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越已经走远了。
屋脊之上，婆娑教四人组静静伏在瓦片上，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风穿过巷弄，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尸傀干瘪的躯体旁。
孙婆婆盯着尸傀残骸，鸡爪样的枯瘦手指无意识地张合，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婆婆……”阿武声音干涩，率先打破了沉默，“这李越，我们还要捉么？”
孙婆婆冷笑一声：“捉？你去把他捉过来我瞧瞧？”
阿武讪讪闭嘴。
他和阿英两人，武道修为俱都不弱，虽未入品，但也是都顶尖的外功高手，浸淫武学技法十几年的老江湖了。
原本他们还认为，可以稳稳拿捏李越。
及至李越动手和尸傀搏杀，竟能支撑得住，他们吃惊的同时，也还觉得二人联手，至不济也能跟李越斗个有来有回，缠住他不成问题。
当李越悍然斩杀尸傀之后，他二人已是连跟李越正面放对的勇气都不复存在了。
四人之中，只有孙婆婆是入了品的诡修，可她擅长的是背地里搞事情，真要当面锣对面鼓，只怕李越三两下就能把她这副老骨头架子拆散了。
“如今看来，想吸收他入教，只好启动备选计划了。”孙婆婆开口，阴森森说道。
武彩香疑惑：“什么是备选计划？”
孙婆婆盯着武彩香的眼睛，缓缓道：“这备选计划，主要就在于你啊！”
“啊？我？”武彩香更迷糊了。
“彩香，你不是说想要戴罪立功么？”
“是，可是……”
“我不要你真刀真枪的跟他干，我要你……”
孙婆婆寒声道：“用你的身子，用你的手段，一步步靠近他，包容他。呵，男人……终究是男人，再硬的男人，也终有服软的时候，桀桀桀！”
武彩香愣住：“婆婆的意思是……”
“对，就是那个意思！”孙婆婆语气坚定。
武彩香咬了咬唇。
“彩香，你不要有太多顾虑，干就完了。”孙婆婆眼中闪过一丝缅怀之色，正要跟她讲讲自己当年的战绩，勉励新人。
却见武彩香捂嘴笑道：
“我当什么呢，婆婆放心！这活儿……弟子熟的很，便是百炼精钢，也能给他化为绕指柔。嘻嘻。”
孙婆婆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眼神转厉：
“这次，必须你亲自上阵！要是再用那恶心的癞蛤蟆糊弄，露了破绽，让他警觉逃脱的话。不用我代菩萨召你，你自己滚回来，领受‘万蛊噬魂’之刑。”
武彩香浑身一颤，眼中闪过深入骨髓的恐惧：
“弟子明白。铁头那厮又丑又肥，弟子自然不愿污了身子，可这李越英俊挺拔，男子气概十足，与他共赴巫山，妾身乐意之至。”
说着，她又无意识地并拢双腿，轻轻磨蹭了一下。
一旁的阿英实在看不下去，别过脸呸了一声。
孙婆婆点点头，满意道：“好孩子，你有此心便好。记住，徐徐图之，不可操切。现在就去，摸清他的落脚处，伺机接触。”
“是！”武彩香盈盈一拜，转身扭着腰肢快步离去，很快消失不见。
阿武深有同感，咂咂嘴，附和道：“可她终究是年纪大了，年过三十，人家年轻汉子也未必愿意去赴她，若小嫣侄女还在陉州……”
“嗯？！”阿英眉头一竖，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小嫣也是你能惦记的？！”
两人又扭打起来。
……
南街赌坊，密室。
青铜灯盏里，碧绿色的火焰无声跳跃，将侯七苍白消瘦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盘坐在蒲团上，手指掐着法诀，眉心微蹙，全神贯注地感知着远方那缕微弱的联系。
尸傀许山，是他耗费不少心血才炼成的上品铁尸。
虽因材料和能力所限，未能真正达到“铜尸”境界，但其肉身强度、力量速度都已逼近九品武修，实乃不可多得的佳作。
当蛰伏在铁头身上的小鬼魂转而跟踪李越的时候，侯七便把尸傀许山派了出去。
许山的残魂中有着对李越的强烈怨念与杀意，侯七在炼制的过程中顺势而为，把这强烈的情绪保留了下来。
这不仅使他对炼尸技巧更多几分明悟，更使尸傀在面对李越的时候，可以迸发出更强悍的实力。
毕竟，侯七认为，上修既然夺舍了李越，对自家身体的改造，肯定也是不遗余力。
小心一些，准没错。
然而，尸傀派出去已近一个时辰了。
起初，联系清晰而稳定，能模糊感知到尸傀的躁动与杀意，侯七还担心尸傀用力过猛，甚至还远程命令它收着打，莫要毁了上修改造过的法身。
最起码得有一定的修复价值。
身为擅长操弄死尸的诡修，侯七考虑的向来全面。
既要又要，是他的座右铭。
可就在半柱香前，他和尸傀的那股联系突然剧烈波动起来，跟着就变得断断续续，越来越弱。
面前那碧绿的灯焰也开始不安地摇曳。
侯七慌了，试图加强控制，通过留在尸傀核心的印记传递命令，却如石沉大海。
他掐诀的手指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终于——
噗！
一声轻响，灯盏中代表尸傀许山的那缕碧焰，熄灭了。
侯七猛地睁开眼，瞳孔收缩如针尖，难以置信地惊呼出声：“死了？！”
他霍然起身，在狭小的密室内来回踱步，苍白的脸上肌肉扭曲。
“那李越不过是个刚开始修行的武夫，即便真是上修附体，此刻神魂未醒，肉身未固，如何能毁我铁尸？！”
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翻腾。
“必须亲自去看看！”
侯七不再犹豫，从墙上摘下一件宽大的黑色衣袍，遮住面容。
他迅速收拾了几样紧要的器物装入怀中，推开密室暗门，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出。
凭借着对尸傀的模糊感应，以及沿途残留的、常人无法察觉的淡淡尸煞与阴气，侯七很快定位到战斗发生的小巷。
还未靠近，便听见一阵嘈杂的人声。
侯七连忙躲在屋脊上，小心翼翼窥视着。
只见巷子已被十余名手持兵刃的捕快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一个身形颀长，浑身杀气腾腾的青年捕头，正蹲在地上，仔细查看着什么。
而他所查看的，正是一大摊黑青色的类人形物事！
之所以说是“类人形”，自然不完全是人形。
尽管已有不好的预感，当侯七看到他的得意之作变成这幅鬼样子，眼泪好险没掉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