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成和周朵被正式批捕的消息传来不久,另一桩案件的进展也紧随而至。之前在网上大肆造谣诽谤姜莱的几个营销号及背后操作者身份一一浮出水面,证据确凿,很快被判处有期徒刑并处罚金,相关账号永久封禁,并需公开赔礼道歉、消除影响。
这则消息像一道清晰的界限,将舆论风暴的始作作俑者钉在耻辱柱上。主流舆论迅速转向,聚焦点重新回到事故本身和两家公司的后续处理。
然而,对某些人来说,这并不意味着结束。
这天下午,万物科技前台来了四位不速之客。
姜家四兄妹神情带着豁出去的蛮横和色厉内荏的焦虑。他们点名要见温言。
前台拦阻,姜雨立刻提高嗓门哭喊:“天杀的!你们公司害了我女儿!叫你们老板出来!不然我们今天就不走了!”
场面一时混乱。消息传到正在开会的温言那里,他皱了皱眉,在陈然和两位法务陪同下,来到会客室。
姜家四人被请进来时,看到温言坐在主位,神色平静无波,身后站着助理和两位西装革履的法务。房间冷气很足。
“你就是温总?”姜文硬着头皮开口,“我们是姜莱的伯伯、姑姑!为了我侄子姜成和侄女周朵的事!他们在你们公司出了这么大事,现在人都被抓了,你们必须给个说法!”
“对!赔钱!”姜武立刻附和。
温言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关于周朵和姜成一案,警方已有定论,他们是涉嫌刑事犯罪的嫌疑人。万物科技是受害方,也是他们犯罪行为的直接目标。不知几位想要什么‘说法’?”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不带情绪,却自有一股威严。
姜雨尖声道:“什么嫌疑人!我女儿是冤枉的!是你们逼她的!要不是你们那个破项目,要不是姜莱那个扫把星……”
“这位女士,”温言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请注意你的言辞。任何对案件事实的无端猜测和对我司员工、合作伙伴的污蔑,我司都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他顿了顿,看向旁边法务。
法务上前一步,语气公式化:“根据目前事故损失初步评估,万物科技因本次事故造成的各项损失总计约三千七百八十万人民币。这部分损失,我司将依法向相关责任人追偿。周朵、姜成作为直接责任人,其个人财产不足以清偿的部分,根据相关法律,其监护人或亲属在特定情况下可能需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三千七百八十万?!”姜武倒抽冷气,脸都白了。
其他三人也惊呆了。他们本以为能来讹点钱,没想到反而可能背上巨债!
“不可能!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姜雪慌了。
“责任认定非常清晰。如果几位有异议,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法务语气毫无波澜,“另外,如果继续在我司办公场所喧哗、扰乱秩序,涉嫌寻衅滋事,我们将立即报警处理。”
“报警”两个字像盆冷水,彻底浇灭了四人最后的气焰。
最终,他们什么也没再说,在保安“陪同”下,逃也似的离开了万物科技。
但他们并未死心。
半个小时后,四人又出现在莱文生物科技楼下。这次,他们学“聪明”了,没有大吵大闹,只声称是姜莱亲属,有重要家事要见。
前台客气而坚定地告知:“姜总正在开会,暂时无法见客。几位如果没有预约,请回吧。”
“我们是她亲伯伯、亲姑姑!你让她出来!不然我们就在这儿等她!”姜文试图硬闯,被保安拦住。
“那我们就找她奶奶去!让街坊邻居都评评理!”姜雨又开始撒泼。
就在这时,清冷平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们找我奶奶?”
姜家四人回头,看见姜莱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不远处。她穿着一身简洁的珍珠白色西装套裙,长发优雅盘起,神色平静,目光扫过他们时无波无澜。
而她身边站着的,正是刚刚在万物让他们胆寒的温言。
“姜莱!你可算出来了!”姜雨想扑上去,触及姜莱冰冷的目光和温言淡漠的视线,又讪讪止步,“你现在发达了,不能见死不救啊!”
姜莱没有理会,对前台和保安微微颔首:“麻烦请这几位到一楼的临时会客区。”
然后她对温言低声道:“我处理一下,很快。”
温言点头,目光在她平静的脸上停留一瞬,给了个无声的支持眼神。
在临时会客区,姜家四人刚想继续发难,姜莱先开口了,语气冰冷决绝: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姜成和周朵的事,法律自有公断。至于你们想要的‘说法’和‘补偿’……”
她顿了顿,从手袋里拿出几份文件,一一摊开在桌上。
“第一份,是我回国后,在律师见证下,奶奶与姜家——特指你们四家——签订的《断绝亲属关系及经济往来声明书》,上有你们签字手印。法律上,奶奶与你们已无任何权利义务关系。”
“第二份,是我爷爷和奶奶的户口本复印件。上面清楚显示,我户口一直在爷爷奶奶这里,成年后已迁出独立。奶奶的户口,早在五年前就已随我迁出,与你们姜家户籍毫无关联。”
姜家四人看着白纸黑字和鲜红印章,脸色变幻。
“第三,”姜莱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将屏幕转向他们。
画面里,是姜莱的奶奶,坐在BJ家中客厅,神色平静坚定。视频不长,但老人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
看着视频里母亲决绝的眼神,听着毫不留情的话语,姜家众人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如果你们继续在这里纠缠,或去打扰我奶奶,”姜莱收起手机和文件,目光如冰,“刚才温总公司的法务说的话,依然有效。需要我现在就报警吗?”
最后通牒。毫无转圜余地。
姜家四人看着姜莱毫无表情的脸,又看看不远处气势慑人的温言,终于彻底明白,这里没有他们想要的任何东西。
最终,他们什么也没能再说,垂头丧气、面如死灰地离开了。
看着那四人消失,姜莱挺直的脊背才几不可查地松了松。她转身对温言轻声道:“解决了。”
“嗯。”温言看着她,目光深沉,“以后他们应该不会再来了。”
“不会再来了。”姜莱重复了一遍。
晚上回到家,厨房飘出饭菜香。奶奶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回头露出慈祥的笑:“莱莱,下班啦?今天累不累?”
“奶奶。”姜莱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老人。
奶奶动作顿了顿,放下锅铲,拍了拍孙女的手:“怎么了?受委屈了?”
“奶奶,”姜莱声音有些闷,“今天……姜文他们来公司了。”
奶奶笑容淡去,叹了口气:“那些天杀的……来找你麻烦了?”
“他们为什么来找你?”奶奶转过身,握住姜莱的手,焦急地问。
姜莱拉着奶奶进了房间,关上门。她扶着奶奶在床边坐下,自己蹲在奶奶面前,仰着脸,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把这一个多月来发生的所有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奶奶。
“天呐!天杀的东西!”听完,奶奶气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紧紧攥着姜莱的手,“我的乖孙女,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事……”
“奶奶,没事了,都解决了。”姜莱轻轻擦去奶奶脸上的泪,“他们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姜家众人也都回去了。应该再也不会来了。”
“走了好,走了清净。”奶奶语气复杂,有解脱,也有一丝悲凉,“莱莱,你受委屈了。”
“奶奶,我不委屈。”姜莱摇摇头,握着奶奶的手,顿了顿,语气认真,“奶奶,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也需要您同意。”
“什么事?你说。”
“我准备……”姜莱深吸一口气,“替姜成和周朵,承担赔偿万物科技的那部分损失。大概是三千多万。”
“什么?!”奶奶脸色骤变,猛地站起来,“不行!绝对不行!莱莱,你疯了?那是他们自己造的孽!跟你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要你赔?三千多万啊!那是你辛辛苦苦熬出来的血汗钱!不行,我不同意!”
看着奶奶激动得浑身发抖,姜莱心里又暖又酸。她扶着奶奶重新坐下,等老人情绪稍平,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奶奶,您别急,听我说完。其实……他们有些话,虽然难听,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奶奶愣住了。
姜莱目光悠远:“当年,如果不是他们把我捡回去,我可能……真的早就冻死饿死了。虽然在他们家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但至少,我活下来了。而且,因为被带回了姜家,我才遇到了您和爷爷。”
她顿了顿,眼眶微红:
“您和爷爷把我当亲孙女一样疼,爷爷他……虽然走得早,但他教了我识字、算术、教我要靠自己努力强大……我在他们家忍饥挨饿受苦的时侯,是您不远几里的偷偷给我送吃的,流着泪帮我清理伤口。如果不是你们,我可能也活不了。”
提到那些艰难却闪着微光的岁月,姜莱泪水滑落。她慢慢跪坐下来,将脸埋在奶奶膝头。
“所以,奶奶……”她声音闷闷的,却清晰无比,“这笔钱……就当是我还恩吧。还他们当年捡到我、让我因此遇到您和爷爷的恩然后后下来的恩”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却无比坚定地看着奶奶:
“这些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没了可以再赚。但这恩还了,从此以后,我和那个姜家,彻彻底底,两清了。再也没有任何瓜葛,再也不欠他们一分一毫。我只有您,您也只需要有我一个亲人。我们好好过我们的日子,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来打扰我们。好不好?”
奶奶早已老泪纵横。她颤抖着手,一遍遍抚摸着孙女的头发、脸颊,粗糙的掌心沾满温热的泪。
她明白了。这孩子是用这种决绝的方式,亲手斩断所有不堪的过去,给自己,也给她们祖孙二人,换来一个彻底清静、毫无挂碍的未来。
老人看着孙女哭红的眼睛,看着她眼中那份孤注一掷的决绝和渴望新生的光亮,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红着眼眶,颤抖着嘴唇,重重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姜莱看着奶奶点头,泪水流得更凶,心里那块压了三十年沉甸甸的大石轰然落地,碎成齑粉,随风散去。
从此,天高海阔,身心皆轻。
她趴在奶奶膝头,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奶奶只是默默流着泪,一遍遍轻拍着她的背。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歇。姜莱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却奇异地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透平静的光彩。她看着奶奶,露出了一个带着泪、却无比轻松释然的笑容。
奶奶也笑了,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的泪,又擦擦自己的:“哭够了?哭够了就起来,洗把脸,吃饭。文森和沐沐该等急了。”
“嗯。”姜莱点头,站起身,又用力抱了抱奶奶。
姜莱去洗手间整理了一下。餐桌上,文森和沐沐已经摆好了碗筷,热气腾腾的五菜一汤,充满了家的味道。
“哇,今天有红烧排骨!”沐沐眼睛发亮。
“红烧排骨超级美味的!”文森笑着给奶奶盛汤,碧绿的眼睛在姜莱脸上转了一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多问,只是笑意更深了些。
吃饭时,气氛温馨。奶奶不断给姜莱夹菜,文森说着趣事逗奶奶开心,沐沐忙着吃饭顾不上说话。姜莱安静地吃着,听着,偶尔微笑,心里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土地,正被这平凡的、温暖的日常,一点点滋润,回暖。
饭后,姜莱帮奶奶收拾了厨房,又陪奶奶看了会儿电视。等奶奶回房休息后,她才回到自己房间。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温言发了一条信息:
“明天有时间吗?有些事想当面和你谈谈。”
信息发送出去,不一会儿,屏幕亮了。
温言回复:“好。时间地点你定。”
姜莱看着回复,想了想,输入:“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清汤面,我请你。”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却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那人微微扬起的嘴角和浮现的梨涡: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