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砚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份产权转让协议上,指尖攥着的玉簪硌得掌心生疼。
她认得那纸协议的抬头,是母亲生前找律师拟的,说要把老宅攥在手里,才算有个根。可现在,这纸协议被陆执轻飘飘地扔在樟木箱上,烫金的字体在昏黄的灯光下,刺得她眼睛发酸。
“陆家的人,果然都一样。”苏清砚冷笑一声,弯腰捡起协议,指尖拂过“陆时衍”三个字的位置——那里空着,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当年你父亲欠我母亲的,现在想用一栋老宅抹平?”
陆执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漫不经心的笑意淡了几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却没点燃,只是夹在指尖转着:“我没兴趣管上一辈的烂账。我要老宅,是为了里面的东西;你要真相,我恰好能给你线索。公平交易。”
“线索?”苏清砚挑眉,眼底满是讥诮,“陆家的话,我凭什么信?”
“凭我是陆时衍的儿子。”陆执的声音沉了些,烟蒂在指尖转了个圈,“也是现在唯一能查到当年真相的人。你守着这栋空宅子,翻遍了母亲的遗物,不也只找到一支裂了缝的玉簪,和一个模糊的‘陆’字吗?”
这话戳中了苏清砚的软肋。
这些年,她守着老宅,修复那些旧物,翻遍了母亲的日记和书信,可关于当年的事,母亲写得讳莫如深,只字不提陆时衍的离开。她像个困在迷雾里的人,手里只有一点微光,却怎么也照不亮前路。
雨声更急了,砸在窗棂上,噼里啪啦的响。
苏清砚沉默了许久,终于抬眼看向陆执,眸底的恨意被压下去,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我要的不是线索,是真相。白纸黑字,写进契约里。”
陆执挑了挑眉,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他直起身,走到樟木箱前,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是一份婚前协议。
第一条,苏清砚与陆执自愿结为夫妻,婚姻期限一年。
第二条,婚姻存续期间,苏清砚需配合陆执完成老宅产权转让相关手续;陆执需在三个月内,查清当年陆时衍与苏母的恩怨始末,交付书面证据。
第三条,婚后两人互不干涉私生活,不同房,不对外公开真实关系。
第四条,协议期满,婚姻自动解除,双方互不纠缠。
条条框框,写得泾渭分明,像一份冰冷的生意合同。
苏清砚逐条看下去,指尖微微发颤。她抬头看向陆执,男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深褐色的眼眸里,读不出半分情绪。
“没有感情,没有信任,只有交易。”苏清砚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陆执,你就这么笃定,我会签?”
“你会。”陆执看着她,语气笃定,“因为你比谁都想知道,你母亲临终前,为什么反复念着那个‘陆’字。”
苏清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是啊,她怎么能不签?为了母亲,为了那支裂了缝的玉兰簪,为了那句咽在喉咙里几十年的“为什么”。
她咬了咬下唇,从樟木箱的抽屉里摸出一支钢笔,笔尖悬在最后一页的签名处,顿了很久。
雨丝顺着窗缝钻进来,打湿了协议的边角,晕开了墨色的字迹。
陆执没催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看见她的睫毛抖得厉害,看见她眼底的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砸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唰——”
钢笔划过纸面,留下一个清隽的签名:苏清砚。
陆执走过去,拿起笔,在旁边落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张扬,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
签完字的那一刻,苏清砚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樟木箱上,手里的玉兰簪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陆执弯腰捡起那支簪子,指尖拂过簪头半开的玉兰,裂缝里的油纸还在,被雨水浸得有些发软。
“这簪子,裂得厉害。”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苏清砚没抬头,声音沙哑得厉害:“裂了的东西,再怎么修,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陆执没说话,只是将簪子放在樟木箱上,又将两份签好字的协议,各收了一份。他走到门口,撑起伞,回头看了她一眼。
雨幕里,女人的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孤寂的轮廓。
“三天后,民政局见。”陆执的声音隔着雨帘传来,带着几分清冷,“穿得体面些,别让人看了笑话。”
伞尖的水珠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苏清砚直到门口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抬起头,看向空荡荡的门口。雨还在下,老宅里静得可怕,只有她的哭声,混着雨声,在天井里久久回荡。
她伸手拿起那支玉兰簪,贴在脸颊上,冰凉的触感,像极了母亲临终前,那双渐渐失温的手。
“妈,我是不是错了?”她喃喃自语,泪水模糊了视线,“可我,真的好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雨,一夜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