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色还是一片浓稠的墨蓝。山间的空气凛冽刺骨,呵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众人在民宿门口集合,都裹得严严实实。
姜莱穿了件长款米白色羽绒服,围了条浅灰色羊绒围巾,长发藏在绒线帽下,只露出被寒气冻得微红的脸颊和挺翘的鼻尖。温言则是简单的黑色冲锋衣,领子立着,侧脸线条在清冷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都齐了?”温言清点人数,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手电、头灯都打开,跟紧。路滑,小心脚下。”
一行人手执光源,像一串移动的星子,没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通往东面观景台的小径蜿蜒向上,石阶上覆着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林间寂静无声,只有众人的脚步声和略显粗重的呼吸。
沐沐紧紧挨着陈然,小声说:“好黑啊……不会有野兽吧?”
“有也在睡觉。”陈然走在她外侧,用手电照着前面的路,“看路,别东张西望。”
“哦……”沐沐乖乖应着,却忍不住又往他那边靠了靠。
孟子浩和吴未走在前面探路,不时低声交流两句地质和植被。周明远、赵琦、陈薇走在中间。温言和姜莱落在队伍偏后的位置,既不会掉队,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手电的光束划破黑暗,照亮前方一小片湿滑的石阶和道旁覆着白霜的灌木。姜莱走得专注,忽然脚下一滑,身体微晃。
一只温热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是温言。他握得很稳,力道适中,待她站稳便松开,仿佛只是下意识的反应。
“谢谢。”姜莱低声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了他一眼。
“嗯。”温言应了一声,手电的光照着前面的路,“这段石头松,踩实。”
之后的路,他始终走在她斜后方半步的位置,像一个无声的守护者。遇到特别陡峭或湿滑处,他会提前低声提醒:“这里有冰,慢点。”“抓住旁边的树枝。”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在寂静的山林中,只有她能听清。
姜莱依言放缓脚步,手扶住他示意的、结实的树干。指尖传来树皮粗粝冰凉的触感,心里却莫名安定。
队伍沉默而有序地向上攀爬。天色渐渐由墨蓝转为深灰,再由深灰透出些许黛青。林间的轮廓开始清晰,鸟鸣声零星响起,打破黎明的寂静。
“快到了!”走在前面的孟子浩回头喊道,“上面就是观景台!”
最后一段是近乎垂直的木栈道阶梯。众人手脚并用,互相搀扶着爬上去。
当终于踏上平坦开阔的观景台时,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深吸了一口气。
眼前是豁然开朗的壮阔。他们站在一处突出的巨大岩壁平台上,脚下是深不见底、被晨雾笼罩的幽深山谷。远处,连绵的群山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出苍青的轮廓,层峦叠嶂,仿佛一幅缓缓展开的水墨长卷。
东方天际,厚重的云海翻涌不休,边缘已被染上一道璀璨的金边。那金边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将云海也镀上了层层变幻的橙红与金橘。
“要出来了……”沐沐屏住呼吸,小声说。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面向东方。山风猎猎,吹动衣摆和发丝,寒冷刺骨,却无人退缩。
温言站在姜莱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他没有看她,目光投向远方的天际,但整个人的存在感却清晰地笼罩着她,挡住了侧面吹来的最猛烈的山风。
姜莱拢了拢围巾,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心跳,在壮丽的自然景象和身边人无声的陪伴中,平稳而有力。
忽然,云海最明亮处的中心,迸发出一点耀眼到无法直视的炽白光点!
“出来了!”有人低呼。
那光点迅速扩大,挣脱云层的束缚,跃然而出!刹那间,万丈金光喷薄而出,撕裂昏暗的天幕,将整个云海、群山、乃至他们立足的观景台,都笼罩在一片辉煌神圣的金色光芒里!
晨光驱散了最后一缕夜色和寒意,也照亮了每个人被震撼的脸庞。
姜莱微微眯起眼,感受着阳光洒在脸上的温暖。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温言。
他也正好在此时,侧目看向她。
四目相对。
初升的朝阳在他身后,为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出一圈耀眼夺目的金边。他的头发、睫毛、甚至脸上细微的绒毛,都染上了淡淡的金色。那双总是清澈沉静的桃花眼,此刻映着漫天霞光和一个小小的、清晰的她。
他的目光专注而深沉,仿佛穿越了此刻的晨光,凝视着更久远的时光,和时光深处的某个身影。
姜莱的心,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那跳动清晰而有力,撞击着胸腔,甚至让她有一瞬间的耳鸣。她看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和倒影背后绚烂的朝霞,忘记了移开视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耳边呼啸的风声,同伴们压低的惊叹声,都渐渐远去。世界只剩下眼前这片被旭日点亮的山河,和山河之间,静静对视的两人。
温言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个小小的梨涡浮现,盛满了金色的阳光,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看着她。
然后,他缓缓地,用口型,无声地说出几个字。
姜莱看清了。
是:“找到了。”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酸麻麻的感觉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温言已经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前方喷薄而出的朝阳。仿佛刚才那无声的言语和深凝的对视,只是她的错觉。
但他的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无比柔和,嘴角那抹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笑意,久久未散。
“太美了……”沐沐的声音带着颤抖的激动,打破了寂静。
“值了,这一趟太值了!”陈然也感叹。
众人纷纷拿出手机相机拍照,记录这震撼的一刻。笑声和交谈声重新响起。
姜莱也慢慢转回头,望向那轮已经完全跃出云海、光芒万丈的旭日。阳光温暖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所有寒意。可心里那片被轻轻搅动的湖水,却涟漪阵阵,久久无法平息。
找到了。
他找到了什么?
是这绝美的日出?
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指尖在羽绒服口袋里微微蜷缩,仿佛还残留着刚才被他扶住时,隔着衣料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
温言就站在她身边半步之遥,安静地看着日出,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她。
但有些东西,就像这初升的太阳,一旦跃出地平线,光芒便再也无法遮掩。
日出之后,众人在观景台又停留了许久,拍照,感叹,直到阳光变得明亮刺眼,才依依不舍地准备下山。
回去的路轻松许多,阳光洒在林间,霜露渐消。气氛明显比来时活泼。
“温言,你刚才是不是偷偷跟姜总说什么了?”下山时,陈然凑到温言身边,压低声音,促狭地问,“我看见你口型了。”
温言瞥了他一眼,神色平静:“你看错了。”
“是吗?”陈然挑眉,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吹着口哨走到了前面。
温言脚步未停,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前方姜莱纤柔的背影。晨光中,她米白色的羽绒服边缘泛着柔和的光晕。
他微微垂下眼,浓密的睫毛掩去了眸中翻涌的、复杂而深沉的情绪。
找到了。
他的小老师。
这一次,他不会再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