肩膀,“以后想沐沐了,随时可以给她发消息。”
她点点头,又低头研究起其他功能。阳光透过雨幕照进来,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三个月的时间,她脸上有了血色,背似乎也挺直了些,最重要的是——眼睛里有了光。
我看着她的侧影,心里那块压了二十九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邮箱提醒,清北大学生物工程学院李教授的回信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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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教授是我大学时的导师,国内生物材料领域的泰斗。当年我提前一年毕业,离开得仓促,没来得及好好告别。后来在英国,逢年过节会给他发邮件,偶尔也通电话。他知道我在国外发展得不错,但具体做什么,我没细说。
这次回国创业,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邮件里,李教授的语气一如既往的严谨,但能看出热情:“姜莱,很高兴知道你回国发展。生物科技是未来的方向,你的想法很有前景。本周四下午三点,我办公室,详细聊聊。”
我回复确认,然后打开电脑里那个标注着“莱文生物科技”的文件夹。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资料:市场分析,技术路线,团队架构,融资计划……过去三个月,在照顾奶奶的间隙,我一点点搭建起了公司的雏形。文森的英国团队提供了大量行业数据,沐沐远程帮我处理行政事务,现在,该是落地的时候了。
窗外雨停了,天空洗过一样干净。奶奶已经学会了发朋友圈,正举着手机拍窗外的彩虹。她拍得很认真,手指按在拍摄键上,屏住呼吸。
“莱莱,你看,”她把手机递过来,“好看不?”
照片里,彩虹横跨在城市天际线上,一端落在国贸三期,一端消失在远方的云层里。构图歪了,但色彩很真实。
“好看。”我说,“您发出去,沐沐肯定点赞。”
她高高兴兴地捣鼓去了。我回到书房,继续修改商业计划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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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两点四十,我把车停在清北大学生物工程学院楼下。
校园和十二年前没有太大变化。梧桐树还是那么高,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有学生骑着自行车从我身边经过,车篮里塞着厚厚的专业书,后座夹着笔记本电脑。他们说着,笑着,讨论着实验数据和论文deadline。
年轻真好。
但我没有怀念。那些年我过得太苦了,一边拼命学习,一边打工赚生活费,还要忍受同宿舍女生若有若无的排挤——她们觉得我穷,觉得我土,觉得我不合群。现在回头看,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走出来了。
李教授的办公室在三楼。敲门进去时,他正在泡茶。看见我,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姜莱,你一点没变。”
“教授您也是。”我说谎。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但眼神依旧锐利。
“坐。”他示意我对面的椅子,“茶马上好。”
办公室很简朴,书架上塞满了专业书籍和期刊,墙上挂着几幅学术会议的照片。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势喜人。
茶泡好了,是云南普洱。李教授递给我一杯:“你老家那边的茶。”
我接过,闻了闻,香气醇厚。
“说说你的计划。”他开门见山。
我从包里拿出商业计划书,摊开在桌上。过去三个月的思考、调研、规划,都浓缩在这二十页纸里。
李教授戴上老花镜,看得很仔细。他时不时会问问题,有些很基础,有些很深入。我一一回答,尽量用他能理解的语言解释那些前沿技术。
“所以你的核心是新型生物材料的研发和应用?”他翻到技术路线那页。
“是。”我点头,“目前国内在这一块还有很大空间。我们在英国有成熟的实验室经验,技术是现成的,需要的是落地和产业化。”
“团队呢?”
“我牵头,文森——您记得他吗?我的经纪人——负责资本和海外资源。沐沐,我的助理,负责运营。技术人员……这正是我今天来找您的原因。”
李教授抬起头,看着我。
“我需要人才,”我说,“顶尖的,有想法的,肯实干的人才。清北有最好的生源,您有最好的眼光。”
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姜莱,”他说,“你知道现在生物科技领域最热的方向是什么吗?”
“基因编辑,细胞治疗,人工智能辅助药物研发……”
“还有合成生物学。”他补充道,“特别是生物材料在医疗领域的应用,这是未来的蓝海。但也是竞争最激烈的红海。”
“我知道。”
“你为什么觉得你能做起来?”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我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他怔了一下。
“我从小什么都没有,所以不怕从头开始。我在英国见过最前沿的技术,也知道国内市场缺什么。最重要的是,”我顿了顿,“我有必须成功的理由。”
李教授没问是什么理由。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下个月,学院有个学术沙龙,”他说,“来了不少年轻人,有教授,有博士,也有刚毕业的创业者。我给你留个位置,你去听听,也讲讲你的想法。”
“谢谢教授。”
“别谢太早,”他摆摆手,“能不能打动他们,看你自己。”
我们又聊了些具体的细节。他给了几个名字,都是学院里正在寻找产业化方向的年轻教授。我一一记下,约定下周拜访。
离开时已经是傍晚。夕阳把校园染成金色,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我走在梧桐树下,脚步轻快。
手机响了,是奶奶发来的语音:“莱莱,晚上回来吃饭不?阿姨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按住语音键:“回,半小时后到。”
她又发来一条:“路上慢点。”
我笑了笑,收起手机。走到停车场时,看见几个学生围在公告栏前,热烈讨论着什么。其中一个女生说:“……万物科技的温言学长也会来,听说他公司最近拿到了大笔融资……”
万物科技。
温言。
这个名字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我没有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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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周,我几乎跑遍了BJ所有的相关实验室和研究院。
见了李教授推荐的三个年轻教授,两个有合作意向,一个还在观望。拜访了两家投资机构,一家表现出浓厚兴趣,另一家说要等团队更完整些。参加了清北的学术沙龙,做了二十分钟演讲,台下有人认真记录,有人眼神质疑。
每天回到家都是深夜。奶奶总是留一盏灯,有时候她睡了,餐桌上会有保温盒,里面是留给我的饭菜。有时候她还没睡,就坐在客厅沙发上织毛衣——她在老年大学手工课学的,说要给我织一件。
“又这么晚,”她总说,“累不累?”
“不累。”我洗了手,坐下来吃饭。她的手艺越来越好,简单的家常菜做得有滋有味。
“今天见的那个王教授怎么样?”她问。我前两天跟她提过。
“挺好的,就是研究方向有点偏,再聊聊看。”
她点点头,不再多问,只是把织了一半的毛衣举起来:“这个颜色你喜欢不?藏青色,耐脏。”
“喜欢。”我说,“您别太费眼睛,慢慢织。”
“不费,闲着也是闲着。”
她确实不太闲了。普通话班进展顺利,她已经能用简单的句子和邻居交流。小区里几个阿姨拉她进了广场舞队,每周三、五晚上去活动室跳舞。她刚开始不好意思,后来也敢跟着比划了。
“李阿姨说我节奏感好,”她有点得意,“就是动作不太标准。”
“慢慢来,”我说,“开心就好。”
生活就这样一点点步入正轨。奶奶有了她的圈子,我有了我的战场。我们像是两棵各自扎根的树,枝叶在空中相遇,根在土里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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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沐回国的消息,是文森告诉我的。
那天我正在中关村看写字楼,中介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园区优惠政策。手机震动,文森的越洋电话。
“姜,有个好消息,”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沐沐的交接提前完成了,下周三的航班回国。”
我愣了一下:“这么快?”
“她想给你个惊喜,但我觉得还是先告诉你比较好。”文森说,“这姑娘在伦敦这几个月,把WS那边的流程摸得透透的,走之前还给人事部提了一堆优化建议。人力资源总监舍不得放人,说要加薪留她。”
“她怎么说?”
“她说,”文森模仿沐沐的语气,“‘钱可以再赚,但跟着莱姐创业的机会只有一次’。”
我心里一暖。
“航班信息我发你邮箱,”文森说,“对了,她父母那边……”
“我去接。”我说,“她爸妈都在外地,不方便。”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文森顿了顿,“姜,公司筹备得怎么样了?”
“在推进。”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创业园区,“写字楼定了,团队在组建,技术路线明确了。现在就差……”我顿了顿,“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CTO。”
“李教授那边没推荐?”
“推荐了几个,都很好,但……”我叹了口气,“总觉得差点什么。”
“差什么?”
“差一种……破釜沉舟的劲头。”我说,“我找的人,大多有稳定的教职或工作,创业对他们来说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但我需要的是后者。”
文森沉默了一会儿:“你会找到的。当年你在伦敦西区那个破剧场试镜的时候,也没人相信你能成。”
“谢谢。”
“不是安慰你,”他说,“是陈述事实。对了,奶奶怎么样?”
“很好,昨天还问我‘文森什么时候再来中国,我想给他做米线’。”
文森在电话那头大笑:“告诉奶奶,我一定去,而且这次我要学一句完整的中文!”
挂断电话后,我看着窗外。初夏的阳光很烈,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楼下咖啡店门口,几个年轻人正在激烈讨论,白板上画满了思维导图。更远的地方,巨大的广告牌上轮播着各大科技公司的logo。
这是一个沸腾的时代,一个充满可能的时代。
而我,终于站在了起跑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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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首都机场T3航站楼。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在出口处等着。大屏幕上滚动着航班信息,来自世界各地的旅客拖着行李箱走出来,有人拥抱,有人挥手,有人沉默。
奶奶本来要一起来,但下午有普通话课,她不肯请假:“学了就要认真,不能逃课。”
我给她看了沐沐的照片,她端详了半天,说:“这姑娘面相好,喜庆。”
航班准点到达。又等了二十分钟,人群开始涌出。我踮起脚张望,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我看见了。
沐沐推着两个大行李箱,背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她瘦了,也黑了,但眼睛依旧亮得惊人。看见我,她愣了一下,随即扔下行李箱就扑过来。
“莱姐!!!”
她抱得很紧,我几乎喘不过气。
“欢迎回家。”我说。
她松开我,眼圈红了,但脸上是灿烂的笑:“我回来了!真的回来了!莱姐我想死你了!奶奶呢?奶奶好不好?公司怎么样了?写字楼定了吗?团队成员……”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我笑着打断她:“慢慢说,先回家。”
“对对,回家!”她拉起行李箱,又想起什么,“等等,我还有东西!”
她在背包里翻找,掏出两个包装精美的盒子:“这是给奶奶的,英国买的羊毛围巾,特别软!这是给你的……”她顿了顿,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在大英博物馆文创店看到的,觉得特别适合你。”
我接过,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胸针——造型是一只破茧而出的蝴蝶,翅膀上镶嵌着细碎的蓝色水晶。
“破茧成蝶,”沐沐说,“我觉得这就是你。”
我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震动了一下。
“谢谢。”我说,“很喜欢。”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她高兴得像个孩子,“走走走,快回家,我要见奶奶!我还有好多话要跟你们说!”
我们推着行李往外走。沐沐一路上嘴没停,讲她在英国的见闻,讲交接工作的趣事,讲她对新公司的设想。阳光从机场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来,照在她兴奋的脸上。
走到停车场时,她忽然安静下来。
“莱姐,”她看着远处的天空,“我真的回来了。这次不走了。”
“嗯,不走了。”
“我们要把公司做起来,”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要做成最牛的那个。”
我看着她,这个从我在英国时就跟着我的女孩,这个放弃稳定工作回国陪我创业的女孩,这个永远充满热情、永远相信我的女孩。
“会的。”我说。
车子驶出机场,驶上高速,驶向那个我们共同称之为“家”的地方。
后视镜里,机场渐渐远去。前方,城市的天际线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新的征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