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塞北来使,墨道远扬
初冬的帝京,落了第一场雪。墨府的银杏树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上积了一层薄雪,像撒了一把碎银。庭院里的讲学却未因风雪停歇,温灵均让人在银杏树下搭了棚子,生了炭火,依旧每日与陆景骅讲学论道,听的人裹着厚袄,围在炭火旁,倒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热闹。
这日,讲学正到“节用”篇,温灵均道:“‘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墨学的节用,不是让百姓苦行,是让当权者不奢靡。一碗粥,百姓喝了能果腹,权贵弃了不过是添了厨余,这便是浪费的根源。”
话音刚落,府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伴着清脆的铜铃响,打破了庭院的宁静。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个身着胡服的人牵着骏马立在门口,为首的是个须发半白的老者,腰间挂着一枚狼形玉佩,目光炯炯地望向院内。
门房连忙进来禀报:“先生,塞北乌桓的使者求见,说是特地来帝京寻墨府学墨道的。”
温灵均微怔,乌桓远在塞北,与中原素少文化往来,竟会派人来学墨学?他起身道:“请他们进来。”
乌桓使者跟着门房走进庭院,目光扫过棚下围坐的百姓,又落在温灵均身上,躬身行了一个胡地的礼:“温先生,在下乌桓大巫祝燕然,久闻中原墨学‘兼爱非攻’,能解部族纷争,特率弟子前来求教。”
燕然的汉话不算流利,却字字清晰。棚下的百姓都愣住了,交头接耳议论起来,塞北的部族竟也知道墨府的讲学,这倒是从未想过的事。
温灵均扶起燕然,笑道:“墨道无界,不分中原与塞北,若燕然大巫祝愿学,墨府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燕然眼中闪过感激,又叹了口气:“先生有所不知,乌桓各部族近年因草场、水源纷争不断,年年征战,百姓流离失所。我在漠北听闻中原墨学能止息争斗,便想着,若能将这道理带回塞北,或许能让部族百姓过上安稳日子。”
陆景骅端来一杯热茶递给燕然:“大巫祝有心了。墨学的‘非攻’,不是畏战,是知战之苦。塞北部族相依而生,若自相残杀,最终苦的还是百姓。”
燕然接过茶,一饮而尽,放下茶杯时,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陆公子所言极是。去年冬天,漠北大雪,一部族因抢水源,竟杀了邻族的老弱,我亲眼见着孩童冻毙在雪地里,心里疼啊。可各部族首领只想着扩张,根本听不进劝。”
温灵均看着燕然眼中的痛色,沉吟道:“塞北与中原风土不同,墨道的践行,也不能照搬中原的法子。不如这样,你先在墨府住下,每日听我讲学,再结合乌桓的情况,慢慢琢磨适合部族的墨道。”
燕然大喜,当即带着弟子向温灵均行拜师礼。楚婉灵得知塞北使者来学墨学,特意让人收拾了西跨院的厢房,又嘱咐厨房做了热乎的胡饼和羊肉汤,让燕然一行人暖暖身子。
接下来的日子,燕然每日都坐在棚下听温灵均讲学,遇到不懂的地方,便当场请教。他带来的几个弟子,也跟着墨府的学徒一起,学习墨学的道理,偶尔还会与中原百姓交流,说起塞北的草原、星空,倒也让帝京的百姓开了眼界。
有一回,燕然问温灵均:“先生,乌桓没有文字,墨学的道理,该如何传给部族的百姓?”
温灵均想了想,指了指庭院里的石桌:“墨道不在文字,在言行。你可以将‘兼爱非攻’的道理,编成塞北的歌谣,让牧民们唱着记;也可以在部族里设下议事的台子,让百姓都能说话,这便是最朴素的兼爱。”
燕然恍然大悟,当即让弟子取来胡笳,在庭院里弹唱起来。歌声苍凉婉转,唱的是墨学“邻里相助”的道理,虽无文字,却让听者都动了心。温灵均坐在一旁,轻轻拍着节奏,心中感慨,墨道的种子,竟要飘向塞北的草原了。
腊月里,燕然在墨府住了月余,终于辞别温灵均,返回塞北。临行前,他向温灵均深深一揖:“先生的教诲,燕然记在心里。他日若塞北能止息纷争,定让部族百姓为先生立碑。”
温灵均摆了摆手:“不必立碑,只要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便是对墨道最好的回应。”
燕然带着弟子,牵着骏马,消失在帝京的风雪里。陆景骅望着他们的背影,道:“爹,墨道这一回,真的要传遍天下了。”
温灵均望着塞北的方向,眼中满是期许:“是啊,墨道的光,不仅要照在中原的巷陌,也要照在塞北的草原,照在江南的水乡,照在天下每一个有百姓的地方。”
第二十六章墨学入仕,初心不改
开春后,皇帝下的墨学讲堂旨意,在天下州县落地生根。各地的墨学讲堂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有儒生弃了孔孟,转而讲墨学;有匠人借着讲堂,教百姓改良农具;甚至有官吏,将墨学的“兼爱”融入政务,减了百姓的赋税。
这日,吏部尚书亲自登门,带来了皇帝的口谕,想让温灵均举荐一批墨学之士入仕,任各州府的墨学讲堂主事。“温先生,如今天下皆兴墨学,可各地讲堂主事多是乡野儒生,懂墨学却不懂政务,陛下想着,若能让墨学之士入仕,既能传墨道,又能辅政务,两全其美。”
温灵均闻言,沉吟不语。他并非反对墨学之士入仕,只是担心入仕之后,这些人会被朝堂的权术浸染,失了墨学的本心。
陆景骅在一旁道:“尚书大人,墨学的核心是‘以民为本’,若入仕之人能守住这份本心,自然是好事;可若是为了官爵俸禄而学墨学,反倒会玷污了墨道。”
吏部尚书叹了口气:“陆公子所言,本官也懂。可如今各地讲堂乱象渐生,有些主事借着墨学之名,收百姓的拜师礼,甚至与地方官吏勾结,欺压百姓。陛下也是无奈,才想着让温先生举荐可信之人。”
温灵均起身走到庭院里,看着刚抽出新芽的银杏树枝,道:“尚书大人,我可以举荐之人,但有一个条件——这些人入仕后,不得脱离民间,每月必须在讲堂讲学,还要定期向墨府禀报百姓的疾苦,若有违此约,便罢了他的官职,永不录用。”
吏部尚书连忙应下:“温先生放心,本官这就回禀陛下,定依先生所言。”
接下来的几日,温灵均闭门不出,翻阅着各地学子寄来的书信,挑选入仕之人。楚婉灵端来一碗莲子羹,笑道:“你这几日都快把自己关成书呆子了,选人的事,不必太苛刻,只要心善,肯为百姓做事,便够了。”
温灵均放下书信,握住楚婉灵的手:“不是我苛刻,是墨学入仕,关乎的是天下百姓对墨道的信任。若选了错的人,不仅毁了讲堂,还会让百姓觉得墨学不过是当官的幌子。”
最终,温灵均选了二十人,皆是在民间讲学已久、口碑极好的墨学之士,其中还有两人是江南墨学馆的学子。他亲自写下举荐信,又给每人写了一封书信,叮嘱他们“入仕不忘民,居官不移志”。
这批人入仕后,果然不负所望。在青州的学子,将墨学讲堂与农坊结合,教百姓种高产的粮食;在益州的学子,用墨学的“节用”理念,整顿了当地的盐铁税,减了百姓的负担;在凉州的学子,更是凭借“非攻”的道理,化解了当地汉人与羌人的纷争。
消息传回帝京,皇帝龙颜大悦,特意赏了墨府许多珍宝,却依旧被温灵均婉拒了。他让太监将珍宝带回皇宫,转赐给各地的墨学讲堂,添置书籍和教具。
有一日,陆景骅在府中整理各地学子的奏折,忽然发现一份来自凉州的奏折,写的是当地墨学讲堂主事被百姓联名挽留的事。他笑着递给温灵均:“爹,你看,这些人真的把墨道种进百姓心里了。”
温灵均接过奏折,细细读着,眼中满是笑意:“这就对了。墨学入仕,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帮百姓做事。他们守住了初心,墨道才能走得更远。”
可就在此时,却有一封密信从江南传来,是江南墨学馆的学子写的,说扬州的墨学讲堂主事被当地太守构陷,说他“借墨学之名,煽动百姓谋反”,已被打入大牢。
陆景骅看了密信,怒不可遏:“这太守简直是胡来!扬州的主事是我亲自引荐的,一心为民,怎会谋反?”
温灵均压下心中的怒火,冷静道:“此事定有蹊跷。扬州太守是前朝旧臣,向来不满墨学兴行,定是见主事深得民心,便故意构陷。你即刻备马,去扬州查明此事,我在帝京为你周旋。”
陆景骅点头,当日便带着几个学徒,快马赶往扬州。楚婉灵看着他的背影,忧心忡忡:“景骅此去,会不会有危险?”
温灵均握住她的手,沉声道:“墨道的路,从来都不是平坦的。可只要我们守住本心,便无惧风雨。”
第二十七章扬州洗冤,民心为证
陆景骅赶到扬州时,正是暮春时节。运河两岸的杨柳飘着絮,可扬州城的百姓却个个面色凝重,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墨学讲堂主事苏文被构陷的事。
陆景骅先去了扬州的墨学讲堂,只见讲堂的门被封了,门口守着衙役,百姓们围在不远处,敢怒不敢言。他找到江南墨学馆的学子,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苏文在扬州讲学期间,教百姓改良了灌溉的水车,又帮着百姓向太守请愿,减了苛捐杂税,太守怀恨在心,便捏造了“谋反”的罪名,将他打入大牢。
“陆公子,苏先生是冤枉的!我们去太守府求情,却被赶了出来,还说再闹,就把我们也抓起来!”学子红着眼睛说。
陆景骅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定会为苏先生洗冤。”
他先去了太守府,求见扬州太守。太守坐在堂上,一脸倨傲:“陆公子远道而来,怕是为了苏文那逆贼吧?他借墨学煽动百姓,意图谋反,证据确凿,本官岂能轻饶?”
陆景骅冷笑:“太守大人说苏先生谋反,可有证据?是他私藏兵器,还是与反贼勾结?”
太守被问得一噎,随即拿出一卷所谓的“证据”,竟是苏文教百姓改良农具的图纸:“你看,他造这些奇技淫巧,不是为了谋反,是为了什么?”
“太守大人何其荒谬!”陆景骅拿起图纸,扬声道,“这些是水车的图纸,苏先生教百姓造水车,是为了灌溉农田,让百姓多打粮食,这也能算谋反的证据?”
太守脸色涨红,拍着惊堂木道:“休要狡辩!苏文深得民心,若他振臂一呼,百姓定会响应,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陆景骅知道与太守争辩无用,便转身走出太守府。他想到温灵均说的“民心为证”,便决定召集扬州的百姓,一起为苏文洗冤。
当晚,陆景骅让江南墨学馆的学子在扬州城的大街小巷张贴告示,说三日后在运河边的广场集会,为苏文鸣冤。百姓们见了告示,纷纷响应,都想着要为苏先生讨一个公道。
三日后,运河边的广场上挤满了百姓,有农夫、商贩、匠人,甚至还有白发苍苍的老人和稚气未脱的孩童。陆景骅站在高台上,大声道:“诸位乡亲,苏文先生在扬州讲学,教大家改良农具,减了赋税,他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百姓?太守说他谋反,可有半分证据?”
“没有!”百姓们齐声喊道,声音震彻云霄。
“苏先生是好人!”“太守冤枉好人!”百姓们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就在此时,太守带着衙役赶来了,见广场上聚集了这么多百姓,脸色大变:“尔等聚众闹事,是想造反不成?”
百姓们却不怕他,一个白发老者走到太守面前,躬身道:“太守大人,老身活了七十岁,从没见过像苏先生这样为百姓做事的人。您若定他的罪,便是寒了扬州百姓的心!”
接着,一个农夫捧着一碗新收的稻米,道:“这是用苏先生教的水车浇出来的稻子,比往年多收了三成。若苏先生是反贼,那我们这些百姓,岂不都是反贼的同党?”
太守看着群情激愤的百姓,知道自己理亏,却依旧嘴硬:“本官是朝廷命官,岂容尔等置喙?”
就在这时,帝京的圣旨到了。原来是温灵均在帝京向皇帝禀明了情况,皇帝派了钦差前来调查。钦差宣读圣旨,斥责扬州太守“滥用职权,构陷贤良”,将他罢官免职,又下令释放苏文,恢复扬州墨学讲堂。
百姓们欢呼雀跃,纷纷跪在地上,山呼万岁。苏文从大牢里出来时,百姓们围上去,有的给他递水,有的给他送吃的,眼中满是关切。
陆景骅走到苏文面前,愧疚道:“苏先生,是我举荐不周,让你受了委屈。”
苏文摇了摇头,笑道:“陆公子言重了。能得百姓信任,受这点委屈,不算什么。”
当晚,扬州的墨学讲堂重新开讲,苏文站在讲堂上,依旧讲着“兼爱非攻”的道理,台下的百姓听得聚精会神,运河边的晚风里,都飘着墨学的书香。
陆景骅站在人群后,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他想起温灵均的话,墨道的根基在民心,只要百姓认可,再多的构陷,也无法动摇墨学的根基。
第二十八章墨府薪火,世代相传
陆景骅从扬州回来时,已是盛夏。墨府的银杏树长得枝繁叶茂,绿荫遮了大半个庭院,讲学的棚子下,依旧坐满了听学的人,甚至还有从塞外赶来的牧民,跟着燕然的弟子一起,听温灵均讲墨学。
燕然从塞北传来消息,说乌桓各部族听了墨学的道理,已经罢战言和,还在草原上设了墨学讲堂,用歌谣的方式,将“兼爱非攻”的道理传给牧民。温灵均听了,欣慰不已,特意写了一幅字,让使者带回塞北,上书“墨道无疆”四个大字。
这年秋天,楚婉灵生下了一个男孩,温灵均为他取名温墨言,希望他能继承墨学,将墨道的薪火传下去。墨府添了新丁,百姓们都赶来道贺,送来的贺礼依旧是瓜果、米酒,楚婉灵依旧婉拒,只留下了百姓们的心意。
时光荏苒,转眼十年过去。温墨言长成了一个少年,每日跟着温灵均和陆景骅讲学,小小年纪便懂“兼爱非攻”的道理,还能对着百姓讲解《墨子》中的篇章,口齿伶俐,颇有温灵均的风范。
这年深秋,又是银杏叶落的时节,墨府的庭院里,落了满地金黄。温灵均已是两鬓斑白,坐在银杏树下的石桌旁,看着温墨言给孩童们讲墨学的道理,眼中满是笑意。
陆景骅走过来,递给温灵均一杯热茶:“爹,您看墨言,将来定能将墨道传下去。”
温灵均喝了一口茶,道:“墨道的传承,从不是靠一人一家,是靠天下百姓。只要百姓心里装着‘兼爱’,墨道便永远不会失传。”
正说着,府门外走来一群人,为首的是燕然的孙子,如今已是乌桓的大巫祝,他带着塞北的牧民,抬着一块刻着“墨道泽世”的石碑,送到了墨府。
“温老先生,祖父临终前嘱咐我,一定要将这块石碑送到墨府,感谢墨学让塞北百姓过上了安稳日子。”燕然的孙子躬身道。
温灵均看着石碑,摇了摇头,让牧民将石碑立在墨府外的街边:“石碑不必立在墨府,立在街边,让过往的百姓都看见,墨道的光,是为了照亮百姓的路。”
百姓们围过来看石碑,纷纷称赞。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当年第一个向温灵均提问的农夫,他摸着石碑上的字,道:“当年听温先生讲学,只觉得道理好,如今才知道,这墨道,真的让我们过上了好日子。”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石碑上,洒在墨府的银杏树上,洒在百姓们的笑脸上。温墨言站在银杏树下,继续给孩童们讲着“兼爱”的道理,孩童们的声音清脆,像风铃一样,在庭院里回荡。
楚婉灵端来一盘桂花糕,分给温灵均和陆景骅,笑道:“这日子,倒比蜜还甜。”
温灵均看着眼前的一切,眼中满是平和。他想起三十年前,孟党作乱,墨府蒙冤,他在大牢里想着墨道会不会失传,如今看来,是他多虑了。墨道的薪火,早已在民间点燃,一传十,十传百,传遍了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风吹过,银杏叶纷飞,像一场金色的雪。温灵均拿起一卷《墨子》,轻轻翻开,书页上的字,在夕阳下闪着光。
墨府的故事,还在继续。
墨家的风骨,永世长存。
而墨道的薪火,将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手中,传承下去,生生不息。
第二十九章岭南瘴疠,墨者行医
入夏的帝京,暑气蒸腾,墨府的银杏树叶浓密得如同墨染的云翳,将庭院遮出一片清凉。温灵均的身子骨不如往年硬朗,讲学的时辰便短了些,大多时候是陆景骅与温墨言轮着主持,唯有遇到棘手的问难,他才会缓步走到石桌旁,捻着胡须,一语点醒众人。
这日午后,蝉鸣聒噪得紧,庭院里的人散得早,温灵均正靠在藤椅上闭目养神,忽闻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伴着沙哑的呼喊:“墨府先生救急!岭南百姓遭了大难了!”
门房连忙去开了门,只见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跌跌撞撞地闯进来,为首的那人面色蜡黄,嘴唇干裂,身上还沾着泥泞,见到温灵均便扑通跪下,泣声道:“先生,在下岭南梧州人氏,姓陈名阿牛。今年入夏,梧州瘴疠横行,百姓染病者十之七八,官府的医馆早被挤破了门槛,药材却贵得离谱,寻常人家根本买不起,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咽气……”
他话未说完,身后几个汉子也跟着跪下,个个眼中噙着泪:“听闻帝京墨府的先生心怀天下,讲兼爱之道,求先生发发慈悲,救救梧州的百姓!”
温灵均忙让陆景骅将几人扶起,又让楚婉灵端来解暑的绿豆汤。陈阿牛喝了两碗汤,缓过劲来,才细细道来:梧州地处岭南,湿热多雨,入夏后河水泛滥,淤泥积成了疫源,起初只是少数人上吐下泻,不过几日便蔓延开来,连村镇里的郎中都染了病,官府非但不赈济,反倒借着防疫的名头,向百姓征收“瘴疠税”,搜刮民脂民膏。
“先生常说,兼爱便是‘有力者疾以助人,有财者勉以分人,有道者劝以教人’。梧州百姓此刻在水火里熬着,我们这些墨者,岂能坐视不理?”温墨言听得分明,攥着拳头,小脸涨得通红。
温灵均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然。他看向陆景骅:“景骅,岭南多瘴气,寻常药材怕是不济事。你去药铺寻些青蒿、苍术、板蓝根来,再带上墨府的几本医书,我记得你母亲生前最擅治疫,那些方子你都记着的。”
陆景骅点头应下,又道:“爹,您身子不好,岭南路途遥远,此番南下,我与墨言去便是。”
“胡说。”温灵均缓缓坐起身,“墨者行事,岂能畏难?何况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为百姓多尽一份力。婉灵,你收拾些行囊,带上些干粮和银两,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去岭南。”
楚婉灵闻言,眼圈微红,却也不多言,只点头道:“我这就去准备,再备些雄黄和艾草,防蚊虫叮咬。”
消息传开,墨府的学徒们纷纷请命同往,就连几个曾在塞北跟着燕然弟子学过医的牧民,也自告奋勇要去岭南。温灵均选了二十个身强力壮的学徒,又备了满满两车药材,第二日天未亮,便带着一行人,踏上了南下的路。
一路晓行夜宿,晓行夜宿,不一日便到了梧州地界。还未进城,便闻见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腐臭的气息,路旁的田埂上,偶尔能见到草草掩埋的坟茔,插着的木牌上,连名字都未曾刻下。陈阿牛指着前方雾气蒙蒙的城池,声音发颤:“先生,那便是梧州城了。”
进了城,更是触目惊心。街道上空空荡荡,偶有行人路过,皆是面色憔悴,捂着口鼻匆匆而行;两旁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唯有几家医馆开着,却被求药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郎中的喊声与百姓的哭嚎声混杂在一起,听得人心头发紧。
温灵均当机立断,让陆景骅带着学徒们在城中心的空地上搭起棚子,支起大锅,将带来的药材熬成防疫的汤药,免费分发给百姓。温墨言年纪虽小,却丝毫不怯场,拿着木勺,踮着脚给排队的百姓盛汤,还不忘叮嘱:“这汤要趁热喝,喝完能防瘴气!”
楚婉灵则带着几个女眷,去村镇里看望染病的百姓。她取出母亲留下的方子,用青蒿煮水给病人喝,又用苍术烟熏屋子,没过几日,便有轻症的百姓渐渐好转。
消息传开,梧州的百姓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涌向墨者搭起的棚子。温灵均每日坐在棚子下,为百姓诊脉开方,他的身子本就虚弱,岭南的湿热气候又让他咳喘不止,却硬是撑着不肯歇息。陆景骅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劝道:“爹,您歇半日吧,这里有我们呢。”
温灵均摆摆手,望着排队的百姓,叹道:“多诊一个,便多救一个。墨者的兼爱,不是挂在嘴边的空话,是要实实在在做出来的。”
这般过了月余,梧州的瘴疠渐渐平息,百姓们的脸上也有了血色。官府见墨者深得民心,便想拉拢温灵均,许他梧州医官的职位,却被温灵均一口回绝:“我等墨者行医,只为救民,不求官爵。”
百姓们感念墨者的恩德,自发地凑钱买了木料,要在梧州建一座墨学讲堂,温灵均却劝道:“讲堂不必建,你们若真记着墨道,便在邻里有难时伸把手,在他人相争时劝句和,这便是最好的墨学。”
离开梧州那日,百姓们扶老携幼,一路送到城外,有人捧着新收的稻米,有人提着晒干的草药,塞到他们手里。陈阿牛牵着一头壮实的水牛,哽咽道:“先生,这牛您带上,路上好赶路。”
温灵均看着百姓们殷切的目光,眼眶湿润,他转身对着众人深深一揖:“诸位乡亲,墨道的光,是你们自己点亮的。只要心中有兼爱,梧州便永远是净土。”
第三十章朝堂暗流,墨心不移
回到帝京时,已是深秋。墨府的银杏叶又落了满地金黄,只是庭院里,少了几分往日的热闹。原来在温灵均南下的这段时日,朝堂上出了变故——新科状元郎李嵩,素来推崇儒学,对墨学的兴起颇有微词,便联合了几位老臣,向皇帝进言,说墨学“蛊惑民心,扰乱纲常”,请求取缔天下的墨学讲堂。
皇帝本就对墨学的势大有些忌惮,听了李嵩等人的话,便有些动摇,下旨让各地官府“酌情监管”墨学讲堂,一时间,各地的墨学讲堂又陷入了风雨飘摇之中。
温灵均刚回府,吏部尚书便登门拜访,神色凝重地说:“温先生,李嵩等人在皇上面前煽风点火,陛下已有意打压墨学。您还是收敛些锋芒,闭门谢客吧,免得惹祸上身。”
温灵均却摇了摇头,道:“墨学讲的是兼爱非攻,利国利民,何错之有?若因几句谗言便退缩,那便不是墨者了。”
第二日一早,温灵均便带着陆景骅与温墨言,照旧在银杏树下设坛讲学。只是今日来的人,比往日少了许多,大多是些老面孔,新面孔寥寥无几。众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忐忑,显然是听闻了朝堂的风声。
李嵩听说温灵均非但不收敛,反而照旧讲学,便带着一众儒生,气势汹汹地闯到墨府,要与温灵均辩经。
“温先生,”李嵩站在银杏树下,负手而立,语气倨傲,“孔孟之道,乃治国安邦之正统,尔等墨学,不过是乡野之谈,蛊惑民心,有何颜面立于帝京?”
温灵均抬眸看他,淡淡道:“李状元此言差矣。孔孟讲仁爱,墨学讲兼爱,皆是劝人向善,何来正统与旁门之分?何况治国安邦,终究要落到百姓身上。百姓安居乐业,天下方能太平,这便是墨学的道理。”
“荒谬!”李嵩冷笑一声,“墨学主张‘兼爱无差等’,若是父子兄弟皆无差别,岂不乱了纲常伦理?古往今来,未有以墨学治国者,可见其道行不通!”
陆景骅闻言,上前一步,朗声道:“李状元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墨学的兼爱,不是无差等,而是在爱亲的基础上,推己及人。就如先生常说,先爱自家父母,再爱邻里的父母;先护自家孩童,再护街巷的孩童,这便是兼爱的真谛。反观有些所谓的儒者,满口仁义道德,却见百姓疾苦而不救,这等伪善,才是真的乱了纲常!”
李嵩被驳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恼羞成怒道:“好一张利嘴!我倒要看看,你们的墨学,能撑到几时!”说罢,便拂袖而去。
围观的百姓见李嵩吃了瘪,纷纷叫好,却也有人忧心忡忡地说:“先生,李嵩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你们得罪了他,怕是日后没有好果子吃。”
温灵均微微一笑,指着庭院里的银杏树:“诸位请看这棵树,它历经风雨,遭过火劫,却依旧枝繁叶茂。为何?因为它的根,扎在泥土里。墨学的根,扎在百姓心里,任他风吹雨打,也断不了。”
话虽如此,朝堂的压力却一日重过一日。先是各地的墨学讲堂被官府刁难,不许聚众讲学;后是有学徒被冠以“妖言惑众”的罪名,抓进了大牢。陆景骅奔走营救,忙得脚不沾地,温墨言看着父亲日渐憔悴的面容,攥着小拳头道:“爹,那些坏人太可恶了,我们就不能反击吗?”
陆景骅摸了摸他的头,叹道:“墨者非攻,不是不辨是非,而是不愿以争斗止争斗。我们能做的,便是守住本心,继续讲学。”
这日,皇帝忽然传召温灵均入宫。御书房里,李嵩等人侍立一旁,神色得意。皇帝看着温灵均,沉声道:“温爱卿,近来多有大臣奏报,说墨学扰乱民心,你可知罪?”
温灵均躬身行礼,不卑不亢道:“陛下,臣不知罪。墨学之士,皆是心怀百姓之人,设讲堂是为了传扬向善之道,行医施药是为了救济困厄之民,何罪之有?若说墨学有罪,那便是罪在‘见民疾苦,不忍坐视’。”
“大胆!”李嵩厉声喝道,“温灵均,你竟敢顶撞陛下!”
温灵均抬眸,目光清澈:“臣不敢顶撞陛下,只是实话实说。陛下若不信,可去民间走走,听听百姓的心声。那些说墨学有罪的人,不过是怕墨学的光芒,照出他们的贪腐与伪善罢了。”
皇帝沉默了许久,目光扫过李嵩等人,又看向温灵均,忽然叹了口气:“温爱卿,朕知道你心怀天下。罢了,墨学讲堂之事,朕不再追究,只是你需约束门徒,不可生事。”
李嵩等人闻言,脸色煞白,却不敢多言。
温灵均谢恩而出,走出皇宫时,夕阳正缓缓落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陆景骅与温墨言正等在宫门外,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前:“爹,陛下没有为难您吧?”
温灵均摇了摇头,望着天边的晚霞,笑道:“民心便是天意,墨道的路,还能走下去。”
第三十一章百岁寿宴,墨道流芳
岁月如梭,转眼又是二十年。温灵均已是百岁高龄,须发皆白,却依旧精神矍铄,每日清晨,都会坐在银杏树下,听陆景骅与温墨言讲学,偶尔插上一两句话,依旧是一语中的。
这年重阳,正是温灵均的百岁寿辰。消息传开,天下的墨者纷纷赶来帝京,为他祝寿。江南的学子带来了新酿的米酒,塞北的牧民带来了洁白的哈达,岭南的百姓带来了晒干的草药,就连梧州的陈阿牛,也带着孙子,千里迢迢赶来,捧着一捧金黄的稻米,说这是用当年温先生教的法子种出来的,粒粒饱满。
墨府的庭院里,挤满了前来祝寿的人,男女老少,熙熙攘攘,却井然有序。楚婉灵早已满头银发,正带着儿媳们,在厨房里忙碌着,蒸着桂花糕,煮着绿豆汤,分给众人品尝。
皇帝听说温灵均百岁寿辰,特意派了钦差,送来一块御赐的匾额,上书“墨道宗师”四个大字。钦差宣读圣旨时,众人皆跪,唯有温灵均端坐不动,他对着钦差拱手道:“臣谢陛下隆恩,只是这‘宗师’二字,臣愧不敢当。墨道无宗师,百姓才是墨道的根基。”
钦差回京复命,将温灵均的话禀明皇帝,皇帝感慨道:“温灵均真乃圣人也!”
寿宴之上,温墨言已是而立之年,他带着自己的儿子温念祖,走到温灵均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祖父,孙儿定当继承墨道,不负您的教诲。”
温念祖才五岁,穿着一身小小的儒衫,脆生生地说:“曾祖父,我长大了也要讲兼爱非攻,救百姓于水火!”
温灵均看着眼前的重孙,眼中满是笑意,他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温念祖的头:“好孩子,记住,墨者的心,永远向着百姓。”
席间,众人纷纷向温灵均敬酒,说起这些年墨道的传承,无不感慨万千。燕然的孙子已是满头白发,他站起身,举着酒杯朗声道:“当年祖父从帝京带回墨道,如今塞北的草原上,处处都有墨学讲堂,牧民们和睦相处,再也没有了纷争。这一切,都要感谢温先生!”
江南的学子也站起身,道:“江南的义塾,如今已有上百所,孩童们都在学《墨子》,懂兼爱,明是非。墨道的种子,早已在江南生根发芽!”
温灵均听着众人的话,眼眶湿润。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墨府蒙冤,颠沛流离,那时何曾想过,墨道竟能传遍天下?他举起酒杯,对着众人,声音虽轻,却字字铿锵:“诸位同道,墨道的传承,不在我这百岁老翁的身上,而在你们每一个人的心里。只要还有一人记得兼爱非攻,墨道的火,便永远不会熄灭!”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震彻云霄,惊得庭院里的银杏叶簌簌落下,像是一场金色的雨。
寿宴过后,温灵均的身子愈发衰弱,却依旧每日坚持坐在银杏树下,听着讲学的声音。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温灵均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听着温墨言给孩童们讲“兼爱”的道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楚婉灵坐在他身旁,轻轻握着他的手,只觉他的手渐渐冰凉。她心中一痛,却不忍惊扰他,只是低声道:“灵均,你看,孩子们都在听墨道呢,墨道不会失传的。”
温灵均缓缓睁开眼,望了望庭院里的银杏树,望了望那些朝气蓬勃的孩童,又望了望楚婉灵,眼中满是平和。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低语:“百姓安,墨道兴……”
话落,他的手轻轻垂落,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楚婉灵的泪水无声滑落,却没有哭出声。陆景骅与温墨言跪在藤椅旁,泣不成声。
庭院里的孩童们停下了喧闹,静静地站着,阳光透过银杏树叶的缝隙,洒在温灵均的脸上,安详而平和。
消息传开,天下的百姓无不悲痛。帝京的百姓自发地来到墨府外,焚香祭拜,塞北的牧民在草原上唱起了墨道的歌谣,江南的学子在义塾里诵读《墨子》,岭南的百姓在田埂上插上了素色的幡旗。
皇帝听闻温灵均逝世的消息,辍朝三日,追封他为“墨贤公”,并下旨将墨府改为“墨贤祠”,供后人瞻仰。
第三十二章银杏长青,墨韵永存
数年后,墨贤祠已是帝京的一处胜景。庭院里的银杏树愈发枝繁叶茂,春来抽芽,夏来遮阴,秋来落叶如金,冬来枝桠如铁,见证着岁岁年年的更迭。
祠内的石桌旁,每日都有人讲学,主持讲学的,是温墨言与温念祖。温墨言的声音,像极了温灵均当年的模样,温和却掷地有声;温念祖已是少年,站在一旁补充,条理清晰,颇有风范。
听者依旧不分贵贱,农夫、商贩、学子、官吏,挤满了庭院,他们带着自家的孩子,听着“兼爱非攻”的道理,像当年的温灵均一样,将墨道的种子,播撒在下一代的心里。
这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墨贤祠。他正是当年第一个向温灵均提问的农夫,如今已是耄耋之年。他走到银杏树旁,抚摸着粗糙的树干,喃喃道:“温先生,您看,如今的天下,人人讲兼爱,家家懂非攻,这盛世,如您所愿啊……”
风吹过,银杏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老者的话语。
庭院里,温念祖正给孩童们讲着温灵均当年的故事,讲他如何辞官讲学,如何南下行医,如何坚守墨道,百折不挠。孩童们听得入了迷,眼中闪烁着光芒。
“后来呢?”一个孩童问道,“温老先生去世后,墨道是不是就失传了?”
温念祖微微一笑,指着庭院里的众人,又指着窗外的天下:“没有失传。你看,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墨道的传承者。墨道不在书本里,不在祠堂里,在邻里相助的笑容里,在止息争斗的话语里,在每一个人向善的心里。”
孩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望向窗外。窗外,阳光明媚,街道上车水马龙,百姓们安居乐业,处处都是祥和的景象。
银杏树下,温墨言望着远方,眼中满是平和。他想起祖父临终前的那句话——“百姓安,墨道兴”。
是啊,百姓安,墨道兴。
墨府的故事,早已落幕。
可墨家的风骨,却永世长存,墨道的韵致,亦万古流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