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卦，已落下（一）

晚上八点整，沈清音准时打开了直播。

背景是听竹苑二楼的古式书房，紫檀木书桌上，108枚古铜钱在锦布上排列有序，黄铜罗盘静置一侧，指针微微颤动。

墙上挂着太极阴阳图，两侧是装裱工整的隶书对联：窥天机而济世，守本心以度人。

直播间人数在开播十秒内从零飙升至五万七千。

弹幕刷得飞快：

【来了来了！玄音阁主今天还是这么美！】

【等一周了，今天一定要抢到卦！】

【前排出售瓜子汽水，观看玄学直播最佳伴侣】

【上次阁主说我三月内有桃花，真的灵了！特来还愿！】

沈清音没有看弹幕。

她挽着简单的发髻，一根青玉簪斜插，身着月白色改良汉服，袖口绣着银线云纹。

灯光下，她的肌肤冷白得近乎透明，左眼尾那点淡朱砂痣在镜头里格外清晰。

“晚上好。”她的声音像山涧清泉，平静无波，“老规矩，一日三卦，有缘者得，卦金随缘，但需诚心。”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在电脑上操作：“现在开始抽取第一位有缘人。”

系统随机滚动的ID在屏幕上飞速闪过。

五万七千双眼睛盯着。

三秒后，定格。

ID：“临渊”。

弹幕瞬间爆炸：

【哇！这个ID好有感觉！】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楼上文化人】

【等等，这个ID好像从没在直播间出现过？新粉直接中？什么运气！】

沈清音眼神微凝。

她的手指在桌下掐了个诀，桌上的罗盘无声转动了半圈，指针指向坎位——水，隐，深不可测。

“连线接通。”她说。

画面分割，右半屏出现了一个男人的影像。

他坐在看起来是办公室的地方，灯光调得很暗，只有桌上一盏复古台灯亮着昏黄的光。

男人约莫二十七八岁，黑发微卷，几缕碎发搭在额前，五官深邃立体，鼻梁很高，唇形优美但此刻紧抿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金褐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中像是蒙了一层雾。

但他脸色实在太差了。

苍白得像纸，眼下浓重的乌青，嘴唇干裂。

他整个人蜷在椅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手背青筋凸起。

弹幕安静了一瞬，随即更疯狂：

【小哥哥好帅但是……这是多久没睡了？】

【这脸色，怕不是撞邪了吧？】

【阁主快看看！这绝对有问题！】

沈清音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越过屏幕，仿佛能穿透空间直接看到对方。

左手腕上的108颗沉香木念珠开始微微发烫，这是护身法器对异常能量的预警。

她暗中开了半成阴阳眼。

然后，她看见了。

男人身后，有一道淡金色的虚影，轮廓朦胧，形似瑞兽。

狮身、龙首、羊须，背生双翼的虚影若隐若现，与他本人的身形重叠。

那虚影散发着古老而温和的气息，但此刻波动紊乱，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了。

更奇怪的是，男人身上缠绕着丝丝黑气，那是阴气入侵的迹象，但那些黑气触碰到金色虚影时，就像水滴碰到烧红的铁，发出“滋滋”的轻响后消散。

非人，非鬼。

沈清音脑海中浮现这四个字。

“你想算什么？”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了几分。

屏幕里的男人，像是刚回过神。

他揉了揉太阳穴，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显得吃力。

“我……”他声音沙哑，但意外地好听，“连续做了一个月同样的噩梦。”

“什么样的梦？”

“古代战场。”顾临渊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烽火连天，喊杀声震耳，我穿着盔甲，在往城楼上冲。

城楼上有个人，穿着白衣，看不清脸，我拼命想上去保护她，然后……”

他停顿，手指按向自己心口。

“然后一杆长枪，从后面贯穿我的胸膛，每次都在这里惊醒。”他睁开眼，金褐色瞳孔里满是血丝，“醒来后这里会真的疼，持续十几分钟。”

弹幕已经一片“卧槽”。

【这描述太具体了吧？不像编的！】

【贯穿伤疼到现实？这得是多强的执念？】

【阁主救命啊这绝对是被脏东西缠上了！】

沈清音右手在桌下掐算。

天干地支，五行生克，紫微斗数在脑海中飞速排盘。

与此同时，她左手悄悄从锦布上拈起三枚铜钱，指腹摩挲过钱币上“大夏通宝”的古篆字。

这是天机阁传了三十代的古钱，每一枚都浸染过历代阁主的灵力。

三枚铜钱在掌心无声起卦。

卦象初显：坎上乾下，水天需。

等待，险在前。

但她继续推算，将男人的面相、此刻时辰、甚至连直播间ID的笔画数都纳入考量。

天机阁秘传的“心算推演法”在她意识中构建出复杂的命盘。

三秒后，她抬起头，直视屏幕中的男人。

“顾临渊。”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男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沈清音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你命格奇特，非人非鬼，前尘尽忘，这不是普通的噩梦，是你被遗忘的记忆在苏醒。”

直播间炸了。

【非人非鬼？！什么意思？！】

【前尘尽忘？孟婆汤没喝干净？】

【阁主今天说话好直白，平时不都委婉暗示的吗？】

【这小哥哥到底是什么来头？！】

顾临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放在桌上的右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手背上那个平时隐没的白色胎记，巴掌大小，形似蜷缩的兽，此刻微微发烫。

“被遗忘的记忆……”他喃喃重复，“所以那些梦，是真实发生过的？”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沈清音的话滴水不漏，“记忆会被扭曲，梦境会被加工，但纠缠你的阴气是真的，长此以往，你的阳气会被持续损耗，直到……”

她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后果。

顾临渊沉默了五秒，这五秒里，沈清音看见他身后的金色虚影波动得更剧烈了，虚影中的“白泽”似乎抬起了头，隔着屏幕与她对视。

荒谬的念头。

“你能帮我吗？”顾临渊终于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沈清音垂下眼帘。