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故川巷的雨就多了起来,淅淅沥沥的,一下就是好几天。修理铺的生意不算好,陈叔便带着林盏,把仓库里堆着的旧物搬到院子里晾晒,免得受潮发霉。
仓库在修理铺的后院,不大,却堆得满满当当。角落里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木柜,靠墙的地方堆着一摞摞旧报纸、旧杂志,还有一些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旧衣服、旧鞋子。林盏捏着鼻子,把那些旧物一件件搬出来,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呛得她直咳嗽。
“陈叔,这些东西都放了多少年了?”林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手里的一件旧旗袍,旗袍的料子已经泛黄,上面绣着的兰花却依旧清晰可见,“看着还挺精致的。”
陈叔蹲在地上,翻着一摞旧报纸,头也不抬:“有些是我年轻时候收的,有些是巷子里的人不要了送过来的,放了有二三十年了。”
林盏哦了一声,继续搬东西。她的心思,还在寻找回家的线索上,对这些旧物,没什么太大的兴趣。可当她搬开一个沉重的木柜时,却发现柜子底下,压着一个小小的檀木盒子。
盒子不大,只有巴掌大小,边角被磨得光滑圆润,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盒子上没有锁,却扣得紧紧的。林盏好奇地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尘,试着掰了掰盒盖,竟然很轻松地就打开了。
一股淡淡的檀木香飘了出来,混杂着岁月的气息。林盏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有一种预感,这个盒子里,或许藏着她想要的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盒子里,没有什么金银珠宝,只有一沓泛黄的信纸,和一张黑白照片。
林盏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张黑白照片上。照片上是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穿着一身碎花布裙,站在故川巷的老槐树下,眉眼弯弯,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林盏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姑娘,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像是一道惊雷,在她的脑海里炸开。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连信纸都差点掉在地上。她怎么会和这个姑娘长得一模一样?这个姑娘是谁?和她有什么关系?
无数个问号,在她的脑海里盘旋。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颤抖着手指,拿起了那一沓信纸。
信纸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娟秀,带着几分少女的青涩。落款处,写着两个字——林盏。
林盏。
和她一模一样的名字。
林盏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信纸。
“今天是我来到故川巷的第一年,阿婆对我很好,张叔的油条很好吃,陈叔的修理铺里有好多好玩的东西。我好想爸爸妈妈,可是他们说,我生来就该待在故川巷,这里是我的根。”
“我在陈叔的修理铺里打工了,我发现我很喜欢修收音机,那些电流声,听起来像是在说话。我还是想回家,我总觉得,我不属于这里。”
“我去了城南的江边,去了城北的老槐树,去了城郊的废工厂,我找了好多地方,可是都找不到回家的路。他们都说我魔怔了,可是我不信,我一定能回家的。”
“我淘到了一个铜罗盘,摊主说它能连通两个世界。我研究了三天三夜,可是什么也没发现。我哭了,陈叔告诉我,有些路,走不通,就回头看看。我不懂他的意思,我只知道,我放不下回家的执念。”
“今天,我又梦到了我的家,梦到了妈妈煮的热汤,梦到了阳台上的绿萝。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我忽然觉得,或许我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家,只是忘了来时的路。”
“我要走了,我把这个盒子藏在修理铺的仓库里,希望有一天,能有一个人,看到这些信,看到这张照片,能帮我记住,故川巷,曾经有一个叫林盏的姑娘,在这里,爱过,哭过,执着过。”
信纸上的字迹,越来越潦草,最后几页,甚至还沾着几滴泪痕。显然,写信的人,在写这些话的时候,心情是无比沉重的。
林盏的视线,早已被泪水模糊。她蹲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些信纸,像攥着自己的一生。
原来,这个叫林盏的姑娘,和她有着一模一样的经历。一样的名字,一样的长相,一样的执念,一样的,在故川巷里,寻找着一个遥不可及的家。
信的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字迹苍劲有力,不像是少女的笔迹,反而像是历经沧桑后的顿悟:“原来我从未离开,只是忘了来时的路。”
从未离开。
忘了来时的路。
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盏尘封已久的记忆。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似乎也住过这样的老巷,也吃过这样的糖糕,也有一个对她很好的阿婆。她忽然想起,自己的父母,似乎很早就去世了,是一位远房亲戚把她养大的。她忽然想起,自己考上大学离开的时候,那位亲戚曾拉着她的手说:“小盏,别忘了,你的根在故川巷。”
她忽然想起,那场所谓的“穿越”,不过是她在实验室里因为过度劳累而晕倒,醒来后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只记得“回家”两个字。
她不是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她只是回到了故川巷,回到了那个她早已遗忘的故乡。
她心心念念想要回的家,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三年的奔波,三年的执念,像一场盛大的笑话,轰然碎裂。
林盏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她为自己这三年的荒唐,哭;为自己错失的时光,哭;为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姑娘,哭;也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家”,哭。
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洒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陈叔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手里拿着一件外套,轻轻披在她的肩上。
“小盏,”陈叔的声音,带着几分沧桑,“当年那个姑娘,是你的母亲。”
林盏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陈叔。
陈叔叹了口气,缓缓开口:“你母亲年轻的时候,和你一样,执着地想要离开故川巷,想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她走了,后来,她在一场意外中去世了,临终前,她让我把这个盒子藏起来,她说,总有一天,她的女儿会回来,会找到这个盒子,会明白,故川巷,才是她的家。”
林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
原来,她的根,真的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